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1
一周後，徐晏走了。
去了一個援非醫療項目。
班主任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並沒有太吃驚。
她語氣溫和，鼓勵我專心學習，說如果有困難，可以找她。
但眼神，卻帶著幾分冷意。
她曾是我很喜愛很敬重的一位師長。
現在我依然敬重她，但我不再喜歡她了。
處理早戀的辦法千萬種，她卻選了最簡單粗暴的一條。
我能夠想象，她對徐晏說了什麼。
也能夠想象，徐晏是扛著多大的壓力若無其事地給我做了那頓飯。
是我得寸進尺。
是我不知好歹。
是我自討苦吃。
是我痴心妄想了。
整個高三，
我都比以往更專心於學業。
整個高三，我都沒收到一條徐晏的信息。
唯一與他相關的，就是他銀行賬戶定期給我匯款的通知。
即使我叫他感到惡心，他仍沒斷了我的資助。
宛若一個坐在高臺上的神，被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汙了衣服，掸掸灰，依舊照拂犯錯的人。
都說，時間能淡化一切。
每多過一天，我都想，今天的他，有沒有比昨天少厭惡我一些呢？
常常會想給他發信息。
說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餐館味道不錯，說有本書晦澀難懂，說新上的一部電影騙了我一升眼淚。
說，18 歲生日的願望是時光倒流。
但在微信對話框寫了刪，刪了寫，最終什麼也沒發。
我在網上搜他的新聞圖片。
莫桑比克的晚霞下，
他白色長褂，眉目如星，風資卓然。
笑得和煦又遙遠。
我想起有一次，也是這樣好的晚霞，我們一前一後走在街上。
我喊他，他回頭。
額間顫動的發絲，映著夕陽的光彩。
「小晚，笑什麼呢？快過來呀。」
畫面定格，成了遙遠的回憶。
那之後，我仍畫畫。
以前，我隻畫徐晏。
現在，我開始畫更多的人和事。
除了徐晏，一切穩穩當當，沒有懸念。
高三，就這樣過去。
22
再次給徐晏發信息，是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我拍了一張照片，給他發了過去。
「以後就是校友啦。」
「謝謝你，沒有你，這一切不可能。
」
一天後，他回復說：「恭喜你。」
他還願意理我。
我高興得幾乎熱淚盈眶。
我捧著手機，幾乎是秒回：「你什麼時候回國？」
那邊一直沉靜。
我補了一句：「祖國人民需要你。」
附加一個偷瞄的表情。
對面正在輸入了一會兒，信息彈出：「9 月。」
「哪天？我能去接機嗎？」
附加一個戳手手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回：
「不用，我女朋友會來。」
我飛快打字的手停留在當場。
心猛地一窒，然後突突地跳疼。
女朋友。是為了斷我的念想嗎？
那句未打完的「這麼久了，你不生氣了吧？」終究是被我刪掉了。
我噙著淚，飛速打字：
「好，祝你幸福。」
「我拿了很高額的獎學金，大學不用再給我匯款了。」
「欠你的錢，會盡快還你。」
「謝謝你，真的。」
23
那天，在山裡老屋的湖邊，我把素描本一冊冊擺出。
我一張張翻看，對著空氣說：
徐晏，這是第一次去畫室畫的。那時還不懂透視和光線，畫得糟糕，但也沒舍得扔。
這是你帶我去遊樂場那天回來畫的。
我畫到了凌晨三點，趴在宿舍桌子上睡著了，被於琪琪發現了。
跟她坦白了我的小秘密之後，她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這是第一次和你共讀《小王子》後畫的。其實比起玫瑰，我更喜歡王子和他的狐狸。
