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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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舍棄我的,不止是青幫這些人,還有我至親的妹妹。


眼眶一熱,我幾近哀求地探下身子,對青柳道:「青柳,隻當是姐姐求你,跟我走。」


我伸出手去,她連連搖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固執。


然後她堅定地握住了蕭遠山的手。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你既做了抉擇,從今往後,我隻當從未有過你這個妹妹。」


林子飛鳥撲稜,樹葉作響,我拉了拉韁繩,厲聲地「呵」了一聲:「阿卡,我們走!」


馬蹄聲響起,傍晚天際殘陽,染紅了半空。


我聽到蕭遠山奮力地叫了我一聲——「劉青魚!你回來!」


記憶恍惚了下,是幼時在田間溪塘,幾個孩子赤腳捉魚,溪水下卵石很滑,扎著兩個羊角辮的青柳不敢下水,站在岸邊指揮著我們——


「姐姐、遠山哥哥,那邊,那邊有條大魚,快點兒逮住它!」


我回頭沖青柳一笑:「等著,

姐姐這就給抓給你。」


對準了那條魚,我奮力地撲上前,誰知腳下一滑,撲進水裡成了個落湯雞。


小伙伴們都在笑。


我來了脾氣,不顧一頭一臉的水,徑直去捉那條魚,順著溪流走遠了。


身後是少年蕭遠山急切的聲音:「劉青魚,你回來!


「你回來,那條魚我來幫你抓!」


……


10


我帶著阿卡等人連夜趕路,不曾停歇一刻。


可是馬兒總歸是要休息的。


天快亮的時候,馬跑累了,人也跑累了。


阿卡說:「青魚,我們歇歇吧,實在吃不消了。」


我聞言下馬,警惕地環顧四周,取下馬背上的皮囊水壺遞給了她。


以我對蕭遠山的了解,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即便他肯,那位陰惻惻的孫先生也不見得會放過我們。


我知道他們太多的秘密。


非我族類,其心必誅,這個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因此稍作休息之後,我提議與阿卡等人分兩條路走。


阿卡向來是個頭腦簡單的,對我的指令從來都是「順從」二字。


我們約定好了,在揚州城外匯合。


我慶幸自己做了這樣的安排。


那晚我帶著一小隊人,在林子裡燃了火堆準備休息的時候,四下危機環繞,還是被人追上了。


我那僅能用來防身的三腳貓功夫,怕是連一招都抵擋不過。


但我知道,那幫人的目標主要是我。


因此快速地翻身上馬,對一眾舊部道:「大家都是拼殺的好手,保存好力氣,一定要活著回去,到了江南,我請你們吃酒!」


說罷,狠狠地揮了馬鞭,快速地飛奔而去。


果然,刺客也是兵分兩路,大部分人來追了我。


那日也不知跑了多久,林子裡飛鳥走獸,鬼火幽幽。


馬兒被斬殺,我挨了一箭。


生而為奴,我的忍耐力和生存能力絕非他們可以想象的。


我在林子裡東躲西藏,潛入水草纏身的水底,又躲在巨石坑洞半宿,憑借敏銳的洞察力,幾次脫險。


天亮的時候,刺客終於走遠了。


我捂著傷口,臉色慘白地上了一輛進山拉柴的牛車,趁車夫不備鉆入了滿車的柴火堆裡。


牛車晃晃悠悠地行駛在山路,我哆哆嗦嗦地睡了一路。


直到渾身是血地站在喧鬧的大街上,在眾人驚懼的目光下,我朝著衙門的方向奮力前行。


「反賊劉青魚!前來投案!」


我不想死,但他們不會放過我,到了這個時候,能護著我的反而是一心緝拿我的朝廷。


府衙大門近在咫尺。


「嗖」的一聲!


不知何處射出的一隻長箭,穿進我的身體。


滿腔血腥,意識模糊,我踉蹌地又朝前走了一步,嘴裡念念有詞——


「劉青魚,前來投案……」


我想我可能命不久矣了。


腦中很多一閃而過的畫面,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有我的妹妹青柳,從小就依賴著我,小小的手攥著我的衣服,躲在我身後探出頭看人。


有一同長大的蕭遠山,小小少年有濃黑的眉,他在看著我笑,眼眸澄凈,牙齒潔白。


還有那將我調教成揚州瘦馬的管婆,夏日蟬鳴,她悠閑地喝著茶,桌上放著鞭子,對我們一眾小女孩字正腔圓道——


「人分三六九等,攤上了這樣的命,你就得認,認不清的,就隻能死,索性賤命一條,也不值錢。


「今日我隻為告訴那些能認清的,想往上爬的,奴也有奴的好活法,你守規矩了,主家才會喜歡,他們喜歡了,不光你有好日子過,連帶著家人也能照拂一二,所以小姑娘們,好好地活著吧……」


我還記得她咧著的嘴,一張一合,猩紅無比,最終化為漫天的火。


強殺掠奪、飽受摧殘的奴役們,舉起鋤頭、砍刀,任何可以拿起來的武器,揮向吃人的權貴。


整個過程,阿卡站在我旁邊。


我在做什麼呢?


