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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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得而誅之。


沒人發現,季雲崢每一次嗜血發狂時,他的狀態是不對的。


 


他的眼神先是渙散然後陰戾,就像聞到血腥味的猛獸,絕不會收回亮出來的獠牙。


 


那是因為他體內殘毒的影響。


 


季雲崢被當做藥人,吃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藥,毒性混雜在一起,幾乎無法根除。


 


沒人摸得清他什麼時候毒發,會不會突然舉起刀砍下身邊人的腦袋。


 


御醫們束手無策,又不敢說自己治不好,一副接一副開著無害的補藥,幾百幅藥湯下肚,病情沒有任何好轉。


 


知道痊愈無望,季雲崢幹脆放任不管。


 


他的仇人都S了,他的至親也都S了,在沒見到我之前,他甚至以為我也S了。


 


他每一次大聲說話後緊接著就是劇烈咳嗽。


 


他經常頭疼,

像有無數條蟲子正在啃食他的腦袋。


 


刮風的時候會疼,下雨的時候會疼,就連天氣稍微涼一點熱一點都會疼。


 


他分不清人的樣貌,任何人在他眼中都是一個模樣,誰S了都無所謂。


 


將軍不能以這副模樣去戰場上打仗。


 


於是,為新帝掃清障礙,成了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目標。


 


他心甘情願做一把鬼頭刀。


 


人人都盼望季閻王S,沒人記得他是當初被所有人記掛著要活著的季小將軍。


 


12.


 


我從前世漫長的夢魘中驚醒。


 


舊夢中斷在季雲崢渾身是血,舉起刀劈向我的瞬間。


 


窒息的感覺襲來,我猛地睜開眼睛從夢中蘇醒。


 


眼前是熟悉的土屋,風聲卷著沙塵在屋外沙沙作響,窗前隱隱灑下幾縷月光。


 


我悄無聲息的走到季雲崢身邊,伸手探他的鼻息,尋找他身上有沒有新添的傷口,確認他的瘸腿已被我打斷重接。


 


一遍又一遍,機械重復。


 


直到季雲崢被我弄醒。


 


他睡前被我灌了一大碗安神的湯藥,此刻睡眼惺忪,分不清東南西北。


 


“嗯?天亮了?”


 


我還在努力偽裝不想讓他看出我的奇怪,倒是我多慮了。


 


我指著破了洞呼呼灌風的窗子,很扯的說:“窗紙破了,屋外的沙塵都吹進來了,你替我掌燈,我要糊窗。”


 


季雲崢揉揉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一手拄拐杖,一手掌燈,聽話的倚在窗戶旁看我笨拙的糊窗戶。


 


晚餐時剩下的米飯成了天然的糊窗材料。


 


一小撮一小撮的米飯糊在新裁的窗紙上。


 


米飯粘的太少了不夠牢,窗紙貼的位置不好沒擋住裂縫……


 


窗臺很寬,足以放下一盞燈,季雲崢卻用來託手肘,用手來舉燭臺。


 


我不緊不慢的慢慢搗鼓。


 


明明可以先用破布塞上應對一晚嘛,為什麼非得大半夜糊什麼窗戶。


 


嗯,非要說的話就是這讓我覺得真實,覺得如今的日子不像做夢。


 


窗戶終於糊好,呼嘯的風聲被隔絕在屋外。


 


季雲崢帶有一絲清明的眼神開始渙散,眼皮不聽使喚的上下打架,他打了個哈欠,滿意的看向糊好的窗戶,終於能睡覺了。


 


我沒有多餘的錢,隻夠租一間土屋。


 


土屋很小,吃飯睡覺都在這簡陋的方寸之地。


 


季雲崢睡床,

我就睡在他對面的矮塌上。


 


我不滿意的看向我睡覺的矮塌,指著床,一本正經。


 


“季雲崢,我想睡床。”


 


季雲崢昏昏欲睡,點點頭,沒有異議,站起身去睡矮塌。


 


我擋住他,搖頭。


 


“你不準睡矮塌。”


 


季雲崢快要閉上的眼皮突然睜大,清醒的一口回絕。


 


“不行!”


 


13.


