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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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繼續瞎下去也不是不行。


 


我真摯誠懇且細致地對蘇岌道:「殿下,您可知道五感互補,眼盲者往往耳聰、鼻臭、口敏?」


 


「嗯。」她尾音微揚,酥耳至極,「所以呢?」


 


也危險至極。


 


我心虛咳嗽了聲,道:「所以,每月末至月初,奴都能嗅到殿下您身上些許……血腥味。」


 


蘇岌一頓。


 


我再咳了一聲:「而這段時日,您往往甚少出門,若換朝服,步調也與尋常有異,奴揣測,許是束胸脹痛……」


 


蘇岌一動不動。


 


我不敢抬頭,又咳了一聲:「奴擔憂殿下身子,鬥膽為您安排夜間湯膳,果不其然,您每每都會選擇紅糖姜棗湯……」


 


蘇岌仿佛化身石塑。


 


沉默。


 


還是沉默。


 


漫長的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嶙王。


 


「殿下?殿下?」我喊了兩聲,情真意切,「可需奴替您更換一下月事帶?我知殿下平日多有不便,但此物還是勤……」


 


蘇岌:「閉嘴!」


 


7


 


關關難過關關過。


 


本姑娘簡直是臥底天才。


 


做戲做全套,皇帝來時,我正在給蘇岌上藥。


 


她坐在床畔,衣裳半解,香肩外露,濃密長睫耷下,遮擋了瞳底寒光,纖纖柔弱,人畜無害。


 


單看這模樣,誰能想象她今夜十步S一人,眼都沒眨。


 


對自己也毫不手軟。


 


止了血的傷口深可見骨。


 


燭火晃了一晃,

外間動靜傳來時,我尚不明發生了何事,她手勁忽然加大。


 


一把將我摁到懷裡。


 


我猝不及防撞進她胸口。


 


這一下,那什麼膚如凝脂雙雙雪玉團……清清楚楚,歷歷在目。


 


面前的人渾身一緊。


 


她絕對不可能是害羞……唯一可能,大概,原本就脹痛,此刻,捏S我的心都有了。


 


我快被溺斃在幽香的海洋裡,一動不敢動。


 


她反應極快,扣著我後首不放的同時,扯過薄衾一罩——


 


這一幕,從外邊看,活脫脫就是歡愛被打斷的香豔場景。


 


舍人的通報姍姍來遲。


 


皇上駕到。


 


「慈山哪,你這回可將大伙驚得不輕,倒還有心思風花雪月!


 


皇帝而立之年,身材略有走形,笑眯眯瞧著脾氣甚好。


 


但我和蘇岌都心知肚明,這位來得這樣快,關心兄弟,打探虛實與暗示儆戒究竟佔幾分,未可知。


 


「皇兄恕罪,實是臣弟怕疼,若無美人做伴,實在難挨。」


 


蘇岌摟著我,一副風流浪子做派,曖昧輕笑。


 


皇帝自然沒有窺視人閨房之樂的興趣。


 


裝模作樣規勸一聲,說上兩句體己話,兄友弟恭和和睦睦,遂擺駕離開。


 


如此這般,驚險糊弄了過去。


 


隻可憐了我的風評。


 


蘇岌對我優待不同尋常,過去府裡便常有人背後蛐蛐我爬床,不過苦於沒證據。


 


今晚過後,我才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還是在皇帝面前過了明路、蓋了章的那種「不清」。


 


8


 


送走一眾前來探傷的貴人已是後半夜。


 


嶙王府仍燈火通明。


 


夜宴行刺,對方不僅膽子大,還對王府很熟悉。


 


有內賊。


 


待傷口包扎妥帖,蘇岌披著鶴氅坐在涼榭,屏退了闲雜人等。


 


我候在她身側,看她提審今夜的幕後禍首之一。


 


一個從王府初建便侍奉左右的嬤嬤。


 


平素極為低調,連我都對她印象不深。


 


「你母親本王尋了人替你安置,你女兒擺脫奴籍,嫁了不錯的人家。這些年你領到的賞銀,足夠你離開王府衣食無憂……本王不明白,你還有什麼理由背叛。」


 


蘇岌說這些時語氣很淡。


 


質問,抑或疑問,全都沒有。


 


隻是垂眼看著跪在面前的老婦人,像是早有預料地,看著一個熟悉的人,變成不熟悉的模樣。


 


方嬤嬤一愣,繼而苦笑:「還以為管事仁慈,原來這些年都是您……王爺,您果真如傳言那般,洞幽察微如妖魅,令人生畏。」


 


