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 3 萬粉，請我們吃一頓怎麼了？」
他們不知道，我爸重病住院，急等救命錢。
我嚴詞拒絕：「小本生意概不赊賬，誰來了都得收。」
當晚，這個博主開直播說在我家面裡吃到了老鼠腿，點贊三十萬，罵評六七千。
有關機構迅速介入調查。
還沒等到結果出來，我爸就急火攻心撒手人寰。
為了解恨，我跟著他們吃遍 12 個省。
他們進每一家店，我就衝進去找老板：「有人帶著老鼠腿給大家加餐嘍——」
1
我爸是個老實人，能幹話不多。
靠爺爺傳下來的一家面店，既當爸又當媽，送我上各種補習班和興趣班，硬是供患過小兒麻痺症的我上了 985 本碩。
衣食住行樣樣都給我提供最好的，自己卻三十年如一日穿著破舊的衣服鞋子，抽六塊錢一包的垃圾煙。
這樣一個全心全意為兒子著想的父親，我感謝他，也心疼他。
所以當他確診肺癌骨轉移的時候，我馬上辭去了一線城市的程序員工作回了老家陪他看病。
畢竟工作可以再找，而我爸，就剩下我一個親人了。他養大我，我必須做他的靠山。
我每天早上三點半起床做開店準備，早市過後去醫院給老爸送飯，下午陪老爸說話，晚上給他送完晚飯回來，接著擺攤賣涼皮到深夜十一點。
有的時候忙起來，隻能睡兩三個小時。
瘦了二十多斤的我依舊幹勁十足。
多賣出去一份，我就多賺一塊錢，老爸心理負擔少，病肯定好得快。
否則他會喪失信心：「實在沒錢，
咱就放棄治療吧，房子千萬不能賣，那是給你結婚用的，你的腿不行，很難找對象……店也不能賣，要是砸了招牌，我沒臉下去見祖宗……」
說起家裡唯一那套房子，他前幾年花了四十多萬做新中式裝修，怕不夠體面，影響我娶妻生子。
要是我當時阻止了他，現在應該不會如此艱難。
我愈發努力賣面，澆頭降價，搞充卡打折活動，會員日免費送陽春面，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了。
還好我「老張家面鋪」經濟實惠，價廉味美，餐食品質在附近小區有口皆碑。掌店半年來，我從不愁客源。
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到，我家唯一的收入來源即將面臨巨大的滑鐵盧。
那天上午，兩個體型龐大的男人在我即將鎖門去醫院找我爸的時候攔住了我的去路。
他倆體重目測加起來得有半噸。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胖子醜勢逼人，佔著店門口，狂獰地下達指令：「給我們來幾碗面，越貴越好。」
我告訴他廚房已經關火斷電了，重新做起來起碼半小時，要不明天再來。
另一個背著背包的胖子說：「不行，明天我們還有別的活動。」
他看著牆面的菜單叭叭叭地念了一長串：「這些，那些，都給我上一遍。」
我心想，這倆可能是大客戶，轉頭給我爸打了個電話：「爸，你早上吃得多不？撐一個鍾頭再吃午飯沒問題吧？」
他讓我看店要緊，他可以讓護工去食堂打點粥先墊墊。
我立馬將這兩位胖爺請進四人位，麻溜地給他們煮了兩斤面，做了三十多種澆頭。
隻見他們從背包裡熟練地拿出一系列道具架在臺上，
還特別嚴肅地「警告」我在他們吃飯的時候別吱聲。
面上了桌，他們就對著鏡頭戳起一大筷子往嘴裡塞，一邊吸面一邊講解，搞得面條子直往外噴，吃相是會被爹媽兩筷子甩臉上的那種，豬都不如他們會拱。
我意識到他們可能在做時下流行的「吃播」或者「探店」。
可那四個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就像嘴裡橫了個大葫蘆，真的有觀眾愛看嗎……
好不容易等到兩位胖爺吃完，我著急忙慌地遞上了賬單：「一共 328，給您二位抹零，300 就行。」
背包男胖子張開大嘴剔他的黃牙：「什麼玩意兒？吃個面要三百？搶錢？」
「這，您點的這黃鳝、河豚、甲魚澆頭，都是鮮貨，還有這香煎鱸魚和大排……」
眼鏡男胖子打斷我：「我倆三萬粉呢，
發網上能給你招粉，請我們吃一頓怎麼了，你就差這點錢嗎？」
2
我一向不擅與人舌戰。
看著牆面的鍾愈發焦慮。
「這麼著，我再給您去掉 30，成本價給您，270 行不行？」
我爸每天掛的葡萄糖都得好幾百，不掙錢已經是最大的退讓，總不能虧本吧？
對於他們所謂的「招粉」，我是不信的。
第一，我從來不看短視頻，短視頻的作用有多大，我心裡沒數。
第二，咱就是一開在菜市場邊上的面館，也不是啥大型連鎖，他們再怎麼招，我這家小店還能被人擠滿？再說，能持續多久？
那兩人根本不理會我的合理砍價，竟然抬起屁股就走，走之前，一個給我揮拳頭，一個給我翻白眼，跟電視劇裡的黑社會一模一樣。
想起我爸說過的話，
有些人啊，咱們惹不起，但躲得起。
可這 270 呢，是小錢嗎？
我舉起手機拍他們：「本店小本生意，概不赊賬。你們要是不買單，我就報警了，派出所就在馬路對面。」
說這話時，我心裡有點怕怕的。
