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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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我不愛她,我娶她是逼不得已。隻要你願意嫁我,我便給她一紙休書,放她自由。”


我聽到這話,身體一軟,踉跄了幾步。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卻看也不看我,隻哀求地看著那女子。


 


我失態的樣子落入那女子眼裡,她揮開凌霄的手。


 


“休?”


 


她SS地盯著凌霄,仿佛從來不曾認識過他。


 


“你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接受的新式教育,受到的新思想,就是讓你用封建卑劣的手段踹掉自己的已婚妻子?你用自己唾棄的封建思想,去傷害一個受封建思想壓迫的受害人?我真是看錯你了!”


 


公公婆婆聽到凌霄要寫休書休我,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


 


他們大罵凌霄忘恩負義,

是個無形無德的小人。


 


我站在公婆身後,耳朵似乎刻意過濾掉凌霄和公婆之間的爭吵,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女子身上花花綠綠的洋衣服、小皮鞋、帶著蕾絲邊的小帽子。


 


那是父親口中離經叛道的女人,我對她並沒有敵意。


 


我胸腔的心髒驟然加速,一種羨慕又向往的感覺仿佛要衝破胸腔。


 


公公婆婆今天想和凌霄好好掰扯一番,便讓我領著那女子出去休息。


 


我用我的小腳慢慢地走到那女子身前,帶著她走到花園的涼亭裡。


 


腳上的疼痛使我走得慢極了。


 


那女子配合著我的速度,小步跟在我身邊。


 


突然,她停了下來,問道:“很疼吧?”


 


我驀然一僵,抬頭看她,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下一瞬,

我便身體騰空,被她橫抱起來。


 


我甚至都來不及驚叫,就被她抱到了涼亭,放在石椅上。


 


我怔怔地看著她。


 


半天我才反應過,她說的是我的腳很痛。


 


自我纏足到現在,就算是父親、母親,也從來沒有關心過我一句,裹了小腳後疼不疼。


 


可如今一個剛見了一面的,甚至是陌生的女子關心我。


 


多年以來,積攢了許久的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委屈,就因為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衝破禁錮,傾瀉而出。


 


我鼻子一酸流出了眼淚,哭得止都止不住。


 


淚水浸湿了手帕,星月手忙腳亂地想要安慰我,但是卻不知道說些什麼。


 


她隻能坐在我身旁,無措地看著我。


 


“很……很疼……”


 


我哽咽著,

斷斷續續地說。


 


“真的很疼,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坐著疼,站著疼,躺著也疼,走起路來更是疼的不得了,疼得想要S了最好,真的好疼……”


 


繡著蘭花的手帕已經被眼淚浸湿了大半,我的哭泣才堪堪停下。


 


我有些羞澀地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透著緊張。


 


我笑了。


 


不是面對公婆時恭順的微笑,而是咧開嘴,並不怎麼好看的大笑。


 


十幾年心中積攢的鬱氣,仿佛哭了一下便盡數散去。


 


星月看著我,也笑出了聲。


 


她笑起來臉上有兩個極深的酒窩,好看極了。


 


星月本就生得漂亮,在兩個酒窩的點綴下更凸顯了一絲俏皮。


 


我們並沒有成為情敵,而是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6


 


星月每次都會借看望凌霄父母的由頭來找我。


 


她是和公館的大小姐,被家裡人安排出國留學,學些國內沒有的東西。


 


在星月的描述中,她的父母特別支持她留學,支持她追逐自己的夢想。


 


哪怕她的行為舉動在多數世人看來是離經叛道,會讓家裡人蒙羞的,他們都支持她。


 


她說我們的國家積貧積弱,外國勢力和軍閥勢力混戰,救國志士全世界留學尋找著拯救國家的方法。


 


每個人都盡自己的力量,極力拯救著岌岌可危的國家。


 


“如果國家不復存在,那這片土地上的人,該去往哪裡?或者說,會經歷怎樣的屈辱呢?”


 


“我不願咱們這個幾千年的民族就此湮滅在歷史的長河,隻能找方法,找道路。

但是眾說紛紜,並沒有一條真正可行的道路被找到。”


 


她向我說著她的理想。


 


她站起身,激情昂揚地說。


 


我在一旁繡著花,做一個聆聽者,就像當初和凌霄一樣。


 


但不同的是,星月願意同我傾訴,願意和我耐心解釋她的理想、她所暢想的未來。


 


凌霄羞辱我,貶低我,說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


 


但是星月拿著我繡的帕子,繡的衣服紋樣,愛不釋手,贊不絕口。


 


她說我的手是天底下最靈巧的。


 


她說我厲害、優秀,如果去開繡坊,一定是最賺錢的。


 


星月送給我花花綠綠的洋裙子,我羞澀地穿上。


 


她圍著我轉了一圈,眼中冒著金光,將我抱起來轉了兩圈。


 


“穗歲,你好漂亮!


