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夠用生命去守護那本日記，那個人應該是，也隻會是外婆。
不是因為那本日記記載了王長忠組織替考和行賄的證據，而是因為那前頭記錄的，都是我們一家人生活的記憶片段。
而那些部分的書頁已經很舊了，頁尾大多都有褶皺和卷翹。
一看就是被人經常翻閱的痕跡。
而能經常翻閱，並且會經常翻閱這本日記的人，隻有一個。
外婆。
看來，這兩年來的無數個日夜裡，外婆都在翻著這本已經看過無數遍的日記，同時思念著女兒。
而現在，我終於可以告訴外婆，我做到了，仇人們都將被法律制裁，我媽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
看著她怔怔出神的樣子，我突然想到，也許外婆如此頻繁地翻閱母親的日記，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她怕自己把女兒給忘了。
25
李警官呼叫同事來一起護送日記回局裡，我和郝佳則打算多待一會兒。
我陪著外婆聊了很久，特別是以前的事情。
值得慶幸的是，外婆還沒到遠期記憶遺忘的階段，過去的事情她都記得很清楚。
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母親走了，我得替她把外婆照顧好。
這是作為外孫的義務，也是我對母親的緬懷。
告別外婆，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不知不覺就哭了出來，而我身旁，郝佳早已迎著風，默默流淚。
我們在街道盡頭，相擁而泣，是戀人，更是戰友。
母親遺留的日記成為壓S王長忠的最後一根稻草。
具體的審訊情況我已無法得知。
但李誠發告知了我結果：王長忠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因為銅谷集團徹底被打散，王長忠過去的心腹將他多年來的犯罪證據全部交給了警方。
但是那些王長忠行賄的對象，則大多沒有受到波及。
至此，所有罪犯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當然，也包括我。
“陳谌在客觀事實上確有兩次替考行為，但鑑於其為被脅迫犯，非主觀故意，現酌情對其執行高考禁考三年的行政處罰。”
轟動一時的替考案正式宣告結束，李誠發對我和郝佳千叮嚀萬囑咐，以後有事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他。
“當然，最好還是沒事哈！”
爽朗的笑聲驅散了曾經遮天蔽日的陰霾，我那已經斷了兩年的前程，再度迎來希望。
26
三年後。
“小陳助教，
你是帶著女朋友來給我們加油的嗎？”
一個高三學生隔著老遠就給我打著招呼。
我笑著點頭回應他，同時脫掉了外套，露出裡面那件嶄新的校服。
至於郝佳，她正穿著她最好看的一條白裙子，幫我別好校服的衣領。
“來給你們加油！不過也順便來再考一次，當年我們倆都沒考好，有點遺憾呢！”
加油！祝大家都能前程似錦！
梁安綺番外
那天，王岱打傷了我班上的一個學生。
食指骨折。
從醫院回來以後，我撞見王岱依舊在校園裡遊蕩，那一刻，我氣憤極了。
我質問他為什麼要打傷我的學生。
他說，“因為那人今天穿得跟我一樣的衣服。”
“什麼檔次，
跟我穿一樣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是那樣的理所當然。
“因為撞衫，你就打斷了他的手指？”
我清楚地聽到，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結果王岱則是再一次刷新了我的認知下限。
“不是啊！要不是他跑得快，我怎麼可能隻打斷他一根手指！”
說罷他就走了，偌大的校園，仿佛是他一個人的遊樂場。
氣得發抖的我當即就要去校長辦公室，準備讓校長給個說法。
哪怕他父親是集團董事長，也絕不可以這樣為非作歹！
推開辦公室虛掩著的門，我發現校長不在。
本想下午再來，卻不料意外發現了校長桌上的照片和身份信息。
其中甚至有我熟悉的面孔，
而學校竟然要讓這些孩子去給人替考，當槍手！
我趕忙讓那學生自己先回去，我自己則是越看那些東西越心驚。
看起來，學校做組織替考的交易已經相當老練，可這是犯罪啊！
而這一切，竟然是集團董事長王長忠的授意，那些骯髒的交易都有他的經手。
本該立德樹人的學校！
這裡面的暗箱操作簡直是令人發指！
絕不能讓他們繼續下去！
趁著校長還沒回來，我拍下了那些證據。
在這之後，我先找到那些做槍手的孩子了解情況，並且希望他們能及時收手。
可這並不順利，他們大多是答應得好好的，可回頭又去幫人替考，各種大小考試。
盡管我想盡了辦法勸說，可依然還是收效甚微。
我不是沒想過立刻報警，
可我不想親手毀了那些孩子的前途，如果他們能改過自新，也就不需要帶上槍手這個巨大的汙點活著。
後來，通過暗中調查，我知道了那些孩子中的大多數是受制於合同和學校的威脅才答應做槍手。
於是，我開始搜集、整理學校方面的犯罪證據。
終於，我確信手上的這些證據已經足夠警方立案調查了。
而我也偶然間聽到了跟著我的實習生，曹官麒，打給校長的電話。
他發現了我放在包裡的證據，不僅沒有站在我這邊，更是想借出賣我來換取自己能轉成正式崗。
虧我還覺得這年輕人憨厚樸實，真是瞎了眼了。
我的動作得快些了，否則不知道王長忠那種人渣能做出什麼事情來。
我當即決定把收集到的關於學校組織替考的證據整理打印出來，立刻發給警方。
