第3章
身後忽然一道久違暴怒的聲音傳來：
“裴、青、衣，本公子找了你半年，你竟然還敢來參加年尾宴？”
“你知不知道你讓本公子損失三千兩銀子？”
“害得本公子這半年連連被那些狗東西嘲笑，連臭婆娘都管不住！”
“男人在外面，不要面子嗎？”
“我不就想睡個丫頭嗎？”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抬頭時，陸無疾鬼一樣的消瘦的臉頰映入眼底。
“我……”
“你說話啊！竟然真的敢去找司戶參軍辦和離書，
你以為有了和離書，你就能撇開我？”
他的每一個字都透著陰森的狠厲，甚至滿身酒色之氣中，還夾雜著幽幽胭脂香。
花味寬厚溫純，帶著嫵媚勾人的悸動，是依蘭香？
他剛從皇宮出來，為何會沾染這種暖情香？
而且，他脖頸間還有明顯的紅痕……
我忽然詞窮，但又覺得很生氣，自己怎麼這麼不爭氣：
“我們都和離了，我去哪裡，跟你沒關系！”
“倒是你，為何滿身依蘭香？莫非陸二公子沉迷酒色，廢了身子，需要靠這些見不得光的禁藥吊著力度？”
他像是聽了什麼大笑話一樣，壞壞撤嘴巴一笑：
“我行不行，你難道不知道嗎？
”
我立時紅了眼：
“那個糟糕且混亂的洞房夜？”
“陸二公子，不怪我看不上你，你是真的短小快，還不自知。你難道不知道，你後院那些鶯鶯燕燕們背後都在嫌棄你嗎？”
我甩了臉色，憤憤走開，不想搭理這個討厭的家伙。
越過一眾人吃驚的面容，我面不改色，甚至還沾染幾分潑辣：
“陸二公子有病，得治！”
陸無疾沒放過我，大步跟上，拉著我的手腕，生疼：
“裴青衣！你明知道我姐姐是太子側妃，你還給太子妃改妝？”
“你一夜是我的女人，這一輩子都是我的！跟我回去，給我姐姐改妝！
”
“不然，她好不容易掙來的太子寵愛，又重新回到太子妃身上，那不就虧S了？”
我越發作嘔，斯人如此厚顏無恥，和離後還不放過我？
我氣急敗壞，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忽然見到幽微燈火下，琉璃風燈裡面紅花燭火在風雪中忽閃忽動，一個高高的拳頭從陸無疾身後冒出來，狠狠砸到他單薄的背脊上。
“咚”一聲悶響，陸無疾來不及叫喊，暗影中高大魁梧的那人長腳一踢。
運轉的力道不偏不倚落在那短小快上面。
凌空破開一聲猙獰哀嚎，陸無疾捂著命根子倒在地上，如毛毛蟲般扭動爬滾。
盧將軍道：“去查一查，他和哪個小宮女廝混，竟然連依蘭香都能用上？
”
他上下掃視陸無疾單薄的身子骨，嗤笑：
“真不挑食，這麼個沒用的東西都能用上，實在有傷風化。”
他完全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倒是我斂住呼吸，連雪落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啊！我剛才那些豪言壯語，豈不是，都被他，聽清楚，啦！
11
我轉身走的飛快，盧將軍卻喊住我：
“青衣姑娘，在下送你……你們這些女回綻放山莊……”
“嗯……哦。”我羞得縮回腦袋，把自己包裹在厚實的披風中。
我發誓，我的腳趾都在扯著鞋底，後知後覺的尷尬誰懂啊？
綻放山莊，掌事姑姑收了我的金葉子，再三叮囑我：
“你半路學醫難免跟不上，就自己私下多用功背幾本醫書吧。你這個丫頭，看著老實巴交，實際上一身反骨。”
我訕訕，摸摸冒汗的鼻尖，沒什麼底氣，連連否認。
“要是講課郎中說你搗亂，把你趕出學堂，你就是再給我一包金葉子，我也不會再給你說好話了！”
整個新年，我都忙得飛起，慕名而來訂購絨花的客人實在太多。
我娘有點見錢眼開，背著我收了不少人的定金。
她甩著手帕信誓旦旦說要跟著我一起做絨花。
