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見時，她是病患，我是照看她的護工。
她躺在病床上不看我。
送她來醫院的俊秀的少年詢問我和她的關系，她語氣淡漠：
「不認識，可能以前見過忘記了吧。」
我僵硬地扯起嘴角：
「對啊，要不是這次，我可能這輩子也見不到像你們這樣的大明星。」
01
我媽躺在病床上，不斷地拍著我的手，勸我早早找個女朋友，然後抓緊結婚，盡早成家立業。
我坐在床邊削著蘋果，指尖有點僵硬，我不想她總是說這些事，像是在交代後事。
「哎，媽要是能看著你成家立業呀，就能安心走嘍。」
手指一顫，一串血珠快速鑽了出來。
我站起身來，
把削好的蘋果放進盤子裡，順手抽了張紙按在指尖。
「水果沒了，我去給你買點水果。」
「不要亂跑，要是有事就按鈴，叫護士給我打電話。」
我背著身，快步往外走。
身後傳來媽媽的聲音，裡面含著笑，又好像帶著哽咽：「傻小子。」
我用力眨眼，躲在門口仰了仰頭，壓下眼底的淚。
我關上門，倚靠在門上胡亂地擦拭著臉上的淚痕。
淚眼模糊地抬頭，迷蒙中看見的人影讓我怔愣在原地。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見沈若音。
她一條腿懸在空中，身旁是一個長相十分英俊的青年。
我認識他。
夏祁，當紅小生，比屏幕上看起來更加帥氣。
他們兩個有許多 cp 粉，
郎才女貌，確實很般配。
不像我們當初那段沒有一個人看好的感情。
看著逐漸清晰的兩人，我驟然回神。
我慌亂地轉身，按著身後的門把手，手下的門把手意外地不聽話，一次又一次地從掌心滑落。
灼熱的目光如有實質地刺在我的身上，讓我無處遁形。
身後突然傳來護工阿姨的聲音：
「哎，小朝在啊，阿姨正好有事找你。」
02
我不敢回頭。
手心止不住地冒汗，隨著沈若音距離我越來越近，心髒也跳動得愈發快。
「咔嚓。」
門開了。
我快步跨進病房裡，把門關上。
額頭抵在緊關著的房門上，紅了眼眶。
「怎麼了，怎麼又回來了？出什麼事了嗎？
」身後是媽媽關切的聲音。
我搖頭，壓下喉頭的哽咽：「沒事。」
「就是突然想起來水壺裡好像沒水了，回來拿水壺。」
我牽強地笑著，努力不讓媽媽看出什麼異常。
我彎腰拿起水壺離開時，我媽才再次開口：「星星，有什麼事一定給媽說，媽……」
我打斷她：「沒事！」臉上的笑容擴大，「沒事的，媽，你就別操心了，我要是有什麼事肯定會告訴你的。」
我猜測，現在沈若音她們應該已經離開，才腳步慌亂地跑出病房，有些狼狽。
我拎著水壺，神色落寞。
護工阿姨在我肩頭拍了拍：「你小子，剛剛叫你怎麼還跑了，見鬼了？」
我衝她抱歉地笑笑，連連說著對不起。
護工阿姨憨笑著隨意地擺手：「嗨，
說什麼對不起，阿姨找你啊，是有好消息告訴你的。」
「你之前不是讓阿姨幫你找個活嗎，今天有個有錢人啊，就找護工，阿姨正好這段時間有活了，這不就想起你了。」
「姨瞧你是個好孩子，力氣也大些，把這活介紹給你，聽說還是個大明星呢。」
我怔住：「僱主……叫什麼名字啊？」
「姓沈，叫沈，沈什麼……」
「沈若音嗎？」
阿姨連連點頭，哈哈笑著：「對對對，就叫這個，我閨女好像還是那姑娘的粉絲來著。」
我面露糾結，心口酸澀難受，張嘴就想拒絕。
「你把其他活能推就推了，請個假也行，這次僱主大方，一個禮拜能掙不少呢，你媽的醫藥費也就有著落了。」
看著面前護工阿姨歡喜的面容，
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媽媽瘦削蒼白的模樣。
拒絕的話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萬一沈若音早就把我忘了呢。
03
我和沈若音分手的時候並不愉快。
當初說的那些傷人的話，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髒絞痛。
沈若音是來村裡支教的大學生，卻意外喜歡上了當初那個滿身塵土的我。
她來支教的那個假期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那段時間我媽重病，沒錢，也是她借給我錢。
她支教多久，我就在村子裡待了多久。
那時候，我羨慕她，可以憑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
也欣賞她，在自己已經離開大山後，卻還願意回來帶著更多的人走出去。
所以，我會在她被那些不務正業的混混欺負的時候，
擋在她的身前。
會在學生不理解不尊重他的時候替他說話。
就這樣我們有了交集。
那一年裡，我們相愛，相伴。
後來媽媽病情加重，爸爸突然不知道怎麼染上了賭癮。
我知道村子裡的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們。
但是第一個勸我分手的人，卻是我媽。
「媽，可是我喜歡她，我可以走出去的，等我們離開了這裡，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一切就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我執拗地認為，我可以走出去。
媽媽躺在床上，握著我的手慢慢用力，她紅著眼眶向我解釋。
「你爸老是賭，媽又是這樣，咱不能害了人家啊。」
我蹲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被愛蒙蔽著的大腦逐漸清晰。
是啊，