 


哪怕經過長時間的相處,我依然對她的大膽直白而臉紅。


 


我像成親那日一般,將像耗子一樣的腳往裙擺下縮了縮。


 


星月看出了我的窘迫:


 


“穗歲,身軀能被束縛,但靈魂不能。”


 


我心中頓時豁然開朗。


 


對,身軀能被束縛,阻止我外出的步伐,但是束縛不住我的靈魂,阻擋不了我前進的思想。


 


我從星月那裡學習到了許多新思想。


 


國家戰亂不斷,唯有救國。


 


我們就這樣相處了幾年。


 


相比於留過學的凌霄,星月和我倒像是知己同學。


 


戰火蔓延到這個城市的周邊。


 


我最後見到星月時,她告知我,她好像尋找到了那條救國的路。


 


她要同伙伴奔赴那條未知的、充滿荊棘的救國路。


 


前路坎坷,但他們無所畏懼。


 


我心中沒來由地覺著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抱著她哭得不能自已。


 


但是,我不能阻擋她追逐理想。


 


再多的話語都隻剩下一句:


 


“麥穗兩岐,歲歲平安。”


 


星月說會時常寄信給我報平安。


 


但是直到今天,幾十年過去了,我在監牢裡苦苦煎熬,都快要S了,她都沒有寄給我一封信。


 


她這個騙子。


 


7


 


“這遊戲的NPC故事線這麼完整的嗎?”


 


我看著顏墨那張和星月八九分像的臉,現在哭得毫無形象,是星月臉上從未有過的。


 


她活得肆意張揚,活得幹脆利落,不留餘地,不媚上,不逢迎,向來不是社交場的常客。


 


嬉笑怒罵,展現著各種情緒的星月我都見過,唯獨沒有見過大聲哭泣的。


 


就算是在分別那日,她也隻是默默地流淚。


 


“故事線?”我輕笑一聲。


 


“或許吧。”


 


在顏墨的眼中,我隻是她口中遊戲裡的一個NPC。


 


但是我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


 


我並不想告訴這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殘酷的真相,她好像被她口中的遊戲給拋棄了。


 


剛進來時,她詭異地筆劃著,或許就是在尋找回去的通道。


 


“那個渣男呢?”


 


我從回憶中掙脫開來。


 


“渣男?”我疑惑地問她。


 


“就是那個想要休掉你的前夫哥。


 


“前夫哥?”


 


我笑了笑,我今天從顏墨那裡聽到了好多來自未來的新鮮詞兒。


 


“凌霄啊。”


 


我回想著。


 


……


 


自從星月和我成為好朋友後,凌霄便多次想要插在我們中間,結果都被星月打走。


 


走之前還會被星月罵一頓,說得他啞口無言,隻能在地上幹跺幾腳走了。


 


從一開始的氣急敗壞,到最後的討好,不過用了一個月的時間。


 


最後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愛的姑娘和自己的妻子每日走在一處,親密無比。


 


後來他也自覺無趣,留下一封書信,和他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離開了這座城市。


 


從此,

杳無音信。


 


就連他的親生父母重病去世,他都沒有回來過一次。


 


他和星月一樣,消失在這亂世中,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


 


“所以他是收拾收拾東西,救國去了嗎?”


 


“應該是吧。”


 


這一直都是他的志向。


 


顏墨嘆了一口氣。


 


“這遊戲怎麼做的這麼真實?和我在歷史書上見到的,電視電影裡演的,真是一模一樣。”


 


“為了救國,義無反顧,流血犧牲。”


 


“雖然前夫哥是渣男,但聽上去好像也沒有太壞。”


 


從小到大接受的觀念怎麼可能輕易地轉變?


 


定然是一步又一步的探索。


 


有時可能會行差踏錯,但最終都會走向正確的道路。


 


我心中其實不曾怪罪過他。


 


自古革命,總是伴隨著流血犧牲。


 


這個道理他是懂得的,但是他依舊走上了那條艱難的路。


 


星月也一樣。


 


或許,他們已經悄無聲息地犧牲了。


 


又或許,他們活著,不畏犧牲,依然堅持著自己的理想,並為之努力。


 


8


 


“未來的電影是什麼樣的?”


 


我好奇著百年後的世界。


 


“可多了!”


 


她坐在地上掰著手指頭。


 


“有愛情片,喜劇片,動作片,科幻片,還有戰爭片;2D的,3D的,甚至是4d的;從平面的,立體的,

到最近能感同身受的,各種各樣。”


 


“是彩色的嗎?”