我扶額看著她面前籮筐裡面，被燙火鬥燒壞的絨花絲線，就心痛到無法自拔。
“阿娘，您還是回去多繡幾個香囊吧，
用來裝絨花。”
轉身時，掌事姑姑正帶著五六個手腳麻利的孩子壓絨花。
嘿嘿，我就知道，姑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比誰都關心我們這些無處可歸的女郎該如何生計。
我和景景白日外出給上京城的貴女們梳妝，晚上回來清點絨花。
隻是，我不知道我的工房裡面，何時多了兩個雕黃鸝成雙的桃木箱子，一層一格做的極為精致。
景景歡呼：“小姐，咱們的絨花怕被外力壓著，前幾天你還在煩惱沒地方裝絨花，這兩個箱子來的正是時候啊！”
我目光流轉，瞟向窗外，空空如也。
但我不S心，晚上盯著一身疲憊，終於在我閨房窗外，捕捉到那個高大的影子。
僅僅隻是影子就能讓人感到心安的人啊。
上元節前夕，陸無疾慘白著臉來到綻放山莊門前。
“不準插隊。”
陸無疾如鬥敗的公雞，扇呼著稀疏的羽毛：
“本公子來找我夫人，輪得到你這個大頭兵指手畫腳嗎？”
“我乃盧將軍親衛，妙手娘子忽然備受歡迎，她住在山莊中，我們將軍自然願意保護她！”
“陸二公子上次被將軍賞了一腳，還沒長記性嗎？”
隊伍中有書生不耐煩：
“陸公子莫要擋道，別耽誤我買新花！去後面排著吧！”
“就是，明晚長街賞花，我一定要讓我家女兒們戴上最時興的絨花簪，我不管你找妙手娘子幹什麼，
別過來找事！”
他久久不動，衛兵也不慣著他，幹脆重新梳理隊伍。
眾人一擁而上，陸無疾連一根頭發絲都擠不進來。
景景帶著人，準備去山莊門口售賣絨花。
小丫頭撇著嘴巴：“還想讓小姐給她拿惡毒的姐姐改妝，做夢吧！”
年尾宴上，太子妃重新得了太子的寵愛，陸側妃就很著急。
遷怒之下，一口氣責罰了東宮四位妝發娘子，甚至差點耽誤了太子妃新年祈福。
皇後娘娘因此責罰陸側妃，導致陸無疾一連半個多月都堵在綻放山莊外。
他真的很煩人，也沒顧得上好好養傷，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不過，後面我就沒再多麼注意他了。
我真的真的很忙啊，以至於裴家人被流放這樣的大事情，
我都沒空管。
據說我爹和兄長曾經來找過我，被我娘和掌事姑姑拒絕了。
尤其我娘，在裴家受了這麼多年的磋磨，終於逮著機會痛罵我爹一次，別提多暢快了。
她當晚還熱了美酒，絮絮叨叨拉著我說了半晌。
可惜我那時候在思考，我的若蝶閣該怎麼修葺、裝點，沒太記清楚她都說了啥。
但她眉宇間耀武揚威的喜悅卻格外好看。
除了日常接的各種妝發活，我還開了一家若蝶閣。
前面籌劃買鋪子，辦理官府文書的時候，我恨不得一個人分成七八個用，要是能變成哪吒就好了。
有三頭六臂，幹啥事都應該很快吧？
白日裡忙著給各家出妝，掌事姑姑已經出面幫我拒絕了好多人家的邀約。
除了那些給金字特別大方的、交情深厚的老熟人，
還有一些實在拒絕不了的，琳琳總總加起來，已經排到九月份了！
日子太遠的實在安排不了，就婉拒了。
就在我以為能松一口氣的時候，掌事姑姑又趁熱打鐵，讓我帶徒弟！
我看著面前五張面黃肌瘦，但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單薄姑娘們，不自覺想到一年多之前，我也是落魄一人，差點露宿街頭。
我看看寫滿的日期表，一咬牙：
“教！咱們去跟姑姑要個房間，專門學習妝發！”
五個姑娘們的眼神都亮了。
於是，我發現，第二天我去授課時，屋子裡面滿滿登登，全是人呢。
我又忙得頭昏腦漲。
阿娘給我燉了參湯吊著精氣神，沒喝幾口呢，圓臉憨憨的衛兵就來了：
“鋪子的擺放和門面姑娘想要什麼樣子的？
胭脂放哪裡？絨花發簪放哪裡？客人到了店鋪在哪裡歇腳？”
……
