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縮進被子裡，怎麼辦，再沒臉見他了。
那人說，姜泰的人生中，我是唯一跟他有些牽扯的女孩子，也是唯一他耐心對待的女孩子，他判斷姜泰對我是有些心動的。
是的，姜泰對我很好，溫柔耐心，有求必有應，我的確沒見過他對別的女孩子這樣，可是，那不是因為，他跟別的女孩子幾乎沒有接觸嗎？
沒有對比，導致那人錯估了。
真是又悲哀又無力，這就是求而不得吧。
15
說起來，我實在是個想象力貧乏的人。
我有限的生命力，對待如何捉奸如何破壞家庭倒是比較了解，對於如何戀愛，如何追求愛人，
我知道的，實在乏善可陳。
惡補了很多女追男的方法，每一條都復盤了一下，每一條都放棄了。
三天後，我再次出現在姜泰面前時，我的腦子毫無頭緒。
姜泰皺眉看我，欲言又止。
我笑笑，隔一個位置坐下。
圖書館很安靜，偌大的自習室，沒幾個人，顯得格外空曠。
我在自習室坐了一個上午，姜泰起身要走的時候，我沒動。
我感覺到他看了看我，也感覺到他有些猶豫，但最後，他沒有打招呼，一個人走了。
我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嘆息。
下午兩點，他準時來到自習室，我回頭看到他，笑笑。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卻也沒說話，隻安靜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連續兩周，我已經適應了他的生活規律，
甚至，我已經不像頭兩天，手裡拿著一本書，心卻飄向了遠方。
我安安靜靜坐著，安安靜靜學習，甚至也不在他來的時候緊張，走的時候失落了。
第三周，他消失了。
宿舍沒人，教室沒人，圖書館更沒人。
我走遍了他可能會去的所有角落，沒有他的身影。
難道提前走了？
我滿心苦澀。
不是說好兩個月的嗎？
這還不到一個月呢？
找了三天，我知道隻要他不主動出現，我是不可能找到的，便不再四處亂竄。
我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盯著他的杯子發呆，那是一個老石搪瓷杯，軍綠色，有偉人形象，還有「為人民服務」這五個字，我送給他的。
給他的時候，他笑了。
此後每天，他都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用來佔座。
這次他走了，什麼都拿走了，隻剩下這隻杯子。
我苦笑，這是我唯一送他的東西，用獎學金買的。
我與他之間，終究是一場空啊。
我盯著杯子發呆，沉浸在悲哀中無法自拔。
以至於身邊多了個人，好一會兒我都沒發現。
不知道多久，我突然回神，發現身邊有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他，姜泰。
我的心猛地一縮。
姜泰的眉眼間，有一絲溫柔一閃而逝。
他唇角微微翹起，又抿住。
好一會兒，他張嘴欲言。
我突然用食指堵住嘴巴，示意他不要說話。
「姜泰，不要說話哦，說話就要戀愛呢。」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果然不說話，緊閉著嘴巴，眼神憐惜卻堅定。
我閉上眼睛，不肯讓淚水掉下來。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閉著嘴巴，一個閉著眼睛，一男一女，近在咫尺，卻隔了萬水千山。
16
那天之後，我們形成了默契。
每天在圖書館學習，不說話，不溝通，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
這中間，他又消失過一周。
我算著日子，我大概也隻有一周時間了。
那人給的時間不多，再說就要開學了，開學之後，即便是組織上還給時間，我也沒那麼自由了。
那天下午，我給他遞了一個小紙條。
【這些日子，你消失了兩次，第一次我還到處找，第二次我隻能等。】
沒等他回，第二個紙條又給了他。
【我知道你會說不要等你。可是這哪是你不讓我等我就會不等的？
】
我的紙條一張又一張。
【我訂了明天早上的車票，我爺爺生病了，病得很重，你知道，那些年，學校放假的周末，我都是在他家度過的，我感激他收留我，要回家看他一眼。】
【我怕我回來後，你又消失了。】
【我不怕等，我怕我等不到。】
【我不敢問你去哪了，我想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你一次？】
姜泰沉默良久，終於給我回了個紙條。
【明天早上我去送送你吧。】
他收拾了東西匆忙離去。
我跟在他的身後，苦笑，這男人，果真是鐵石心腸。
我跟到他宿舍，開門的時候，他無奈轉身：「回去吧。」
我不肯，狠狠地抱住他的腰，將他推進去。
他扎煞著手，不肯碰我。
我用腳關上門，踮起腳尖，攀上他的脖子，親他。
他躲閃，推我。
我不肯放棄，跟他較勁，他終是不敢用力，被我得了逞。
唇齒相交的那一刻，我聽到他輕輕嘆息，他的手，終於用力將我攬入懷中。
他埋在我的頸間，說對不起。
我算算自己的日子，排卵期，別說對不起，多來幾次，幾率能大一點吧？
早晨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時，我被他叫醒。
他穿戴整齊，旁邊還放了個行李箱。
我驚坐起。
他坐在床邊，用被子包住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要走？」
他眸中淚光閃爍,他輕輕吻掉我臉頰滑落的淚水：「對不起,唐唐,對不起。」
「唐唐,我沒忍住。」
「唐唐,
我很自私。」
「我甚至不能給你準備緊急避孕藥。」
「唐唐，你自己去買。」
「唐唐,你忘記我。」
「唐唐,你不是弱小,你是我的姑娘。」
他走了。
明明還有一周時間。
我還算計著,今天不回去看爺爺,要怎麼跟他圓謊呢。
這倒好,連解釋都不必解釋了。
17
我女兒出生那天，姜泰來看我。
那是我這一生,最後一次見他。
他的身邊,一左一右兩個警衛,那警衛一臉憐惜：「組織紀律,兩個小時。」
姜泰還是走時的樣子,不,成熟了很多。
他說：「謝謝你，傻姑娘。」
他說：「對不起。」
他說：「不要哭。
」
他說：「照顧好自己。」
他說：「我很後悔,也很幸福。」
我淚水長流。
我的女兒，叫高安。
有一段時間,她嘀嘀咕咕說：「媽媽,我的名字平平常常。」
我笑：「他叫姜泰,你叫高安，國泰民安,一點都不平常。」
我有一份安逸的工作,在某個重要部門從事數據分析工作。
我和女兒的生活都在固定的範圍內，又安全,又安逸。
我每年都會收到一筆錢,這筆錢告訴我，姜泰活著。
我三十六歲那年，我十五歲的女兒被我的母校破格錄取,我女兒很得意,她說,媽媽,你的女兒是個天才。
是的，她繼承了姜泰的優秀基因,早早就展露了鋒芒。
我又喜又悲。
我四十歲那年，
收到了一大筆錢。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大病一場。
我不願意跟她去，跑過，逃過，撒潑耍賴過，可惜，我從鄰居家孩子學來的這些對付父母的招數，在我媽這裡，沒有任何作用。
「（國」我顫抖著手指撫摸女兒嬌嫩的面龐：「非要跟你父親走一條路嗎？」
女兒將頭埋在我的腿上：「媽媽，總有人要走。」
我不舍，萬般不舍。
我撫摸著她柔軟的發絲,手指顫抖。
女兒也走了。
我覺得自己老了，恍恍惚惚總是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夜晚，那水，那月光,那皺著眉頭的少年。
姜泰，你且等一等我，等一等我們的女兒。
國泰民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