意外得知此等厚恩,除卻感激,她第一反應竟是恐懼。


 


這種話我已不是第一次聽到。


 


我初入府時,便有婆子提醒,萬不能動不該有的心思,萬不能欺瞞王爺。


 


他們都說,嶙王仿佛會妖術。


 


能知未來。


 


……


 


我心說扯淡,我給她那麼多驚喜,她哪一個料到了。


 


水榭內明明有三個人,此時卻萬籟俱寂。


 


蘇岌像忽然失了興致。


 


起身,向外走去。


 


「你是姨祖母身邊舊人,本王不為難你,自己領了銀子離開吧。


 


她口中的「姨祖母」,正是當年收養她的朧太妃。


 


方嬤嬤大抵萬沒想到王爺會放過她。


 


她陡然望向蘇岌的背影,像望見了曾在身畔牙牙學語的稚兒,渾濁雙目裡晃動著月色,粼粼閃光。


 


「王爺,老奴對不住您。


 


「您莫要太信任身邊人。」


 


我懷疑她在內涵我,又一次汗流浃背了。


 


但蘇岌沒回頭。


 


走出許遠,身後池塘忽然撲通一聲。


 


「殿下!」我一驚,下意識想去救人。


 


「珍娘。」她側身,面無表情。


 


我在她警告的目光裡頓住腳,微微泛寒。


 


方嬤嬤自戕是她所料。


 


對方的背叛已成事實。


 


她下不了S手,可方嬤嬤知道太多秘密,活著出府,

後續難料。


 


S了,其家人反而逃過一劫。


 


天家無情。


 


她踏著累累白骨,堪堪走到這一步。


 


高處不勝寒。


 


她的心也是冷的。


 


9


 


回程路上,我遠遠墜在蘇岌身後。


 


她步調穩健無改,望著天上月,自嘲般輕輕道了句:「哪怕重來一遍,什麼都改變不了。」


 


風中她的聲音不太真切。


 


我遲疑:「殿下?」


 


她忽而站住了腳,轉身。


 


遙遙注視著我,星夜長風裡羽衣翩跹,恍若謫仙。


 


逆著月光,她唇角似有若無彎起一點,眸色卻是深暗的:「珍娘,你也覺本王是妖魅嗎?」


 


這些年隨她出生入S,我見識過她的雷霆手段,也見識過她對災禍敏銳到不合常理的程度。


 


常能未雨綢繆,提前規避。


 


不僅能助身邊人,也助天下萬民。


 


也就是某些人所言,仿佛,能知未來。


 


因為她這異於常人的本事而針對上她的勢力,也不在少數。


 


在王府當差的三年是我人生五年裡最驚心動魄的七年。


 


我斟酌片刻,道:「殿下是祥瑞。」


 


……


 


嘖,這麼會說話,這不得迷S她。


 


蘇岌:「……」


 


10


 


蘇岌有沒有被迷到不知道。


 


我被迷了。


 


眼一閉一睜,視野一片漆黑。


 


在「天黑了」和「我瞎了」之間徘徊半刻,隨後確信,我還沒來得及把自己搞瞎。


 


是被綁架了。


 


被綁前,我正在跟蘇岌一起前往城郊青楓峪的路上。


 


她說找到了相關線索。


 


但要秘密調查。


 


然後隻帶了我一個護衛。


 


然後遇襲了。


 


然後他們那麼大個嶙王不綁,綁走了我這無關緊要的小護衛。


 


我:「……」


 


好好好,撿軟柿子欺負。


 


當過瞎子,其他感官確實會更敏銳些。


 


室內三名守衛。


 


兩人在聊天。


 


「嶙王真的會來?」


 


「呵,他這麼多年就這一個女人,為了她連聖上都敢頂撞……等著吧!」


 


其中一人用腳撥我的臉。


 


「是有些姿色,難怪受寵……嘿,

要不是有她,咱還以為這位王爺不能人道呢!」


 


另一個人嗤笑道:「玉面閻羅也難過美人關啊。」


 


……


 


這誤會真是鬧大了。


 


聽到這兒,我終於憋不住開口:「吃的分我一塊,床上什麼姿勢都講給你們聽。」


 


不清楚我昏迷了多久,現在聞著餅香,胃如火燒。


 


我猜他們給我的飲食多半放了東西。


 


不過藥物對我一向沒啥用,可能我代謝比較旺盛。


 


