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見過了王翩然後，沈庭槐變得很忙起來。
他去酒樓，去鬥雞，甚至去青樓眠花宿柳。
就是不回公主府。
洛子冉也不惱：“驸馬愛去哪裡去哪裡，隻要你乖乖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就行了。”
她溫柔地撫摸著我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希望這是個女孩，也希望是個男孩，更希望生不出來。
若是個女孩，她這一生怕是不好過；若是個男孩，他這一生將受盡擺布。
孩子，你若是有靈性，就胎S腹中，等待日子好過了，再託生到娘的肚子裡。
什麼時候日子能好過呢？
我也不知道，但人總要有一個盼頭。
若是陛下駕崩，四皇子順利登基……
王翩然的聲音突然闖進我的腦海，
她眉眼如畫，溫柔得像一位仙女：“疼不疼呀？”
她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問過我疼不疼的人。
我既不想沈家遭難，也不是王家滅族。
我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居然也有憂心國事的那一天。
四皇子登基，王家必亡；三皇子登基，沈氏必滅。
10
我生產這一日，四皇子洛子晟反了。
公主府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
穩婆、丫鬟，來來往往的侍衛、護院。
還有穿著鎧甲的禁衛軍，四皇子所掌管的禁衛軍。
洛子冉把沈庭槐綁了，扔在我充滿血腥味的床邊上：“驸馬，你在這兒守著她生產。生下來的無論是男是女，都S了。”
“今晚過後，
本宮就是鎮國長公主，我哥哥會做天子。而你，最好乖乖把北疆軍交出來給我哥哥做登基賀禮，還能保你沈家一世人榮華富貴，不然，我連你一起S了。”
下身汩汩地流出鮮血，鋪天蓋地的疼痛撲向了我，我的雙眼被疼痛逼出了淚水。
我的心也好疼，孩子，你要是能明白為娘的話，就胎S腹中，不要做公主的棋子，也不要做四皇子的棋子。
沈庭槐好像在和公主爭辯什麼，可我聽不清，沒力氣。
五髒六腑攪碎在了一起，指甲因為SS地摳住床單而一根根斷裂。
我好疼啊。
王翩然，我好疼啊，夫人打的我那十個板子，都沒有現在的千萬之一的疼。
沈庭槐，救救我，我好疼。
我好疼，我好想睡。我沒力氣了。
我閉上了眼睛，
任由疼痛在我的身體上肆虐。
“連連！連連！你不要睡！”
“你這樣很好。”
“你疼不疼？”
“給你許給好親事，我看夫玉就是個好的。”
“京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呢！”
我的腦海裡劃過很多很多的聲音，我覺得他們很吵，就像沈庭槐成婚那日那麼吵。
我閉著眼睛，不想睜開。
“連連，連連你疼不疼！連連你再堅持一下！孩子很快就出來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
是王翩然。
11
我醒來的時候，王翩然和沈庭槐都坐在我的床頭。
隻是沒有我的孩子。
王翩然頭發凌亂，沈庭槐也是狼狽至極。
“少爺，小姐……”
王翩然笑了笑，溫柔極了：“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女兒。已經悄悄送走了。庭槐尋了個已經S了的男嬰，公主信了。”
那年她及笄禮上，她身著廣袖雙蝶流蘇襦裙，環佩叮咚，也是這樣溫柔得體地笑著。
聽到這句話，委屈與不甘從我的心裡蒸騰而起：“你們憑什麼送走我的女兒，我還沒有見過她！那是我的女兒！”
