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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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天光灰暗,更顯得她眉梢眼角都是憂愁。


我不懂,隻能上前屈膝俯身,輕撫她的後背。


 


「年豐嘴笨,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讓老夫人舒心。」我不敢皺眉,盡量說得溫和。


 


我沒想到,老夫人隻怔怔看了我一眼,就落下了眼淚。


 


這是我進府的第九個年頭,這個在我眼中如同神佛的老人,頭一回如薄冰脆弱。


 


她無聲地落了許久的淚,才啞著嗓子喚了聲我的名字:


 


「年豐啊……」


 


隻此一聲,我便沒忍住也跟著掉了眼淚。


 


而更讓我意料之外的,是老夫人接下來的話。


 


「他見了他娘的心S,見了我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楚,寧願他這一脈S在沙場上,也不願我們這些可憐人一代又一代地重蹈覆轍……


 


「這孩子、這孩子究竟何時想的這些?


 


老夫人虛弱地倚在我的臂彎裡流淚,我的心跟著抽痛。


 


那是斷子絕孫的決定。


 


他不僅要做百姓的護國將領,還要保全他這一小家的親眷。


 


若S業終有惡報,便停在他這裡。這是痛徹心扉的覺悟。


 


7


 


我們終究迎來了少將軍要出徵的聖旨。


 


大軍臨行前,老夫人把少將軍拉到身前,隻攥著他的手,一個字也說不出。


 


一向雷厲風行的少將軍也紅了眼眶,副將催促再三,他也不肯放手。


 


隻因我們都知道,如今老夫人年事已高,且不說若再目睹唯一的孫兒戰S疆場能否扛住,隻說這一回少將軍要去千裡外的漠北,路上來回便要數月,老夫人未必等得到他回來。


 


一旁看著的少夫人早已淚流滿面,她攀著我的臂彎,強撐著不倒罷了。


 


而少將軍最後隻說了一句話。


 


他不再周全那些虛禮,伏進老夫人懷裡,「奶奶,等等霄兒,等霄兒回來,給您過七十大壽……」


 


再起身,撒嬌的孩子便成了無堅不摧的將軍。上了戰場,心中就不能再想家。


 


那一道道金戈鐵馬的身影走遠了,個個如勁竹、如孤松。


 


我起初還能盯住瑞雪,後來再瞧去,個個都是沒有名字的瑞雪。


 


少將軍出徵後,少夫人越發撲在府裡府外的事務上。


 


最遠的田莊在城外,臨著將軍府的陵園,滿山都是銀杏樹。


 


她和老夫人一樣,在少將軍帶兵打仗的日子裡,都變得格外絮叨。


 


她問我,是不是將軍府的人都愛銀杏,怎的到處可見。


 


我想了想後回她:「少將軍是不愛樹木的,

他愛觀花。」


 


少夫人一邊看地裡的青苗,一邊笑說道:「我原以為他在西院種了那許多凌霄花,是因著他名字裡有『凌霄』二字,原來是因他愛花。」


 


我也跟著笑道:「凌霄花卻是個例了,的確是因著與少將軍同名,才種了那許多。」


 


少夫人跳起來撓我的痒,假嗔道:「你這壞丫頭,話隻說一半,就等著聽我的笑話呢,是不是?」


 


我跟著她笑鬧,山上的銀杏已鬱鬱蔥蔥。


 


我與少夫人跑到了半山腰,坐在一個大石頭上歇息。


 


她仰頭看那些小扇子似的樹葉,喃喃問我:「年豐,你說,等這些葉子轉黃了,能盼到他回來嗎?」


 


少將軍出徵不過兩個月,怎麼想都不可能。


 


但我不想看她眼中的那片光彩消失,便對她說道:「盼得回來固然好,盼不回來也需得做好眼前的事。

每年的秋收是田莊上的頭等大事,如今老夫人身子骨不利索,還得少夫人多操勞。」


 


她定睛看我一眼,笑得頗為落寞:「年豐,若有一日府中無主,你做何打算?」


 


此事我從不曾想過。


 


幼時,我一切聽憑老夫人做主,隻顧著自己眼前的活計,連帶著照料我娘親和姐妹們;近些年,少將軍成年領了官職,一些事務便聽少將軍的了。


 


我從沒想過,若有一日,老夫人仙去,少將軍戰S沙場,我該何去何從。


 


所以我隻得老實回她:「奴婢知道,該想想前程了。可我沒想過,也不敢想。」


 


少夫人拍了拍我的肩頭,長嘆一聲道:「我明白,你怕想了,有朝一日就真要走那一步路了。你見不得將軍府出這些事。」


 


我轉頭看她,這一次仔仔細細地瞧了瞧。


 


我清晰記得她在太傅府恣意任性的模樣,

也記得她初到將軍府時活潑靈動的樣子。畢竟這不過是一年多裡的事。


 


我驀地就想起老嬤嬤形容老夫人的那句話——一夜之間,她仿佛變了個人一般。


 