室內一陣詭異的S寂。


 


沒一會兒,嘭一聲巨響。


 


三個人都出去了。


 


燒餅沒吃著,吃了閉門羹。


 


可惡。


 


又一會兒,一塊燒餅從天而降砸了頭。


 


據風聲判斷,應是高處小口丟進來的。


 


我雙手被捆,摸索著在柴堆裡抓起餅。


 


嗟來之食,真香。


 


11


 


蒙著眼罩,我被押到了一個新房間。


 


我目不能視這鬼話隻用來騙過蘇岌。


 


因我一向行動自如,府裡嬤嬤都不知我還有這設定。


 


正如蘇岌所說,萬一敵人把我當正常人,以為剝奪視覺就能拿捏我,屆時便能給他們一個驚喜了。


 


論陰險,還得是她。


 


我仔細辨別著玉石瓏璁的回音,出乎意料的,這個屋子擺設得十分貴氣。


 


燻香嫋嫋。


 


正前方傳來一個隱約有些熟悉的聲音。


 


問我願不願意跟他。


 


還說,如果答應,任何想要的,我都可以提。


 


身後衛兵沒有離開。


 


勝算太小。


 


我沉默了一會兒,老老實實道:「這個承諾,怕是富有四海的當今陛下,亦不敢輕易給出。」


 


然後,現場陷入一片寂靜。


 


我心底驀地咯噔了下。


 


一陣帳幔摩挲的動靜後,一隻手端起我下顎。


 


骨節寬大,是男人。


 


就算看不見,那如同檢視貨物般的惡心視線依然像針扎在我臉上。


 


怎麼,想霸王硬上弓不成?


 


我在心底琢磨他的意圖。


 


說沒有一點緊張是不可能的。


 


但沒承想,隻片刻後,那位便松開我。


 


輕飄飄一句:「倒胃口,拖下去吧。」


 


我:「……」


 


S人就S人,人身攻擊作甚?


 


12


 


不曉得準備把我賣了還是埋了。


 


聽著路越走越偏僻,我半道就把麻繩繃斷了。


 


手腕粗細的繩,嘭一聲崩成幾截。


 


我扯下縛眼布,看見火把映照下,幾個侍衛震撼呆滯的眼神。


 


轉頭就跑。


 


都說了我力大如牛。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一身量二八的壯漢率先回神,就要來逮我。


 


我卻將身一扭,反從他胯下逃走了。


 


在地裡自由穿梭,靈活如一匹猹。


 


眼見追不上,幾人破口大罵。


 


沒一會兒,人更多了,四圍嗖嗖流矢破風。


 


箭镞塗抹桐油,落處驚起野火斑斑。


 


我暗罵一聲爹。


 


就地翻滾,撲滅衣上火星。


 


往更密的林子鑽。


 


我中了一箭,折斷三箭。


 


從斜坡滑下去。


 


這一滑,水枯石爛,滄海桑田,仿佛滑到天盡頭。


 


才終於甩掉追兵。


 


林帶盡頭豁然開朗,兵戈喧阗火光照天。


 


像兩撥山匪在爭地盤。


 


——兩邊人馬都將各自馬甲捂得挺嚴實。


 


但其中有個身影格外眼熟。


 


「嶙王殿下!豢養私兵藏器於身,可是狼子野心圖謀不軌!」


 


眼看自己這方節節敗退,對面頭子高聲叫嚷。


 


「無礙。」蘇岌執劍,風姿雅致,淡淡一笑。


 


深濃夜色裡,其氣質冷厲,聲線沉鬱,一字一句,如閻王點卯。


 


「多舌者斷舌,自然再無人置喙。


 


「倒是王統領——」


 


她雙眸映耀著火光,寒亮可媲手中開刃的劍,

鋒芒畢露。


 


「派人截S本王,又是何居心?」


 


那領著一堆蒙面大漢的蒙面大漢一怔。


 


儼然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粗人,想破天也想不明白自己何處暴露。


 


我從枝葉間穿出去時,場上已基本成定局。


 


隻剩寥寥數人在負隅頑抗。


 


離我最近的蒙面人,本來都生無可戀放棄掙扎了,看到我,「啊」飆出一聲驚魂尖叫。


 


唰地拔了刀。


 


我這才意識到,我這會兒形象有多驚天地泣鬼神。


 


泥汙與血混雜著,動作扭曲不調,活脫脫是林裡復蘇的怪物。


 


說時遲那時快。


 


我正待表演空手接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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