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園裡，有裙翩舞起
燈光底，抖落了晨曦……」
北極的極晝終於結束，黑夜歸來，他背著我向前走，趕在晨曦之前去奔赴一場極光。
11
但我終究還是沒能真正看一場極光。
這具身體不爭氣，我吐血了。
這下瞞不下去了。
“所以，你不是貧血，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拉魯裡抱著我，手足無措，我大口大口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就像一大片盛開的紅山茶。
我們的不遠處有一間建了一半的雪屋，是拉魯裡準備的。
就在不久前，他眉眼彎彎地滾雪球，告訴我等極光來了，我們可以一起躺在雪屋裡觀賞，漂亮又避風，多浪漫。
可現在，
我又讓他不開心了。
我總是無法回應他的期盼。
可憐的拉魯裡，精靈一樣的拉魯裡，為我憤怒，傷心，難過。
啊，我這遠道而來的將S之人，到底還要對他犯下多少罪過。
“是……癌症……胰腺癌……晚期……”
我眼前發黑，耳朵轟鳴不止，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說清楚。
可我還想對他道別。
我還沒有對他唱完一千遍歌。
我還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喜歡我。
迷蒙中，似乎有人將我抱起，拼命奔跑起來。
我用盡全力瞪大眼睛，一切都是模糊的，隻有拉魯裡的眼睛，
如同湛藍的快要滴水的天空。
然後，在這片天空裡，我看到了極光。
瑩綠色的光幕無聲降臨，偶爾夾雜著玫紅或淡黃，縹緲得像拉魯裡起舞時的裙擺。
好美。
遺願清單的最後一項，完成了。
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幹，我徒勞地張張嘴，最終還是心有不甘地陷入了黑暗。
12
機器冰冷的鳴聲無端地讓人心慌，我掙扎著醒來，看到一個絕對意料之外的人。
大胡子。
虎背熊腰，雙手插兜，低著頭一言不發看著我，眉頭緊皺。
好像強盜。
我轉動眼珠，發現自己在一間病房裡。
這是哪兒？俄國嗎？
俄國報警電話多少？
“你醒了。”他粗聲道。
我十分配合地點點頭，試圖弄清楚現在的情況：“我居然還活著嗎？”
“拉魯裡要送你去醫院，但他是個黑戶。你沒有俄的護照，隻能送你回你的國家，我有華的護照，所以隻能我送你來。”
“……沒想到你居然還是個好人啊。”
“我謀財，但是不害命。”
“……多謝好漢。”
他點頭。
我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那，拉魯裡他有沒有什麼話留給我？”
大胡子嗤笑一聲：“醫生說你活不長了，我打電話告訴了拉魯裡，
他掛斷得很快，說他‘不能再浪費時間’。”
“是嗎……”
胸口的酸澀讓我無法再多說一個字。
他這樣做是對的，我想，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我瞞了他這麼久，他還想著送我來醫院已經仁至義盡了，的確不該在我身上再浪費時間，我還能奢求什麼呢。
隻是，心裡好難受，認識拉魯裡之後，我好像變貪心了。
“哈，又一個為那小子心碎的蠢女人，擦擦你的眼淚吧，他勾引你的招數早不知用在別的女人身上多少回了！”
大胡子往我臉上扔了一塊布，我一邊擤鼻涕一邊瞪他：
“你閉嘴，好好地追求怎麼被你說得這麼難聽。你有事去和拉魯裡當面說，
別背後說他壞話。”
他挑眉看我：“你是不是沒談過戀愛？”
“……關你什麼事？”
“沒聽說過嗎，追求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都是直接用勾引，基本上來說是三種套路：變成貓，變成老虎，變成被雨淋湿的狗。”
他侃侃而談，頗有指點江山的意思。
“你仔細想想，這是不是他用在你身上的招數？我可是過來人，我比你懂得多，你以為他多喜歡你呢，都是——”
“喂！幹什麼呢！病人術後需要安靜休養，你這麼大人怎麼這麼不懂事啊！”
一個年輕的護士氣衝衝地打斷了大胡子，
把他趕了出去，又回來給我掖好被角，囑託我好好休息。
我問她我昏睡了多久，她說一個多星期了，今天才把我從ICU轉出來。
我大吃一驚。
ICU一天多少錢先不說，就看現在這病房的配置，一天沒個四位數恐怕不行。
我對自己的存款心裡有數，住兩天ICU就得被人趕出來了。