出於謹慎，初始用作記錄的日記本被我留在了家裡。
這時，我接到了我的學生郝佳打來的電話。
在電話裡，郝佳對我說了曹官麒讓她去後山的事，我不知道曹官麒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所以，我立刻讓郝佳調頭回班上。同時，拿著那份打印好的證據資料，火速趕往學校。
我怎麼也沒想到，曹官麒堂堂一個老師，竟然幫著王岱那樣的渣滓誘騙女學生。
簡直是喪盡天良！
看到郝佳身上破碎的衣服和那些瘀青，我隻感覺一股熱血登時衝上心髒。
我第一時間就想報警，可考慮到郝佳的名聲，我不能替她做決定。
所以我讓郝佳先走，至少先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我被憤怒蒙蔽了理智，那個時候隻顧著大罵王岱，
全然忘記了自己的心髒問題。
直到病發，心髒強烈的痙攣讓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我最後的印象是，汽車喇叭的聲音和曹官麒帶著哭腔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真的沒想害你啊！今天的事情都是王岱的主意，我不知道你會來啊，你醒醒啊！”
“那些證據你真的不該搜集的，哪怕沒有今天這個意外，你也活不久了啊。你一直想拯救的學生早就把你在做的事告訴校長了。”
“我隻是幫他們確認一下事情的真偽而已，我可沒害你！最多是沒提醒你罷了！睜睜眼吶！”
“求求你了，別S啊！我不是好東西，
可我隻是想在大城市裡站穩腳跟，我不想沾上人命啊！”
“別睡啊喂……”
我的學生嗎……彌留之際，我想起了我苦口婆心地勸說時，有幾個學生的眼神確實不善。
一束光照進鐵塔，鐵塔裡的骯髒齷齪被顯現，這束光便有了罪。
尼採說得對。
郝佳番外
起初，我隻是有點疑惑，曹老師找我能有什麼事情？
去後山的路真的很黑，我有點怕。
所以快要到那裡的時候，我給梁老師打了個電話。
梁老師讓我回去，可我看到王岱從樹林裡走了出來。
他的眼神看得我心裡發毛，我悄悄把正在和梁老師的通話錄了音，把手機藏好。
隨後我第一時間轉身想跑，最終卻沒能逃脫。
後來也是梁老師救下了我，她讓我離開那。
可我沒想到那就是和梁老師的最後一面。
那晚我根本無法入睡，反復地聽著我走後那裡發生的事情。
後悔、恐懼、憤恨佔滿了我當時的情緒。
兩天後，我聽說了梁老師的S訊。
在梁老師的葬禮上，我悲痛欲絕。
我很想報警，拿出那段錄音。
可我又想起曹官麒對我的威脅，爸媽、叔嬸他們都不會支持我的。
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隻能哭，控制不住地痛哭。
我自責於自己的沒用和怯懦。
甚至就連真相，我都不敢告訴梁老師的家人。
可梁老師的媽媽，明明才痛失女兒的老人家卻安慰我說：
“你的梁老師小時候很愛笑，
我想，她肯定也更願意看到你笑。”
“沒事的，都會過去的，咱們都要好好活，才能讓已去的人在天上安心。”
會的，我要好好活。哪怕家裡不要我，我要撐下去！
輟學之後，我妥善地藏好了兩份錄音，一份是當晚梁老師的，另一份是曹官麒事後幫王岱威脅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安排，我在醫院做護工那段時間，總是能在便利店遇見梁老師的兒子。
我記得，他叫陳谌。
梁老師提起他的時候，臉上都是自豪的神採。
後來，生活把我打磨得疲憊而委屈，我也很久沒再看見他。
直到我意外得知他在給他外婆找護工，不知道要感嘆世界太小還是緣分太妙。
可憐的老人家患上了老年痴呆，我記得梁老師葬禮上她對我的鼓勵，
我把她當做自己外婆一樣照顧。
直到那次搬家，我本來想來幫忙，卻撞見陳谌突然昏倒。
我看到了梁老師留下的日記。
我知道，那兩份錄音派上用場的時候到了。
兩年了，我無數次從噩夢裡驚醒，都是那天晚上的事情。
一開始是王岱那個惡魔的猙獰嘴臉，後來竟然變成了梁老師對我質問。
我知道，那是因為我的良心每時每刻都在飽受煎熬。
可比起報仇，我更擔心他和外婆的安全。
他保證，“從計劃的第一步開始，我就不會離開公安局。”
而我可以帶著外婆藏好，直到警方來保護。
高考到來。
我的，陳谌的，梁老師的，那麼多人的復仇時刻，終於要開始了！
陳谌讓我做的事情其實不多，
起初是在考場外頭給那些家長透露一下有人替考被抓的事情。
後來李警官說我說得太早了，留下了破綻，幸好事關高考公平，那些家長大多無法保持理智，
後來就是看準時機給媒體爆料，看著警方的調查行動，我就依次把陳谌交代的東西給放出去。
王岱認罪，我能感受到心裡的那根刺消退很多，隻是仍有殘餘。
不過沒關系，為了陳谌和外婆，我也會盡快徹底走出來的。
醫院和學校的黑幕都公之於眾，銅谷集團，完了。
哪怕這兩年學校那邊已經很小心地抹除了王長忠在這些事裡留下的痕跡，可有梁老師的日記，他照樣逃脫不了法律的制裁！
我們贏了！梁老師，您看到了嗎！
陳谌把壞人全部送上了法庭，終於要結束了。
接下來，
祝他，祝我，祝大家，都能前程似錦！
未來！終於來了！
李誠發番外
“什麼？王長忠在裡邊被人S了？！”
我剛想順著梁安綺日記本上的內容，往下追查那些受賄對象，王長忠就莫名其妙地S了。
我想了想，還是刪掉了編輯好準備發給陳谌的消息。
這幾年，他已經夠苦了。
還是安安心心過自己的日子吧，過三年考個好大學，未來一片光明。
這小子，考起試來那是真妖孽。
我看著市局門口的天，又要下雨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