於琪琪說，
我是你澆灌的玫瑰。但我覺得，我是那隻狐狸。
這是連環車禍那次畫的。
那回，你不眠不休連軸做了三天手術，後來累倒在樓梯間時，我找你找遍了醫院，找到驚動了院長。
這張是元旦匯演那次，你來看我表演，我跑了調，但你仍驕傲地在臺下為我鼓掌。
這張是你陪我去給楊露掃墓，我挑了一束向日葵。
這張是我把暑假打工掙的錢還你，你生氣，要我好好上學。
這張是我低血糖在學校暈倒，你匆匆趕來校醫院，告誡我再不準省錢。
這張是你生日時，我們一起挑戰擀一根超長的長壽面。
這張是我的畫第一次入展，你陪我去畫展，結果一整天都沒找到我的畫在哪。
這張是你陪我來老屋，幫我糊上了漏雨的窗，結果沒來得及修屋頂，
陪我聽了一夜雨漏。
……
一張張念完，我壘了個石坑，找來了柴火。
畫像入坑，火苗在手。
無數個徐晏在無聲凝視著我。
我去了外婆的墳前，告訴外婆，我上了最好的大學，也失去了最喜歡的人。
我去了山間的廟宇，跪在蒲團上，想求個頓悟。
寺廟裡灑掃的和尚說：
「當你的心隻有巴掌大時，一切人間煩惱，隻能擠在那巴掌大的方寸之地；當你的心天寬地闊能容四方天地時，山大的煩惱，也不過太倉一粟罷了。」
徐晏似乎很少有什麼煩惱，也許就是因為他胸懷寬闊，不囿於兒女情長吧？
我該想想更大的世界了。
24
九月，我終究是見到了徐晏。
京華大學的開學典禮上，他作為傑出校友上臺致辭。
與一年前相比，他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但依然，還是那樣的好看。
舉手投足，還是那樣的氣宇不凡。
還是那樣的萬眾矚目。
女生們議論紛紛。
原來他不主動靠近我時，我和他竟是這樣的遙遠。
他的視線掃過我這邊，沒有停留。
我愣了神，有些恍惚。
而後天旋地轉，失去了意識。
我聽到有人喊，「小晚」。
醒來時，是在校醫院。
守在我床邊的，是於琪琪，還有——
一個不認識的男生。
「剛剛是他幫著送你過來的。」
男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叫秦一帆，
沒事就好，你們聊吧。」
我望向門口。
於琪琪擋住我的視線。
「別看了，他沒來。小晚，你放過你自己吧！」
「有些男人，你把他當師長，會是幸事一件，但你要把他當愛人，那就是自討苦吃！」
我坐起身來，穿了鞋，掛上了燦爛的笑。
「琪琪，我不是盼他，我知道他不會來。」
「我現在要忙的事情很多，沒空想他。」
「他這篇，我早翻過去了。」
手機傳來短信，是熟悉賬號的匯款。
他給我匯兩萬塊錢，是什麼意思呢？
我發信息給他。
「我有獎學金，不用再資助我了。」
那邊回復：「別撒謊。」
我沒撒謊，我隻是想盡快還清那些債罷了。
25
再見徐晏，是三個月之後。
秦一帆約我和於琪琪去逛書市。
我在醫學院一樓大廳等他倆。
背著書包，百無聊賴站著時，看到了徐晏從樓上下來。
他正與一位女老師說著話，看到我時，腳步頓了一頓。
但也隻是頓了一頓，他和那位女老師說著話，從我身邊走了過去，沒有停留。
我自嘲地笑了笑。
他都有女朋友了，我還在期待什麼。
秦一帆下來時，跟我說於琪琪臨時有事被拉去幹活了，問我就我和他的話，我還願不願意去。
我說，去啊，為什麼不去。
我倆一起走出教學樓時，徐晏不知道在等誰，還站在樓外。
我本不想打招呼。
沒想到秦一帆走了過去。
「徐老師，您的講座太精彩了！下個月我到京華醫院實習，真希望有機會能進您的小組啊。」
徐晏語氣淡淡：「實習分組，得看醫院總體安排。」
「理解理解，那我們先走了徐老師。」
徐晏突然問：「你們去哪兒？」
秦一帆傻愣愣地如實回答：「我們去書市。」
「我送你們吧，順路。」
車上，秦一帆受寵若驚地和徐晏聊著外科手術。