日子雞飛狗跳的，終於到了七夕佳節，千響的鞭炮噼裡啪啦。
若蝶閣在眾多賓客的祝賀下，終於落成。
雖然它隻是臨街小小一個二層小閣樓，遠遠沒有珍寶閣那樣貴氣華麗。
但我卻希望，它能帶給上京城的女子們，如蝴蝶一樣的美麗。
那些身處困境，無法自立的女娘們，也可以在我這裡找到蛻變的法子。
七夕佳節，願每一個姑娘都如蝴蝶般美麗啊。
12陸將軍番外
青衣答應做我的妻子，是若蝶閣建成的第二年七夕節。
我已經不記得我了，我們小時候就見過。
嗐，那時候我跟著家人去京郊廣濟寺上香，
被歹人所擄，費勁全力逃土匪窩，暈倒在官道上。
碰巧青衣和玲姨娘兩人被裴夫人磋磨，非要她們從廣濟寺走回上京城裴家。
小青衣一邊哭著，一路倔強叨叨，她一定能走回去。
然後，她就在路邊發現我。
我餓了兩天，至今都記得夏日未成熟的酸酸山果子的滋味。
我們盧家也是鍾鳴鼎食之家，這種鄉間野物我何時吃過？
第一口，我下意識吐出來。
小丫頭就敢跟我甩臉色，還彈了一個腦瓜崩：
“喂！我和姨娘好心摘青果救你，你還不吃？我們都舍不得吃呢！”
她眼眶紅紅，我一個男人，咳，雖然隻有十二歲，但怎麼能被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女娘教訓呢？
我忍著酸水吃下第二口青果，
居然有些好吃，再來第三口……
小青衣和玲姨娘以為我是無家可歸的孩子，把我送到綻放山莊。
這也是我經常來這邊給孩子們講授武藝課程的緣由。
後來，我回到家裡，借來一隊衙役，帶上健壯家丁們，直接圍剿了那個土匪窩。
我爹發現我有領兵打仗的才能，把我送去邊關歷練。
等我立下戰功，調回上京城時，青衣已經嫁給陸無疾一年有餘。
姓陸的不是個好東西。
眠花宿柳不說，竟然還敢對青衣動手？
我私底下找人打了他一頓，他老實大半年，又故態復萌。
我開始想辦法讓姓陸的夜不歸宿好了。
沒想到青衣竟然真能跟姓陸的和離。
天知道當我看到她出現在綻放山莊門口的時候，
我有多開心啊。
13綻放啊
我喜歡的姑娘，就是烈性又厲害，到底是誰在說她就是個軟柿子啊？真是沒眼光。
姓陸的敢在年尾宴上跟宮人廝混，還敢追著青衣亂吠？
我養的黃狗都比他聽話好嗎？
青衣說他身上有依蘭香，我一查再查，查到姓陸的居然狗膽包天和宮裡面的趙才人私通？
趙才人進宮三年未有子嗣，每每被陛下寵幸後，便又找侍衛私通。
年尾宴上，侍衛被陸無疾趕走，換他來。
這種事，也是很難評。
反正陛下很憤怒，就賜他毒酒，連同家人們也給流放三千裡。
一家子烈火烹油的日子到頭了。
至於裴家，呵，裴家竟然一直在欺負青衣，我順手查查他們家犯下的過錯，一並呈給陛下。
陛下仁厚，生平所造S孽甚少，也讓裴家人流放三千裡，去北地軍鐵礦服役吧。
龍鳳喜燭燃燒一整晚，和青衣拉拉扯扯的這一年，她沉醉自己的營生裡面，我廢了很大力氣才讓她順利成為我的妻。
她氣色紅潤，一身新嫁娘的正紅衣裙，敬茶過後，又趕去綻放山莊女娘們做考核，她說她要選幾個新妝發娘子出來。
盛世之中，上京城的女子們也都喜歡妝扮自己。
我立在垂廊下，聽見她清澈悅耳的聲徐徐講到：
“歡迎新的姐妹們加入我的若蝶閣，我們一起裝點著上京妝華。”
“這次沒選上的姑娘們也不要氣餒，平日多和不同的女娘相互聯系妝發，你們一定也會成為非常厲害的妝發娘子！”
我眼神有些迷離，
她的聲音還是昨夜好聽啊。
我唾棄自己兄弟的不老實，但又很期待和她在一起的未來。
我喜歡這樣會發光的青衣，摸摸被她妝點過的眉，我感覺，偶爾這樣，還滿新奇。
嗯，這叫做閨房之樂。
人間多喜事，七夕影成雙。
紛紛蝴蝶起，花花皆綻放。
行伍之人粗鄙，打油詩講究看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