現在這樣的我，好像一直在連累著沈若音。
如果沒有我，她是不是早就飛得更高更遠了呢？
我看著屋外那高高聳立著的山巒，眼淚在眼底蔓延。
人……總是要靠自己走出去的。
分手那天，我不知道沈若音怎麼想的。
但是看著沈若音離開的背影，心底釋然和痛苦勢均力敵。
我一直以為她是隻風箏，而我是牽著風箏的那根線。
直到現在我才從自己構建的夢境中醒來。
她才不是一隻小小的風箏，她是一隻雄鷹，她應該擁有更廣闊的天空。
直到我第一次在屏幕上看見沈若音的時候，我又哭又笑。
她本來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更多的人喜歡。
媽媽說得沒錯，沒了我，
她隻會過得更好。
04
我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都在告訴自己，那樣的我，沈若音應該早就忘記了。
病房裡傳來模糊的交談聲。
「我沒事，就不佔用醫療資源了。」是沈若音的聲音。
緊接著是男生清亮的嗓音：「哎哎哎，你幹嘛呢！你現在就趕緊養好傷，把病房騰出來，趕緊躺下吧。」
我抿唇，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深深地嘆了口氣，才緩慢地敲擊在門上。
「進。」
我推門而入的時候，沈若音還在和夏祁拉扯著是否住院的話題。
病房內突然安靜了一瞬，我低著頭，隻覺得身上的目光灼灼。
「你好，我是這段時間照顧您的護工。」
等我緊抿著唇抬頭，發現沈若音已經偏頭看向窗外，沒有半分在病房外聽見的歡快氣息。
傍晚的風微涼，順著她略顯淡漠的眉眼，掠過我的心間。
夏祁探頭看了我一眼，又轉身去忙著給沈若音倒水。
他漫不經心地開口：「你叫什麼名字啊？」
「你來之前應該有人和你說過了吧，我們是公眾人物，這段時間見到的所有事情，都必須保密。」
我忙不迭地點頭：「嗯，說過了。」
夏祁聞言站直了身子ťṻ₍，點了點頭，側眸看向沈若音，挑了挑下巴：「嗨，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沈若音躺在病床上不看我，也不開口。
我尷尬地站在病房中間，整個人十分無措。
夏祁目光在我們身上不斷掃視著，猶豫了很久開口詢問ṱùₕ我和沈若音的關系。
沈若音才轉過頭來，我看著她那雙茶色的眸子。
沉寂已久的心像是終於活了過來。
像是一滴涼水滴進油鍋似的沸騰起來。
良久，我才聽見沈若音的聲音，她語氣淡漠：「不認識，可能以前見過忘記了吧。」
我愣了幾秒，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直到夏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才僵硬地扯起嘴角：
「對啊，要不是這次，我可能這輩子也見不到像你們這樣的大明星。」
05
直到夏祁被一通電話叫走。
病房裡隻剩下我和沈若音，尷尬蔓延。
我想假裝平靜地說好久不見，聲音卻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沈若音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後迅速垂眸：
「我想去廁所，你過來扶我一下吧，謝謝。」
我僵硬著身體，
扶著沈若音把她送進廁所，在門口靜待著她再叫我。
過了很久，沈若音才開口，清凌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到我耳邊。
「你覺得我們以前見過嗎？」
明明是個疑問句，卻用陳述的語氣說了出來。
我指尖微微蜷縮，低垂著眼眸，可能是因為我的猶豫，沈若音繼續逼問：
「很難回答嗎？」
身後的門突然被打開，我失重，向後踉跄了一下。
她仰頭看著我，嘴角沒什麼弧度，聲音也沒有溫度，說話速度很慢：「袁朝，認識我，是很丟人的事嗎？」
我慢慢低頭，對上她那雙茶色的眸子。
「可是認識我……」我重新垂下眼皮，「對你而言，應該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吧。」
她抬手拉住我的胳膊，
力道不重：「你說什麼？」
沈若音快步越過我，在我面前走著，因為受傷，整個人並不穩當，額頭上滲出冷汗。
我連忙掙開她拉著我胳膊的手，攙扶她。
男女之間力量本身就存在差異，再加上她當明星之後應該沒吃過什麼飽飯，所以掙開她，並不難。
沈若音不依不饒：「袁朝！我問你，你剛剛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說到後面，沈若音的聲音甚至有些顫抖。
像分手那天一樣。
那天我剛開口說出分手兩個字的時候。
她眼眶裡瞬間蓄滿淚水，她說她可以等我，讓我不要分手。
可是我怎麼配啊。
我會努力走出大山，努力爬得更高，但唯獨不能讓她等我。
萬一我一輩子都無法成功呢，萬一我二十年才能成功呢。
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可我不能耽誤她的一輩子。
一個女孩，她有幾年可以去等一個不確定的男人啊？
如果我這輩子也走不出大山，那我就不能自私地把她留在大山裡。
她好不容易跨出一座大山，我不能把她困在另一座大山裡。
所以我隻是冷漠地重復了一遍，分手。
我的冷漠讓沈若音覺得難過，她抓著我的胳膊，逼我看向她的眼睛。
「袁朝，你別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