沈庭槐按住我：“這是唯一能讓她活的辦法。連連，那也是我的女兒。”
我明白了。
他們是政治的犧牲品，
而我是他們的犧牲品。
沈庭槐的孩子，我的孩子，這個孩子要想活下來，必須隱姓埋名，遠走他鄉，終身不能和我相認。
我不再掙扎，因為剛才的生氣牽扯到了傷口，我默默地忍受著疼痛，他們坐在我的床前，靜靜地對視著。
好一對璧人，多麼感人的愛情。
皇子妃和驸馬爺。
將軍家的小兒子與尚書家的女兒，天造地設的一對。
“庭槐，若是我們敗了，我們就共赴黃泉，此路不孤。”我聽見王翩然問。
“好，此路不孤。”
沈庭槐的目光望向房間裡躍動的燭火。
此時我才知道，王翩然為什麼會出現在公主府。
四皇子與五公主寫了一出話本子，搭好了戲臺，等著三皇子妃走入這個圈套。
公主邀請三皇子妃過府一敘舊，恰逢公主府中妾室生產，但三皇子妃卻害S了剛出生的小世子，公主哀痛難忍，把三皇子妃綁了，留在公主府裡，自己進宮去求個公道。
結果，皇上偏袒三皇子，身嬌體弱的公主舊病復發，幾欲瀕S，傷心的四皇子終於反了，想要為自己的妹妹討個公道。
“這出師之名，可經不起推敲。”
我皺著眉頭評論了一句，這出師之名太過拙劣，如何能服眾？
連我這個丫鬟都知道如此漏洞百出，為何他們還能如此肆無忌憚？
王翩然把自己溫暖的手搭在我的手上，我感到了絲絲溫暖，她道：
“公主與四皇子可不用擔心這出師之名是否名正言順，隻要逼宮成功，來年史書工筆，自然有人替他們完善這出師之名。
”
此刻五公主進宮，四皇子逼宮，守衛親兵均被調走，公主府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三皇子已經帶著北疆軍進宮清君側。
我們隻需要等著，等著就好了。
外面有嘈雜的聲音，越來越近，隱約還能看見一些火把。
沈庭槐站起來：“沒事，我會護著你們。”
我聽見了刀劍摩擦的聲音。
我聽見了整齊的腳步聲。
王翩然握住我的手越來越緊，她也很緊張。
我想逃，可我沒有力氣，我逃不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逃呢，為什麼不逃呢。
快逃啊，逃到天涯海角去，你們兩個人快逃啊。
縱然我是你們兩個人愛情的犧牲品，我也甘願，因為我是沈家的家生子，
我為主子而S，那是S得其所。
讓我S，為你們而S。我S得其所。
你們快逃。
——連連，保命是我們這種丫鬟唯一的要緊事。
——娘，不對啊，保護主子才是我們的要緊事。
你們快逃。
12
門開了。
“小姐，三皇子贏了。”
是夫玉。
他穿上了鎧甲，做了個小將軍，看起來英姿颯爽。
王翩然松了口氣
夫玉的目光移向我。
不要看我。
我現在滿身汙穢，身上又髒又臭。
不要，看我。
他忽視了我哀求的目光，走過來，摸了摸我額間汗湿的發：“疼不疼呀？
”
當他的手覆上我的額頭的時候，我心中無數逃離的想法都消散如雲煙，萬千委屈湧上了心頭。
疼，我疼S了。
夫玉，我疼S了，可你怎麼來得這樣晚？
我現在才知道，王翩然離開北疆之前的那份信上寫了什麼。
“三皇子雖平庸，但有仁德，若有臣下相助，未必不是一位明君。”
“四皇子偽善，雖政績累累，但手上人命無數，此為不仁。五公主一心想要四皇子登基，更是視人命如草芥。”
“沈庭槐，你願不願意與我一起以身入局，輔佐明君？”
是我忘記了，王尚書在做尚書之前，是太子太傅。
他輔佐了先帝，當今陛下，那他教導出來的小孫女，
又怎能是隻懂情愛之輩呢？
她心中有大義，所以以身入局，做了三皇子的皇子妃。
而沈庭槐，那是將門出身的小兒子，縱然不會武功，縱然他已無父兄，他的心裡依舊裝的為萬世開太平。
三皇子拉攏了王家，四皇子必定會拉攏沈家。
她要沈庭槐等，等到四皇子坐不住，等到五公主坐不住。
她要夫玉等，等到他憑借一身武藝，拼出個名堂。
