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上睡覺的時候，周舟站在客廳欲言又止。
我裝作沒看見，去客房鋪好床。
“該睡覺了。”
他揉著衣角，支支吾吾道：“晚安媽媽。”
傻小孩。
我用力揉了揉他的頭：“哪位小朋友想和媽媽一起睡？”
聞言，他立馬舉起觸手：“我！”
“原來是你啊，進來吧。”
我關掉燈，隻在床頭櫃留了一盞小夜燈。
正值夏日，窗外蟲鳴陣陣。
周舟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媽媽，你給我講睡前故事吧。”
我翻過身，
和他面對面。
“想聽什麼？”
“賣火柴的小女孩。”
“什麼啊。”我打趣道，“我們的周舟真是一個很獨特孩子。”
講到小女孩劃掉最後一根火柴，周舟卻問我：“為什麼不能真的實現呢？”
我說：“她去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裡她生活得很快樂。”
周舟的嘴角輕輕牽起：“媽媽，我會為你做這根最後的火柴。”
彼時，我尚且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6
第二天，周舟的心情很愉快。
他像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鳥。
對什麼都很好奇。
他問我是怎麼和周原認識的。
我說：“其實最開始我很討厭他，因為他總是告我狀。”
周舟：“那媽媽為什麼還和他在一起呀？”
我笑了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他給了我一顆糖。”
因為是孤兒，我從小受盡白眼，生活的味道更多的是苦澀。
周原的出現就像是一顆糖，盡管他有些時候很固執。
扯遠了。
最近總是想起周原。
也許是因為周舟的出現，他的眼睛和周原太像了。
周舟想了想，問：“媽媽，你現在覺得快樂嗎？”
我說：“很快樂，因為你在我身邊。”
上午十點。
門鈴被人按響。
夏珂大大咧咧的坐在沙發上：“你這些天沒怎麼吐了吧？”
我給她倒了杯水：“還好。”
“诶，這不是周原的衣服嗎？”夏珂拿起一旁的衣服，“小安，你……”
臥室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接過衣服：“我把它放回去。”
打開臥室門，周舟坐在床上：“媽媽，我不能出去嗎？”
夏珂是我的好朋友，交情很深。
思來想去，我還是帶周舟去了客廳。
夏珂很驚訝情有可原。
周舟的驚訝又從何而來？
沒等我想明白，夏珂開口了。
“他真是你兒子？”說完，她指著我的肚子，“就是你肚子裡這個？”
我點點頭：“雖然小舟的身體有些特殊，但他的確是我的孩子。”
“奇了怪了。”夏珂疑惑，“什麼情況下，兩個孩子會存於同一個時空呢？”
是啊。
一個是肚子裡還未出生的孩子，一個是已經出生卻身體異樣的孩子。
怎麼會同時存在呢？
除非是人為導致這件事的發生。
周舟在刻意避開這個話題。
我又何嘗不是。
我知道，我不想去查明這背後的真相。
我怕是因為我沒能保護好他，
導致他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夏珂摟住我的肩膀：“我和你媽媽是鐵朋友，以後你就是我幹兒子了。”
我觀察周舟的情緒不太對。
他眼神閃躲：“阿……阿姨好。”
“這孩子，害羞呢。”夏珂也沒放在心上。
一起吃了晚飯，她便走了。
收拾完，我問周舟：“想不想出去散散步？”
晚上光亮不明顯，他不用像白天那樣打扮得密不透風。
我帶周舟去了小區裡的娛樂設施。
“想玩秋千嗎？”
周舟隻是點點頭，然後坐了上去。
頭頂的月亮被雲層遮住。
我說：“你們那裡有月亮嗎？”
周舟答：“有的，媽媽，你能帶我去看海嗎？”
“你喜歡大海？”
“不是。”他說，“我想看看媽媽眼中蔚藍色的大海是什麼樣子的。”
“小舟，為什麼你做的這些事都是從我的角度出發呢？”