可是老夫人的沉穩,是失去了心愛的夫君換來的,而少夫人還未經此痛,就已經學著接受一切了。


 


時刻懷著生S訣別的心,去等待一個朝思暮想的人。


 


這該是如凌遲般痛苦的事情。


 


我倆正相顧無言,各自懷揣悲戚的心思出神時,一個家丁跑上前來,說老夫人昏迷不醒,要我們速速回去。


 


我驚懼之下跳起身,踩到碎石扭了腳,好在被少夫人一把攙住,不然就要滾落山坡了。


 


她一邊攙扶我往前走,一邊安慰我:「年豐,你別急,這片路不好走,我帶著你。」


 


那是和瑞雪曾對我說過的一樣暖人心的話。


 


她還說:「祖母那樣心善,我們還要給她過七十大壽的,老天爺斷然不能、斷然不能……」


 


她的話音,漸漸隱入了抽泣聲中。


 


而晴了小半個月的天,也驀地陰沉,淅瀝瀝落起雨來。


 


8


 


雨勢漸盛,我和少夫人跑進南院時,已淋透了全身。


 


老夫人已經蘇醒了,她靠在床邊,暖黃燭光映照在她慈祥的臉上,連她的一頭白發都照成了金發。


 


老夫人此刻就像一尊菩薩,懷著她溫熱的菩薩心腸。


 


見我和少夫人氣喘籲籲地進來,她微微招手,讓我倆去她身邊。


 


她挨個摸了摸我和少夫人湿透的衣衫,皺起眉虛弱地說:「這樣大的雨,將你們都淋透了。快去換了幹衣裳,把頭發也擦幹了再來。我不過是多睡了會兒午覺,

聽他們大驚小怪的。」


 


見我與少夫人不肯離開半步,冬桂招怡雨來攙扶我倆。


 


冬桂勸我:「少夫人心急便罷了,你如何也不懂事。你們若因此著了風寒,更讓老夫人掛心,平添煩惱了。」


 


聞言,我隻得扶著少夫人一同離開。


 


我剛踏出老夫人的房門時,便聽她喚怡雨前去:「雨丫頭,先前我給你說的親,你可反悔了不曾?若還情願,我便幫你操辦起來……」


 


她明明說的是喜事,我卻聽著隻像是在安排後事。


 


嗓子一哽,鼻腔一酸,沒忍住,我就落了淚。


 


少夫人忙幫我擦拭眼淚,我借機握住她的手,跪下向她磕頭懇求:「少夫人,求您允了年豐一件事。若老夫人要打發奴婢出府,萬望少夫人莫應允,年豐想照顧老夫人最後一程!」


 


她將我拉扯起來,

唯有滿口答應。


 


怡雨的婚事,是我們府裡這段低沉日子裡的一抹暖光。


 


老夫人出手闊綽,一時間南院裡人頭攢動,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怡雨遲遲不肯跟著迎親隊伍走,賴在老夫人的膝下,隻管插科打诨,逗老夫人笑。


 


喜婆來催促,說快誤了吉時了,老夫人才親手拿了大紅蓋頭來,勸怡雨:「快去吧,雨丫頭。不過誤了吉時也不怕,若那家人刁難你,你隻管回來告狀,我給你撐腰。」


 


怡雨笑著應下,乖乖跪好,讓老夫人給她蓋上紅蓋頭。


 


可那串笑聲,笑著笑著便不笑了。


 


隻需一聲新娘子的啼哭,就惹得我們滿屋的丫鬟,都紅了眼眶。


 


冬桂給我使眼色,我們不願讓老夫人跟著感傷,便強撐著笑容扶起怡雨,送她出嫁。


 


可怡雨才走到院門前,

猛地掙脫出來,又折返跑回了老夫人的門口。


 


她跪在門前,衝老夫人扎扎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新娘子哭花了臉,抽泣著對天發誓:「老夫人!雨丫頭下輩子還來跟著您,當牛做馬,馱您去做菩薩!」


 


那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聲。


 


惹得老夫人也紅了眼,勸怡雨別再說渾話,嫁了人就安心過自己的日子去。


 


那之後的幾個月,老夫人已開始犯糊塗了。但她會在自己清醒的時候,急忙張羅,將幾個未出閣的丫鬟,都好生嫁出去。


 


將軍府的威儀,加上老夫人動用的娘家的權勢,她給丫鬟們尋的都是家世人品俱高的去處。


 


我與冬桂,是留到最後的兩個。


 


冬桂本是老夫人從路邊撿回來的孤女,沒個家人尋覓,所以她抵S不從,說自己這條命是老夫人給的,無論如何要為老夫人養老送終。


 


老夫人也說,南院裡最得力的便是冬桂,她也的確一刻都離不開,如此,冬桂才留了下來。


 


最後,老夫人招我去了房中說話。


 