 


我垮臉,一瞬間似乎聽見了窗紙輕微脫落的聲音,好煩,區區窗紙怎麼就粘不好了。


 


“是不是沒粘牢?我覺得窗戶紙翹邊了。”


 


季雲崢用僵硬的胳膊不動聲色的遮住油燈,室內的光線暗下一大截,我看不清。


 


他堅定以及肯定的說:“絕對粘牢了。


 


我不S心。


 


“村口周大嫂家有一罐漿糊,我去向她借吧?她昨日找我把脈治失眠,現在肯定還沒睡著呢!”


 


“我們去找她借漿糊吧!就現在!”


 


季雲崢看向屋外漆黑的天,除了風聲,萬籟俱寂,又轉頭看著興奮的我,一臉不可置信。


 


他默默的朝床裡挪了挪,千言萬語在嘴邊,出口隻有一句。


 


“來,睡床吧。”


 


耳邊的風聲停了。


 


不得不說,床就是比矮塌舒服,又大又結實。


 


還暖和。


 


嗯……暖和的是我身邊的季雲崢。


 


先悄悄的鑽一隻手進他的被子,他沒有反應,那麼快就睡著了嗎?


 


那就再鑽一隻腳,還沒有反應?


 


很好,我直接整個人都鑽進季雲崢的被窩,伸手去摟他的腰。


 


季雲崢一個激靈,全身僵硬。


 


這股子激靈勁沒持續多久,困意戰勝清醒,他又松弛下來,還輕輕的回握著我的手。


 


耳畔響起季雲崢均勻的呼吸聲。


 


我一點也不困,仰著臉嘴唇輕輕蹭著他耳垂。


 


我問他,“季雲崢,我們成親好不好?”


 


季雲崢的呼吸瞬間一怔,隨即恢復如常。


 


他裝睡,不應我。


 


可當我一點也不想睡啊。


 


我翻身趴著,搖他的胳膊,朝他臉上吹氣。


 


“好不好,好不好……”


 


季雲崢迷迷糊糊的應著,

“好……什麼都好……”


 


心裡舒服了,但還是想再確認一下。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季雲崢徹底被我從天外夢境喊回凡塵。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巴,用腿壓住我扭來扭去的身子,他的聲音裡戴著莫名的沙啞。


 


“不追不追,阿月乖,睡覺。”


 


“再不睡,就別想睡了。”


 


季雲崢的身子似乎更火熱了些,襯得被子裡暖烘烘的。


 


聽到滿意的回答後我不作了,是有點困了。


 


睡覺!


 


翌日,我精神飽滿的起床,看見季雲崢頂著大黑眼圈無精打採。


 


我問他,“你沒睡好,安神湯喝了沒用嗎?”


 


季雲崢看向我,眼神中包含千言萬語,嘆了口氣。


 


嗯……看來安神湯的配方要改進一下了。


 


14.


 


上輩子,是季雲崢先向我求親的,他問我願不願意,隨即矢口否認,再沒提起。


 


我一直在西苑住著,從夏日住到深秋。


 


季雲崢公務繁忙,我常常好幾天也見不上他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漸冷的原因,季雲崢頭風發作的越來越頻繁,他頻頻失控,西苑日日見血。


 


直到他被新帝派往外州查案,府裡人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夜裡房間清雅的燻香中雜了濃重的血腥味。


 


我警覺的醒來,房間的一角亮著微光,

一個黑漆漆的人影背對著我。


 


是季雲崢。


 


我悄悄走近,才發現他渾身是傷,腹部開了一條大口子,汩汩冒血。


 


“想S嗎?!”


 


他猛然回頭,眼神銳利如一隻隨時準備撲上前咬斷來人喉管的豹。


 


“季雲崢別怕,是我。”


 


聽見我的聲音,他的背塌了下去。


 


縱使最親近之人在眼前,季雲崢也常常認不出,他隻能一遍又一遍的確認。


 


我不厭其煩的告訴他,是我。


 


季雲崢回京途中,遭人暗S,手下出賣了他的消息,隨行侍衛全部S光,他受了重傷好不容易才脫身。


 


他像沒事人一樣進城,悄無聲息的回到西苑,沒去自己的住處也沒找大夫醫治,翻窗進了我的房間。


 