哦,我在冷眼看著。


高高在上的人啊,從現在開始,火燒到你們腳下了。


那些肆意增長的仇恨,伴隨著每一次殺戮,令我染紅了眼。


血濺在臉上,是溫熱的。


手中那把宰人的刀,是生冷的。


直到徽州城外,我混跡在流民之中,躺在那顆抽出新芽的柳樹下。


夜半月圓,探出頭去,那個男人閉著眼睛,大氅之下,我環著他的腰,坐在他的腿上。


皎潔的面容,泛的是慈悲的光。


他可真好看啊,比天上的月亮還要好看。


……


我可能要死了。


我聽到夏湛在叫我。


「玉姿,玉姿……」


聲音與記憶重疊,我聽的最多的是抵死纏綿時,他在我耳邊啞著嗓子的呢喃,他叫我名字的時候,那般動情。


可這次,他的聲音那樣急促,如雨點一般,密密地砸在我心上。


「玉姿,你不準死,爺不準你死,你欠我的,還沒還清。」


好霸道無禮的人。


我劉青魚,從不曾虧欠任何人。


……


一年之後。


上京人人皆知,定國公府近來有大喜事。


那位年逾二五的世子爺,終於要成親了。


宮內賞賜不斷,太後高興得連連稱好。


世子爺要娶的,自然是與他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表姐——曾經的江西總督之女,趙明玉。


然而沒人知道,新婚那晚,著一身喜服,蓋著紅蓋頭的,是我劉青魚。


趙明玉已經死了。


我也是後來才知,她自幼便有不足之癥,常年不離湯藥的養著。


後來驚聞家中噩耗,氣急攻心,身子已經是油盡燈枯。


回京時,遠在襄陽的國公夫人便給夏湛遞了書信,隻道那邊的名醫診斷,趙明玉活不了多久了。


嫁給夏湛,一直是她的心願。


但她是真的命不好。


她心心念念的那場婚禮,最終還要被她一直瞧不起的江南奴頂替了身份。


夏湛替她向我道歉,

為的是曾經的暗嘲和輕視。


他說,阿姊真的是很好的人,她從小心地善良,無論是對身邊下人還是街上的乞兒,都存了一副好心腸。


但家中遭的那場難,讓她的憤怒和怨恨無處排解。


我搖了搖頭,告訴夏湛,我怎會恨她?那場奴役之爭,耗盡了所有人的心力,沒有贏家。


我的身子骨也不太好了。


一年前那根穿進身體的長箭,讓我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我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夏湛。


他趴在床邊也睡著了,面容憔悴且疲倦,長睫下的暗影,一片清冷。


僅有的那隻手,還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腕。


後來我便留在了他身邊。


如今的定國公府,真是老弱病殘,樣樣都有。


夏湛缺了一條胳膊,我問他恨不恨我,他隻淡淡一笑,眸光深遠且溫柔——


「如你所說,將身赴死以換取明日之光,總需要做出犧牲的,若那條胳膊沒有送到皇兄眼前,

大概他不會真的警醒。我那時在想,莫說是一條胳膊,即便真的丟了這條命,換你展顏一笑,也是值得的。」


聽起來多麼深情。


他的眼睛含著細碎的光,笑意隱約,可我從不相信他真的愛我。


我願意留下,也僅是因為無處可去。


夏湛給了我趙明玉的身份,反賊劉青魚已經死了。


索性趙明玉回京後很少露面,沒人懷疑我的身份。


我與他成婚不久,老國公夫婦便又回了襄陽。


我不知夏湛是如何跟他們解釋我的身份的,但國公夫人是個慈悲的人,她離開時反復地叮囑我:「阿湛這孩子是真的喜歡你,這些年為了老公爺的病,我們久居襄陽,對他關懷的太少,你既是他放在心裡的人,便替我們多照顧他,他日早些誕下子嗣,也不枉我全了他的心思。」


一句話我便知道,她僅以為我是夏湛喜歡的一個通房丫頭,喜歡到他不願娶別人,又執意地要給我身份。


她必定不知,夏湛的胳膊是被我斬下的。


七月的時候,聽聞晉陽發生了一起叛亂,魏王竟然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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