她拉著我的手,滿面的慚愧:「我原本是有些私心的。隻想著聽了你們少夫人的話,讓霄兒納了你,你便能常留在我身邊,也與我更親些。誰承想如今她不願放你不說,我也無法為你尋得更好的去處……」


 


我搖了搖頭,在她身前跪得筆直:「老夫人,無論是何身份,年豐都心甘情願留在您身邊,照顧您一輩子。冬桂姐姐之心、怡雨之心,亦是年豐之心。」


 


我隻是個普通人,我沒有那麼大的志向,唯願填飽自己和娘親、姐妹們的肚子,以及還得了眼前這盛大的恩情。


 


老夫人長嘆了一聲,視線落到我正在做的一條汗巾子上。


 


經年舊事那般美好,

我與老夫人都陷了進去。


 


而她犯了糊塗,剛才還在說我被少將軍納了的事,現在卻說:「年豐,你隻管告訴我,你可有心上人沒有?我為你做主,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嫁。」


 


瑞雪的臉在我腦海中劃過,我一咬唇,緩緩搖頭。


 


「老夫人知道我的,我連汗巾子都繡不好,哪有心思管顧那些事。我還小,隻想多陪老夫人幾年。」


 


「那我總不能一輩子都把你綁在我身邊吧。」老夫人笑著說,我清晰地看到一束陽光落在了她溫柔的眉眼上。


 


然後她就這麼閉上了眼睛,再一次昏迷了。


 


她倒在我懷裡,呼吸微弱,驚得我連哭泣都隻敢靜悄悄地。


 


9


 


老夫人的身體每況愈下了,少夫人操持府裡的事務,忙得焦頭爛額,還要應對各路各懷心思來探看的外客。


 


於是她將老夫人這邊的事,

全權交給了我與冬桂。


 


冬桂見我穩重,更讓我時時刻刻都守著老夫人,照顧她的起居飲食。


 


我情願做這些事,小到一杯水都極上心。


 


老夫人犯糊塗,我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哄她。她早年的事我知道得少,好在這些年的事我都樁樁件件記掛著,隨她提起什麼,我都搭得上話。


 


我想讓她的心情暢快些,這樣興許能再讓她挺些時日。


 


這樣假若少將軍能回來,她還能再見這膝下唯一的孫兒一面。


 


少夫人來與我們商議過,若少將軍回不來了,斷然不能向老夫人走漏一丁點的風聲。


 


她提起她的夫君時,饒是冷靜,話到尾音還是顫了顫。


 


我給她斟茶,寬慰她:「少夫人隻管放寬心,少將軍是天降武曲星,老夫人積了這些福,定會保他逢兇化吉的。」


 


少夫人端起茶盅,

欲飲卻又放下,避開眾人對我說道:「他剛出徵時,我茶飯都不思了,可沒的辦法,總要有人撐起這個家。」


 


總要有人撐S將軍府的門楣,就像老夫人。


 


「此時祖母常臥病榻,我已顧不了胡思亂想了,我隻怕……」少夫人緊鎖了眉頭,「隻怕我沒身孕,將來若他戰S沙場,我沒這個名分,再撐起這個家。」


 


若少將軍始終無兒無女,屆時老夫人殯天,少夫人被何太傅接回去,將軍府就真的散了。


 


就在人心最惶惶的冬末,一場盛雪過後,少將軍凱旋了。


 


因著老夫人的病情,我們都在設想最壞的情形,陡然聽到傳令兵來報,皆是怔愣。


 


少夫人最先回過神來,一聲痛哭就往外衝。


 


冬桂領著一眾家丁都去相迎,我腿腳一軟,「撲通」就跪倒在了老夫人的榻前。


 


我喜極而泣:「老夫人,少將軍回來了,他平安回來了!」?


 


可老夫人還在昏睡著,偶爾一聲夢囈,皆在呼喚故人。


 


少將軍很快就從院門外衝了進來。


 


他還沒來得及換衣,穿著一身帶血的鎧甲,看面容黢黑清瘦了不少。


 


我把他攔在門外,小聲說道:「老夫人還睡著,少將軍不妨先去更衣洗漱,以免這身血跡嚇著老夫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鎧甲,最終點了點頭,跟著少夫人轉身先去了西院。


 


在少將軍再來前,老夫人醒了。


 


屋外細雪綿綿,她喚我的名字:「年豐,我夢到霄兒了。」


 


我回握住她的手,坐在榻邊,柔聲對她說道:「少將軍在西院裡呢,您可是想見他了?我派人去請少將軍來。」


 


她點了點頭,

旋即少將軍就走了進來。


 


他走到門邊時,我小聲提醒他,老夫人暫時不記得他去出徵的事,未免讓她憂心,不如避而不談。


 


少將軍應了一聲,舒展眉眼,笑意盈盈地走了過去。


 


「祖母,霄兒去小廚房學做長壽面了。等下月過新年,我們給您賀七十大壽,霄兒親手做一碗給您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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