季雲崢排斥大夫,

或許是因為被當做藥人的經歷,或許是因為無數次被人下毒謀害,也或許是所有大夫都說他的病治不好,故而他不信那群庸醫。


 


總之,季雲崢的傷,一向是自己包扎。


 


他年少從戎,處理傷口對他來說小事一樁,隻是如今受毒性影響,他很難控制自己,把傷口縫的亂七八糟。


 


見我一直盯著他的傷口看,季雲崢背過身去,聲音虛弱。


 


“小傷,我處理一下,馬上就好。”


 


他急切起來,下手沒輕沒重,手中的針毫無章法的胡亂穿過皮膚,


 


好像縫的不是傷口,是破了一個洞的衣服,傷口處的紅肉扭七八歪的被針線強行拼合在一起。


 


15.


 


季雲崢準備草草了事。


 


他這種神志不清的狀態下,誰靠近S誰,唯獨不排斥我。


 


我奪過他手中的針,要他去床上躺好,我重新為他處理傷口。


 


父親雖為官但祖父曾是名醫,我年少時跟在祖父身邊學過幾年醫。


 


我剝去季雲崢的外衣,生起炭火把他烤暖,拆開他自己縫的線重新處理。


 


針穿過血肉,是會疼的,季雲崢一聲不吭,就連身體天然的顫慄緊張也不存在。


 


他要自己麻木,這樣才能避免痛苦,身體上是這樣,心靈上也是這樣。


 


季雲崢身上的傷口數不勝數,或深或淺。


 


他的肋骨處有一道三指寬的傷疤,我記憶深刻。


 


這道疤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這是十歲那年我為季雲崢縫的。


 


他在我面前逞英雄,不顧危險去撿掛在樹上的風箏,站在樹枝上顯擺臭屁之時,腳下一滑,掉了下來。


 


被樹下的石頭尖劃傷了,

鮮血如注,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要我去喊大人,說他爹一定會脫了他褲子,打他屁股。


 


小屁孩也要臉。


 


於是,我自告奮勇學著祖父的樣子替他縫了傷口。


 


我握針手抖,季雲崢嘴裡咬著毛巾慘叫不停,真是雞飛狗跳。


 


傷口縫好後,季雲崢鼻尖鼓著一個大大的鼻涕泡,眼裡還有淚花,笑的沒心沒肺。


 


他說:“阿月,好像真的沒那麼疼了,你以後一定是個神醫。”


 


要是真的成了神醫就好了。


 


那年祖父的身體就已經很不好了,沒挨過新年便病逝。


 


之後,我也很少再看醫書。


 


16.


 


縫好傷口,我替季雲崢把衣服床上,他的眼神安定清明,透過昏黃的燭光對上我的視線。


 


眸中盡是恍惚,

一瞬間掠過舊年的貪戀繾綣。


 


他拉過我的手,擁住我,在我耳畔輕聲。


 


“阿月,我們成親好不好。”


 


“我向皇上請旨賜婚,給你夢想過的鳳冠霞帔。我明日就進宮辭官,你不是一直想像你祖父一樣做個遊醫,懸壺濟世嗎,我當你的貼身侍衛。我們走遍大江南北,喜歡哪裡就在哪裡安家,不喜歡了立馬搬走。”


 


“以後要是有了孩子……她想學醫想學武,想做個小販烤紅薯,我都不攔著,隻要不學壞幹什麼都好……”


 


或許在那一刻,在平靜的相擁中,季雲崢有那麼一瞬間,真的想要拯救自己。


 


可他說著說著咳起來,咳的越來越猛烈,最後吐出一大口黑血。


 


眸底的暖色盡散,神色染上慣常的幽深陰戾。


 


他推開我,眉眼間盡是數不出的疲倦與冷漠。


 


“騙你的,不要當真。”


 


季雲崢起身離開了房間,他的腳步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不過是強撐罷了。


 


外有強敵,京城內亦是波詭雲譎。


 


季雲崢隻要在人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虛弱,藏在暗處的對手就會衝上來將他撕得粉碎。


 


17.


 


那時季雲崢的身體已經快要到極限了,他自己也知道,卻絲毫不顧及,行事愈加囂張。


 


我卻心存一絲希望。


 


祖父曾將畢生所學寫進醫書,其中不乏解毒秘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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