 


“是彩色的。”


 


我曾看過電影,但隻是黑白色的。


 


我也在闲暇時幻想過,如果電影變成了彩色的話,會是什麼樣的?


 


在未來,有了彩色的,但是我想我應該活不到看見彩色電影的那天了。


 


身體各處的疼痛有些已然麻木,這些都在提醒著我,我快要S了。


 


偽軍一直想要我腦子裡面的臥底名單。


 


他們的秘密行動一次又一次地失敗,篤定內部有臥底潛伏,而我不巧,在一次行動中不慎被他們抓住。


 


在這暗無天日的監牢中,我受盡折磨,時間過得很快,但仿佛時間又過得很漫長。


 


我早已忘記在這監牢中度過了多少日子。


 


或許幾個月,又或者一兩年,我不知道。


 


我清楚外面的同志定是想方設法地想要營救我出去,但是我並不想出去。


 


我不想他們再做無謂的犧牲。


 


為了我一個不值得的人。


 


如今種種遭遇,我在踏上這條布滿荊棘的道路上時就預想到了。


 


我曾問過自己怕不怕,最後給出自己的答案是不怕。


 


如果人人都怕的話,誰去探尋道路?誰去救國救命?


 


在我做出這個決定時,我剛處理完公婆的喪事。


 


凌霄並沒有出現,不知他是S是活。


 


城市淪陷,戰火最終燃到了這座小城。


 


我安排完一切,帶著一個小包袱,用我像小耗子的雙腳,北上尋找。


 


路途上,我看到了我在四方宅院中聽星月說過的景象。


 


餓殍遍地,戰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


 


也見到了殘暴惡毒的侵略者,殘忍嗜S的軍閥。


 


更見到了有志向、有抱負的志同道合的人。


 


他們對我的小腳的態度同星月是一樣的。


 


歷經千難萬險,我終於得償所願,踏上了同星月和凌霄一樣的道路,百S無悔。


 


9


 


監牢的門打開,平日裡給我治病的醫生走了進來。


 


監牢外站著看守著這座監牢的小兵。


 


那小兵無所事事地走來走去,很快和另外一個小兵聊天去了,獨留下我們三個。


 


“八點的陽光。”


 


醫生低沉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就是這個醫生第一次開口說話。


 


我瞬間瞪大雙眼,掙扎著向他靠去。


 


這是組織留下的暗號!


 


他是組織的人?


 


但很快,我警惕地看著他。


 


我不能相信他,我不能賭。


 


“今晚行動。”


 


我知道如果他是真正的同志,今晚行動就代表著今天晚上他們要來營救我。


 


如果不是,可能隻是為了騙取我的信任,從而做一出戲,將名單從我這裡騙出去。


 


他小心地擦拭著我的傷口,手指微不可查地顫抖著。


 


我看見了他眼中閃過的不忍,突然發現,那雙眼睛,像極了前夫哥。


 


我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但是不敢貿然說話。


 


顏墨在一旁聽著男人的話,驚訝地捂住嘴巴,生怕驚叫出來。


 


她露在外面的半張臉顯示著她的震驚。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而是安安靜靜地給我上藥。


 


上完藥後,他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轉身離開了監牢。


 


就像往常那樣。


 


顏墨等人走了後,激動得手舞足蹈,指了指門外,又指了指我。


 


“你……你們……”


 


我點頭。


 


但還沒等多說什麼,便聽到不遠處傳來幾聲悶響。


 


我無比熟悉,那是木棍打在身上的聲音。


 


這個監牢並不大,裡面也隻關了我一個需要拷問的人。


 


我正好奇有新人進來。


 


過了一陣兒,我就被兩個小兵抬了出去,抬到了日常拷打我的地方。


 


顏墨在後面追出來,但是沒有人敢阻攔她,甚至還默默讓開了。


 


我無比熟悉這個拷問室,裡面琳琅滿目的刑具,都曾造訪過我的身軀。


 


那些刑具上面沾染了我的血。


 


此時,刑架上綁了一個人。


 


我抬頭看去,正是穿著白大褂、幾十年未見的凌霄。


 


口罩下的面龐隨著歲月的流逝,生了許多細紋,他不再年輕俊秀。


 


負責拷問我的小官得意洋洋地揚著鞭子,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打在凌霄的身上。


 


那件白大褂很快染上了鮮血。


 


“我真的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抓我?”


 


凌霄慘叫著,毫無形象地問。


 


小官揚起鞭子的手頓了一下,轉而戳在凌霄的傷口上,嗤笑一聲。


 


“大名鼎鼎的蜂鳥,居然委屈在我這小小的監牢裡當一個醫生,真是怠慢您了。


 


我心下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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