“我得出院，我沒錢……”
“你的手術費和住院費都已經交了，還多交了不少呢，讓你安心在這治病。”
“誰的錢？”
“就剛才你那個朋友。”
不可能，那家伙還坑我呢，絕對不是他的錢。
但要說是誰的……我心裡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又不確定。
我還是出院了，走的時候沒找到大胡子，沒能告別。
拿著卡裡結餘的錢，我一路向南。
我想去看大海，在海邊唱一千遍歌。
這次的旅途，不再是迷茫著對生命告別，而是出自我自己的思考。
我已經學會了一點勇敢，學會了一點灑脫，我想看大海，我要做我想做的事。
我要在蔚藍的大海邊，在太陽下的沙灘上給拉魯裡寫信，寫感謝他一直以來的照顧，寫很抱歉一直瞞著他，耽誤了他的時間，寫能被他喜歡，我很開心。
最後還要好好寫一句道別，寫山高水遠，後會無期。
13
秋天的海邊在夜裡已經開始顯露一絲涼意。
臨海的小山下有一間民宿，我暫時住在那裡。
夜色漸濃，我推著輪椅準備回去。
粗重的呼吸聲就是在這時傳到我的耳朵裡，而且由遠及近。
一個高挑的黑影衣擺蹁跹向我跑來。
他大聲喊：“歐若拉！”
“是……拉魯裡？你怎麼……”
“為什麼不好好治病，你怎麼走了，怎麼不等等我？！”
“等……你？”
我懵了。
“那個大胡子說……”
我把大胡子的話復述了一遍。
“我的意思是不想浪費時間和他說廢話，我去找人幫我辦臨時旅遊籤證去了，
不然我沒法來你的國家找你！
那家伙，他自己老婆跑了他就看不得別人好！”
拉魯裡氣得跺腳，直言下次他一定要再揍大胡子一頓。
“拉魯裡，為什麼對我這麼執著呢？”我忽然問。
拉魯裡沉默片刻，無奈地笑了。
“我那時本想等到天時地利人和再說，等極光到來，冰天雪地裡沒有別人，這樣浪漫的情況下，我又長得那麼好看，成功的幾率比較大。”
“你再不說就來不及了。”我嘆息。
“是啊。”
“歐若拉，我向你說過我的母親，她是個不願意被束縛的人，可她念了我爸爸一生，隻是說起他就會情不自禁的微笑，
你也見過教授，他的妻子S去後他一直未婚，每年都要去第一場極光下祭奠她。
歐若拉，他們說，愛與自由是生命的基石。我時常想，愛是什麼。我擁有自由，這讓我暢快，但它無法給我溫暖。
直到我遇到你。
你溫暖又善良，是個別人給你一分好你就想回報十分的傻姑娘。
從我看見你的第一眼起，吸引我的，從來都不是你胸前的花。
我看得出來，你像一個沒有線的風箏，像一片雪花，你像一張白紙一樣沒有牽掛，我也沒有。
我們是同類，我們就該在一起，我們多麼般配！”
“我隻是個普通人。”我無奈道。
“可是你已經馴服了我，對我來說，你就是獨一無二的，你的眼裡似乎看不到你自己好，
但是沒關系，我看得到。
我知道，我也已經馴服了你，對嗎？你一直想知道我到底喜歡你什麼，你在乎我，對嗎？”
“我……”
遠處炸響的煙花阻止了我的否認。
一朵又一朵，像極光一樣絢爛。
“沒有極光，我就用煙花代替了。”拉魯裡說，眼睛亮晶晶，溫柔無邊，“生日快樂，歐若拉。”
他變魔術一樣從背後拿出一束紅山茶。
拉魯裡說，他的錢全交給大胡子讓他給我交治療費了，得到臨時籤證後他一路奔向這裡，在鎮上的舞廳跳了三天舞，不要錢，隻請求觀者在今天為他的愛人放煙花慶生。
“即便知道我已經快S了？
”
“那又如何呢，隻要你願意回應我，我仍然是我，我會用我的舞蹈懷念你，而我們之間相愛的記憶會溫暖我一生。”
多犯規的回答，這讓我如何拒絕？
我一直想知道他喜歡我什麼，不是因為好奇，而且為了好好保持那一點，讓他喜歡我久一點。
他的確也馴服了我。
我接過了紅山茶。
我忽然想起一句詩：
頭顱若是滾不到愛人身旁，便是肩上的負擔。
我渴望著他，他才是我最希望的葬身處。
“拉魯裡，再為我最後跳一次舞吧。”
他提起裙擺行禮：“我的榮幸，我害羞的姑娘，如果你也愛我，請為我最後一次歌唱吧。”
煙花照亮一方天地，
也照亮了“拉魯裡的裙擺”。
他為我盡情舞動，胸口佩戴著幾朵已經風幹了的山茶花。
熟悉的疼痛襲來，我慢慢坐到輪椅上，抹去嘴角的血跡，輕輕開口哼唱：
「如果有時間
你會來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
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謹以此歌聲道別。
Byebye,mybabyblue.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