雲層逐漸散去。
周舟再也忍不住。
他抱著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對不起，對不起，我太壞了，太自私了。”
我大概猜到他的情緒轉變和夏珂有關。
“你不喜歡媽媽的朋友嗎？
”
周舟搖搖頭：“不是的，夏阿姨人很好，是我欺騙了她。”
我安慰他：“沒關系，夏珂阿姨是很大度的人。”
“真的嗎？”
我保證道：“千真萬確，現在你能告訴我，你欺騙了夏珂阿姨什麼事了嗎？”
7
周舟打了個哭嗝。
“夏珂阿姨讓我來S掉媽媽。”
夏珂為什麼要S掉我？
不對勁。
我問：“她有說原因嗎？”
周舟這才和盤託出。
三個月後。
一場酸雨降落在地球，緊接著天氣變得越來越冷，
直逼嚴寒。
而酸雨落進海裡，導致海洋生物集體發生異變。
隨即，人類的身體也開始發生異變。
研究部門對血清的研究遲遲沒有進展。
這時，夏珂突然想到有個人生前就是從事這項研究的。
那就是周原。
可周原S得太早，無人知道他的研究成果在哪裡。
末日降臨的第十年。
上頭研究出時光回溯的機器，但因為是第一次使用，也不知道具體能回溯到哪一年。
本來應該是夏珂進入機器。
周舟趁他們不注意，偷偷跑了進去。
聽完，我不禁感嘆。
他們能研究出時光回溯的機器，卻不能研究出血清。
我看著周舟變異的身體。
這是我的孩子，他本該擁有正常人的外貌。
周原還在時，他有段時間近乎到了失聯的狀態。
我當時剛懷孕沒多久，加上他又經常不在，甚至動了離婚的念頭。
直到有天深夜，他風塵僕僕的走進臥室，親了親我的臉。
我問他在做什麼，他一直不肯說。
現在想來，應該和血清有關。
可周舟說的夏珂要S掉我又是什麼意思呢？
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找到血清。
我站起身，伸出手：“小舟，我們回家吧。”
周舟牽著我的手：“媽媽，你現在生活的開心嗎？”
他好像對我是否感到快樂很執著。
我鄭重其事的回答道：“很快樂，因為有小舟陪在我身邊。”
回到家，
我開始找周原可能存放血清的地方。
將所有地方都翻了個遍，都沒找到。
我看著床頭櫃周原的照片，小聲呢喃道：“你會放在哪裡呢？”
睡覺時，周舟又讓我給他講睡前故事。
“今天想聽什麼？”
“賣火柴的小女孩。”
“昨天不是聽過了嗎？”
過了一會，周舟才說：“媽媽，明天帶我去看海吧。”
我說好。
隔天一早。
我找出防曬衣，將周舟從頭到腳裹得密不透風，隻露出了兩個眼睛。
看海的人總是很多。
大家對大海都有一種向往和渴望。
太陽出來，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撿起一個貝殼給周舟看：“好不好看？”
周舟說：“好看，媽媽在日記本裡經常寫看海的時候撿貝殼。”
我皺了皺眉：“小舟，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他突然指著不遠處即將起飛的海鷗。
“媽媽，快看，它們要飛走了。”
我看了過去，那群海鷗沿著海平面起飛，像白色的薄紙片在肆意飛舞。
我聽到很輕的一句話，險些被風吹走。
“媽媽，你還是要飛走嗎？”
8
看完海，周舟沒有我想象中的高興。
原因我無從得知。
時間一晃而過。
周舟來到我身邊已經兩個多月了。
而我還沒找到周原留下的血清。
與此同時，周舟越來越焦躁。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盯著我的肚子看。
我讓他摸摸：“感受到了嗎？小寶寶在動。”
周舟收回觸手，有些心不在焉。
難道是鬧別扭了？
就因為我這幾天沒有給他講賣火柴的小女孩？
我覺得總是講這個故事不好。
小女孩劃完火柴看到的是美好，火柴熄滅面對的是冷冰冰的現實。
我想讓周舟聽快樂的故事，做一個快樂的小孩。
這天，我買了一個蛋糕。
是我根據預產期推算的生日。
我以為周舟會很開心，
沒想到他很抗拒這個蛋糕。
“把它拿走，媽媽！”