「你媽的欠揍是吧？」眼鏡胖子一拳頭朝著我，嚇得我一哆嗦。
背包胖子往我店裡掃視一圈後阻止了他：「後面有攝像頭，還是別惹事了吧哥。」
兩人對視一合計，背包胖子最終掃了牆上的二維碼，付款到支付寶時額外添加了親切的問候：
【收你馬呢，S爹的玩意兒。】
我在他們走後才看見這條。
對於他詛咒我爸的弱智行為我當然是憤怒的，但錢到賬了之後，我還是先緊著自己的急事先幹。
到了醫院，看到老爸凹陷的黃色臉頰，
我愈發感到他這麼些年開店生活的不容易。
人間百態，千人千面。
「爸，你知道嗎，剛剛有兩個胖子來咱們店裡吃飯，可離譜。」
「咋的個離譜，跟爸說說？」
看著老爸刻意擠出的笑容，我心一軟，沒有告訴他實情。
「他們特能吃，像豬一樣能吃，店都快被他們吃垮了……」
本來隻是跟老爸開個玩笑。
誰能想到，馬上就被我一語成谶了。
3
次日凌晨三點，我聽見鬧鍾後頂著沉重的腦袋起床。打開微信一看隔壁賣黃焖雞的大哥給我發了好幾條：
【視頻鏈接。
【張驊，這同城榜上『二胖哥弟』的視頻是真的嗎？不應該呀，你們店之前檢查的時候衛生和消防都是槓槓的，
還上過榮譽榜，怎麼就在面裡吃出老鼠腿了呢？
【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醒了趕緊看下廚房衛生，聽說有市民已經舉報了，食監局派人來檢查是遲早的事兒！】
我雲裡霧裡，為了打開這個小視頻，特地下了某短視頻軟件。
看完這位打著「美食分享」標籤的吃播視頻，我眼珠子差點驚掉。
該視頻背景就是我家面店。視頻前三分鍾是兩個胖子正常吃面的過程，到了最後一分鍾，鏡頭切換成懟著面碗，畫外音十分驚愕：【哥，這黑乎乎的是啥玩意兒？怎麼還有手指頭？】
他用筷子把那黑色不明物體從面裡挑了出來，幾根疑似迷你版人類手指的東西在鏡頭面前亂晃。
【媽呀——這不會是老鼠的腿吧！】
【他奶奶的，好像真是……】
接下來就是「嗶——」和馬賽克。
馬賽克後的不明物體引起滿屏的彈幕。
【我天天做實驗，不是老鼠腿我吃了。】
【看得見老鼠的地方有一隻，看不見老鼠的地方有一百隻。】
【惡心人的玩意兒！是哪家店，名字 po 出來我去砸了！】
【建議去醫院洗胃，老鼠身上的病毒是人身上的 500 倍。】
【救命！我在吃泡面，差點給我看吐了。】
【還得是我胖哥出手，揭露無良商家。】
【敢搞我大哥二哥，垃圾店鋪速速退出餐飲界！】
視頻最後，「二胖哥弟」放出了我家面店的名稱和地址，大聲控訴道：【我們做了五年吃播，從沒碰到過這種惡心人的情況，推薦我們去吃這家店的哥們兒，你有沒有心？！】
控訴聲中傳來陣陣幹嘔，兩個胖子眼珠子都吐紅了。
最令我感到恐慌的是，這條視頻目前有三十萬點贊和七千條罵評，還上了熱搜。
罵我們的 IP 除了本市，本省，外省，甚至還有國外的網友用外文罵中國餐飲骯髒。
視頻的影響力遠遠超過我的想象。
我被他們整得猝不及防，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點了舉報視頻和彈評洗白，根本沒用。
賣黃焖雞的大哥問我是不是得罪了他們。
我回想起白天的事，不能吧，不就相差那 270 塊錢？至於如此？
我對自己的店鋪充滿信心，每天搞三遍衛生，嚴格消毒，絕對不相信這是我們店裡的老鼠啊！
想來想去，肯定是他們誣陷。
我打開店裡監控從夜裡看到天亮。
背包胖子吃到一半，確實從包裡掏出了什麼。
眼鏡胖子找抽紙的時候還在我店裡「漫無目的」地晃了一圈。
然而隻拍到了可疑的背影，他們的手部動作被巨大的身軀遮住了……
這個視頻發給食監局的人看，他們會信嗎？
天亮之後，來店裡吃飯的客人隻剩附近的高齡老人，我深刻感受到了那條短視頻對我家面店的影響。
上午有幾個客人結對過來退會員：「膈應S人了，趕緊給我退錢！」
還有幾個人威脅我說：「我昨天來吃過面，今天就去做胃鏡，要是有毛病你得全權負責！」
「這種殘疾人開的店，衛生能達標就有鬼了，看他樣子一瘸一拐的，手腳肯定也不幹淨利索！」
我低頭看著自己因為小兒麻痺症而變形的膝蓋，在他們唾罵和鄙視的眼光裡受盡汙蔑和恥辱。
第二天，食監局過來搜查，居然在我家倉庫的面粉堆裡找出 3 隻老鼠幹。
我真的快瘋了……
「老張家面鋪」被停業調查的事一傳十，十傳百，全市都聽說了我們的「美名」。
我報警無果，警察看了說證據不充分，讓我別做無用功。
事情發生的第四天，我爸第八期化療結束出院回家，卻在當晚並發症發作搶救無效去世。
我跟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他流著淚問我：「小驊，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咱們店裡真的有老鼠嗎？我不相信，我們店裡，怎麼會有老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