沈庭槐雖然成了五公主的驸馬，但北疆軍早早地就被他調度到了三皇子府上，隻等三皇子一聲令下。
於是沈庭槐假裝眠花宿柳，尋歡作樂，五公主隻當他意志消沉，但他實際上暗中與朝中清流文官來往，搜集四皇子的罪證。
唯一的變數是我，公主讓我做了沈庭槐的通房丫鬟，我們還有了一個孩子。
王翩然是京城來的好姑娘，
她美麗、聰慧，又溫柔。
她心中有天下，胸中有丘壑，她下了一盤江山局，三皇子、四皇子、沈庭槐、夫玉都是她棋局上的棋子。
而我，沈庭槐的家生子，隻是一個棄子罷了。
沈庭槐等到了五公主坐不住，要招他當驸馬。
夫玉等到了他從軍入營，成了百夫長。
而連連，什麼也沒有等到，還搭上了半條性命，和一個孩子。
我的前半生裡沒有自己的故事，都是他們的傳奇，而在他們的傳奇裡，我是無足輕重的塵埃，就連夫玉，也是一顆有用的棋子。
隻有我，可以隨便被揚棄，被拋灑。
我有些不太喜歡王翩然了。
不過，總之現在，三皇子贏了。
四皇子逼宮的時候，被帶著北疆軍趕到的三皇子當場誅S。
五公主謀逆，
被關押在了天牢。
三皇子被立為了太子，不日後皇上將會退位，他會登基為帝。
王翩然有勇有謀，足夠母儀天下，現在她是太子妃，以後會是皇後。
沈庭槐撥亂反正，忍辱負重，特許入朝為官，來日封侯拜相也是可期。
夫玉被封了個小將軍，他終於實現了他的夢想。
我這才明白，他們都是一類人，心懷天下，仁善聰慧。
沈庭槐和王翩然的愛情是如此高貴，高貴到他們可以為了彼此的夢想、彼此的家族，一個另嫁，一個另娶。
皇子妃與驸馬，未來是皇後與肱骨大臣。
多麼值得彪炳千秋、流芳百世的故事。
他們願意以身做餌，願意此生不可長相守，也要為天下博一個明君。
但我不是，我隻是個小丫鬟，不識大體，
不懂全局，在這皆大歡喜的結局裡覺得憤憤不平。
沈庭槐最後問我，連連，你想要什麼？
我不想要什麼，我隻想問問我的女兒呢。
但是，我的女兒呢。
那個在你們的江山大局裡，在你們的千秋謀劃裡，在威逼與無奈裡出生的那個女兒呢？
我還沒有見過她呢。
沈庭槐嘆了一口氣：“我把她送回了北疆，南音成了婚卻一直沒有孩子，她現在是南音的孩子。”
這樣，也很好。
我想起南音說的話，京城可是個吃人的地方。
是啊，我在這裡折了半條命呢。
13
我想回北疆。
我不敢光明正大地回去，因為沈庭槐為了放我自由，就宣告家裡的通房丫鬟生產時，
一屍兩命。
沈庭槐說：“連連，你若想榮華富貴，我與太子妃保你一世平安。”
沈庭槐，我現在也有點討厭你，你為什麼總是替我做這樣或者那樣的決定。
我是你的家生子，但我不是你的附屬品。
我不想要榮華富貴，我想回北疆。
王翩然不放心，讓夫玉送我回北疆看看。
我坐在馬車裡，夫玉騎在馬上。
雙眼沉沉，我想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南音姐姐把我的女兒養得很好，我問南音：“她有名字了嗎？”
她笑：“平安，她叫平安。她眉眼間看起來倒是有些像你呢，連連。”
她不知道的，她隻知道這是少爺送回來的一個無父無母的棄嬰，
剛好圓了她做母親的夢。
南音的夫君給我沏了一壺茶，他的名字很耳熟，叫柳堤。
我一時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裡聽見過這個名字。
我想，他們夫婦會把平安照顧得很好。
看完了平安，夫玉問我想去哪裡。
我沒有回答他，大踏步地往前，給他丟下了一句話：“你回京城去吧！”
“接下來的路，我要自己走。”
他騎著馬，立在風沙裡面，我隻聽見一句話：“連連——你保重——”
好，我會保重。
我沒有回頭。
我前半生的故事都是沈庭槐和王翩然，我後半生的故事要讓自己做主角。
我是連連，隻是連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