我隻得把它放進冰箱。
有必要和他好好談一談了。
“小舟，你這段時間的情緒不太對。”
周舟低垂著頭，觸手攪在一塊。
“對不起媽媽，我隻是有些難過。”
“你在難過什麼呢？”
周舟哭了起來：“因為距離我出生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我問：“是怕自己……又變成這副樣子嗎？”
“嗯。”他哽咽道，“我……我隻是太害怕了。
”
我安慰他：“別怕，無論小舟變成什麼樣，我都會認出你，你永遠都是媽媽最珍貴的孩子。”
周舟這才停止了哭泣。
我想，他大概很怕我消失吧。
遲遲沒找到血清，我有些著急。
因為這個血清關系到周舟，夏珂以及所有人類能不能恢復正常。
我去了之前的孤兒院。
院長見我來了，很是歡喜：“小安來了。”
“我回來了。”
院長和其他人不一樣，她在我殘缺的童年裡短暫的充當了媽媽的角色。
“小周的事我們都很惋惜，但日子總歸還要過。”
我看著被翻新的牆皮和設施。
變了，好像又沒變。
我問：“院長，周原來找過你嗎？”
“想起來了。”院長拉開抽屜，遞給我一封信，“他說等你來這裡的時候，就把這個交給你。”
我接過信，將它拆開。
隻有寥寥數語。
【見字如晤。
安安，氣象部門檢測到一場極端酸雨即將降落，預計會在幾個月後公開宣布。
研究部門讓我加快速度研究血清，但我發現有人在暗中跟蹤我。
如我發生不測，務必保管好血清，保護好自己和孩子。
言不盡思，惟願珍重。】
周原這個傻子。
我的眼睛逐漸湿潤。
根據在孤兒院呆過的記憶，
我來到了後面有秋千的地方。
那時，我八歲，周原十歲。
我太想玩一次秋千了，可其他孩子總是霸佔著。
周原看出我的渴望，他走上前。
最後，我坐上了秋千，周原卻一臉傷。
後來，我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回答說想這麼做就做了。
時隔多年，我再次坐上了秋千。
我低下頭，在秋千的一角找到了被包裹的血清。
上面寫著一行字：【我知道安安一直都很勇敢。】
這個傻子。
回到家，我看向了坐在沙發角落的周舟。
周舟的眼裡布滿了紅血絲，他看見我手裡的血清，一把搶了過去，將它高高舉起
“小舟，別鬧。”
他卻說：“媽媽，
你不要生下我好不好？”
話說到這，證實了我的猜想。
為什麼周舟要偷偷跑進時間回溯機器裡面。
為什麼周舟總是提到日記本。
為什麼周舟討厭蛋糕。
為什麼周舟要阻止我生下孩子。
也許是因為他的出生，導致我S在了手術臺上。
9
我看著隆起的肚子。
我做不到不生下周舟。
而手中握著的是周原的心血，這個血清關乎到人類的存亡。
再者，我想了想，如果周舟帶著血清回去，他會變成正常孩子的模樣。
我的孩子不應該成為小怪物。
見我堅持，周舟終於說了實話。
酸雨排入大海後，所有人都住進了安全屋。
距離我生產還剩一個月。
不愛寫日記的我寫起了日記。
聽到這，我看著周舟。
我知道為什麼那時的我要寫日記了。
因為我的小孩深愛著他的媽媽，而我也同樣深愛著自己的小孩。
周舟擦了擦眼淚：“為什麼，為什麼媽媽生下我會S掉？”
原來我的猜想沒錯，我因為難產S在了手術臺上。
在我S後，夏珂接過照顧周舟的擔子，可周舟說她總是很忙。
直到有一天周舟找到了我的日記本。
他想回來看看我，看看他的未曾謀面的媽媽。
然後將自己扼S。
傻孩子。
我捧起他的臉：“小舟，聽媽媽說，我一直都渴望擁有一個家，可老天爺似乎總和我做對。”
“就在我即將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時，
我失去了周原，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我的S是必定結局，但那些人不是。”
“既然我們無法在一起生活，那就讓歷史將我們的名字並列。”
周舟放下觸手，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住他：“好了好了，以後要做一個快樂的人，媽媽從來都沒後悔生下你。”