我坐在後排，看向窗外，一言不發。
車外風景、人流倒退。
我找不到視線的焦點，恍恍惚惚的。
直到秦一帆喊了我的名字。
「小晚學妹，下車啦，咱們到啦。」
我回過神來，看向前排，徐晏從後視鏡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我移開視線，
跟著秦一帆喊了聲「謝謝徐老師」，就下車了。
下車後，秦一帆獻寶似的說：「徐老師可是大牛中的大牛啊！你猜他才多大。」
我答：「31。」
秦一帆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猜得也太準了吧？」
26
秦一帆開始實習後，很多我並不想知道的，關於徐晏的信息，開始源源不斷地在我耳邊響起。
「我進徐老師組了，哈哈哈哈哈！」
「徐老師真是年輕有為啊！我到他這個年齡，博士能不能畢業都不好說，他已經是頂級專家了！」
「徐老師太牛了，我今天看他縫合了一個貫穿傷口，接血管，縫皮肉，那叫一個漂亮利落啊！」
「徐老師太有愛心了，今天有個民工出事故，工友一時也拿不出錢繳費，徐老師二話不說就墊付了！」
「徐老師今天誇了我，
哈哈哈哈哈！」
每次秦一帆聊徐晏，於琪琪就會翻白眼。
我若無其事地翻著書，問：「他女朋友漂亮嗎？」
「那必須漂亮啊！我就遠遠見過一次，那氣質，絕了！」
「你們看，這是我偷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徐晏穿著白大褂站在窗邊，一個氣質絕佳的女人站在他的對面，仰頭看他。
是我那位親愛的班主任老師，何紫。
有些我之前想不明白的事，現在終於明白了。
於琪琪直接把筆摔在了桌上。
「秦一帆你腦子有洞嗎？你這麼喜歡徐晏你去做個變性手術嫁給他好了！」
秦一帆被罵得莫名其妙，委屈巴巴地向我求助。
「琪琪和徐老師有仇嗎？」
我笑了笑，岔開了話題。
「琪琪，
我的漫畫上熱搜了。」
暑假時，我開始在網上畫一些治愈系的小漫畫，積攢了些人氣。
最新發的這幾期，突然火了。
我也突然多了很多粉絲。
於琪琪的臉色終於好了些，又開始開起了玩笑。
「小晚，苟富貴，勿相忘啊！」
我也笑：「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呀！」
其實這些小漫畫，都是隨手畫來玩兒的。
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喜歡。
夜深時，我總會一條條翻看那些留言。
「好有愛啊，想和美女小姐姐貼貼~」
「好喜歡這期的主題~」
「小姐姐考慮畫長篇嗎，改成長篇妥妥中國版宮崎駿啊~」
有次在食堂排隊，碰到前面的同學捧著手機刷我的漫畫，樂得咯咯笑，跟同行的同學聊天。
「天哪，我太愛這個大大了，她畫的東西好有愛呀，好想認識她啊！」
「聽說她這個系列的漫畫有出版商在聯系出書了，到時候我要買個百八十本來支持！」
「買那麼多？」
「這你就不懂了。我很看好這個作者，有人已經在組織粉絲群了，我打算也爭取個管理。等哪天她飛黃騰達了，我就是最老的老粉。沒準兒，真能認識她，說不定，還能加上微信呢！」
我拍了拍那個立志要成為我老粉的同學，說：「同學，方便加個微信嗎？我也想進粉絲群。」
那時，我體會到了，一種滿滿當當的價值感。
一種愛情與友情之外的，幸福感。
27
20 歲生日時，我去了海邊。
是秦一帆提議的，他說要給我慶生。
進入他家那棟海邊大別墅之前，
我們都不知道他竟是個富二代。
於琪琪說：「知道你是傻孩子，沒想到你是地主家的傻孩子。平時完全看不出來啊！」
秦一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