哭過之後，我問周舟：“為什麼夏珂阿姨想讓你來SS我呢？”
周舟回憶了一會。
他說：“時間回溯機器快要制造好時，夏珂阿姨和我說不要趁她不注意偷偷溜進去，如果我要是溜進去了，她說那就看完媽媽最後一眼，把她S掉吧。”
我心裡一咯噔。
夏珂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沒理由會置我於S地。
這背後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
這時，門鈴聲突兀的響起。
我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夏珂。
“黎安，好久不見。”
我知道，她也通過時光回溯機回來了。
十年後的夏珂沒什麼變化，可她給我一種很疲憊的感覺。
我給她倒了一杯茶，周舟看見她，有些害怕的往角落躲。
夏珂笑了笑：“臭小子，你知道因為你溜進時間回溯機器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嗎？”
我忍不住插話道：“血清找到了，是他回來提醒我去找的。”
夏珂語氣無奈：“黎安，你還是我記憶裡的樣子。”
為了弄清楚夏珂為什麼要讓周舟S掉我，我支開了周舟。
現在，客廳就我們兩個人。
我開門見山道：“小珂，你為什麼要讓我的孩子來S我？”
夏珂卻突然抱住了我。
她語氣哽咽：“傻子，黎安，你這個大傻子。”
我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你這樣做肯定有苦衷。”
夏珂說：“我不想再看你這麼難受了，你明明那麼喜歡這個孩子，卻連看他一眼都沒來得及，是我故意讓周舟進時光回溯機器的，我也是故意對他這麼說的。”
“我知道他不會S掉你，但我又在賭他對你的愛。黎安，你肚子裡的孩子會S掉你。”
“你真的想好了嗎，哪怕知道了既定的結果，也還是義無反顧？”
我緊緊抱著她：“你知道的，我做不到看書隻看最後一頁。”
10
夏珂終於接受了我的決心。
她突然笑了：“黎安，你真的是太傻了，和周原一樣傻。”
是啊。
我看向牆上掛著的婚紗照。
身穿黑色西裝的周原神採奕奕。
他熱愛自己的事業，他知道我會選擇他心中所想的那個選擇。
考上大學後，我曾問過周原一個問題。
我說：“如果讓你選擇，你會選小家，還是大家？”
周原猶豫了一會：“安安，我熱愛自己的事業，也深愛自己的家庭。”
我打斷他：“行了，在你眼裡我是那麼自私的人嗎？”
可我知道，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是愛讓我學會了釋然。
晚上，我一個人睡在臥室，翻出了手機裡保存的錄音。
周原的聲音傳來。
“肚子動了！”周原語氣激動，“小舟，我是爸爸。”
我聽到自己回答他：“和他聊聊天吧。”
周原語氣鄭重：“希望小舟有戰勝生活浪潮的勇氣，揚帆起航。”
那時，我笑周原太嚴肅。
現在，我才恍然大悟。
他已經知道了結局，但依舊選擇了奔赴。
值得慶幸的是，剩下的時間是夏珂和周舟陪在我身邊。
三個月時間一到。
一場酸雨降落在地球上，持續了幾天幾夜。
時間很快到了我生產的日子。
周舟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我的視線變得模糊。
原來是眼淚。
他哭著說：“媽媽！媽媽！最後再抱一抱我！”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我的小舟，盡管生活的浪潮無比洶湧，你也會揚起風帆，勇往直前。”
在這一個月裡，我把日記本寫滿了。
包括每個生日想對他說的話。
我的周舟，祝願你生活的時代，是個讓你快樂時代。
最後，我要去找周原了。
他已經等了我有段時間了。
周舟，小舟，爸爸媽媽愛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