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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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如今知道此事內情的,除了驸馬,隻有我爹和我娘。我娘唯有我一個指望,您隻管將她軟禁到您的院子裡,權當攥著個人質轄制我。但我爹常進常出的,可就未必能管住嘴了。」


 


我輕笑一聲,將過往種種皆回憶了一遍:「一個S人的嘴,總比活人的嚴實些。」


 


11


 


我是在臨近中秋的日子,命人叫我爹進府,於觀月樓閣,布置菊花。


 


府中觀月樓,樓高五層,我在不遠處遙望,看我爹爬上爬下,很是殷勤地搬花。


 


我讓一個小廝,賞二錢銀子給他,叫他爬到最高層,多放幾盆。


 


我爹自然忙不迭地應下,我看他伸出手,但又收回去,對小廝說道:「小哥,勞煩您先幫我揣著,我手髒,過會兒再來取,您看成嗎?」


 


小廝一點頭,他便抱起一架梯子上了樓。


 


那梯子,

我命人做了手腳。


 


天高雲疏,霧薄風涼。


 


我站在原地,仰頭看去,就想看看我爹,踩著我的人生向上爬,究竟能爬多高。


 


爹,你二錢銀子就能賣了我,那便也二錢銀子,就葬送了你自己吧。


 


人影慘叫著從最高層跌落,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我爹摔在樓下,鮮血遍流。


 


身旁的丫鬟們嚇得花容失色,有兩個連忙拉扯我回屋。


 


我一把搡開,惡狠狠盯著我爹的屍體,原本很想笑,但驚覺臉上湿潤時,才知我早流下了眼淚。


 


小廝後來將那二錢銀子歸還給我,我在手心裡掂量半天,隻覺得一報終於還了一報。


 


可冤冤相報,什麼都難了。


 


我去告訴了我娘,我爹給人幹活,失足致S。


 


我娘那時已病糊塗了,算來不過四十出頭,

但已是滿頭的白發,可見苦日子催人老。


 


她口齒不清地問我:「你爹?你爹還沒認你,怎麼就S了……」


 


我本想否認,但話到嘴邊,卻發現,我爹其實從沒真正地拿我當過親生女兒。


 


他那些年留下的口糧,在我被秦子霖強佔的日子裡,也早抵了。


 


我娘接著說:「那我們以後,可怎、怎麼辦呀?」


 


她說著,就落了淚。


 


仿若當年,崔屠戶走後,她泣不成聲時的絕望。


 


我將她輕輕攬進懷中,我對她說道:「娘,你靠著我,我能養活咱倆。」


 


她是當真病糊塗了,糊塗到隻記得心底最深的執念:「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不該……」


 


我不會再被這話刺痛了。


 


做錯的,

始終不是我。


 


我不該拿別人的錯,一而再再而三地懲罰我自己。


 


12


 


冬雪簌簌落下的一個嚴寒的夜裡,我生下了一個女兒。


 


陳恩長公主對外放出她有孕的消息,這後邊一直與我一同長居深宅後院,隻等我生產這日,她立即冒領了孩子去。


 


長公主府鍾鳴鼎食,我月份大了之後,起居飲食皆有人悉心照料,所以這一胎生得還算順利,我沒有受太多苦。


 


饒是如此,小腹空掉的一刻,我還是覺得,我的半條命跟著孩子一起被抽離了。


 


女子本弱,為母,都是舍命去生養的。


 


隨著孩子被抱去陳恩的房中,奴僕們前去邀功,我這裡霎時便冷清下來了。


 


隻有一個常跟著我的小丫鬟,名喚「吟晴」,還在幫我更換幹淨衣裳。


 


我虛弱地靠在她的懷裡,

問她:「吟晴,現在是什麼時辰?」


 


吟晴乖乖答我:「姑娘,是寅時。」


 


我沒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真巧。


 


好在,我的女兒,絕不會再步我的後塵。


 


吟晴不知我在想什麼,大約可憐我的孩子從此不再是我的,安慰我道:「姑娘貌美,生的女兒也膚白小巧,想來以後定會得長公主的恩寵。姑娘還是將心放寬,姑娘還年輕,以後定能再生養自己的孩子。」


 


我無力辯白,隻附和道:「但願如此。」


 


我一點兒都不在乎,我的孩子以後認誰做母。


 


長公主喜歡女孩兒,給她取了個極好聽尊貴的名字:「姝華。」


 


我後來抱著姝華,給她喂奶的時候,也仔細地看了看她。


 


吟晴說得對,她的確長得招人心疼喜愛。

不哭不鬧,甚至極少生病,人帶著省心,更叫長公主喜歡。


 


等秦子霖被放出來的時候,一切為時已晚,他回天乏術,隻能默默接受這一切。


 


他必須迎合陳恩長公主,對外宣稱,這就是他與長公主的孩子。


 


彼時,我已成了陳恩的心腹,他不敢拿我怎麼樣,偶爾院中遇見,也隻能一逞口舌之快。


 


他罵我:「豬圈裡的腌臜貨,居然還想做人上人!」


 


我笑著回他:「若非奴婢一意孤行,驸馬爺可要斷子絕孫的。」


 


我湊到他面前,擺出如同他曾經羞辱我時的神情,笑話他:「雖然驸馬唯一的血脈,還是豬圈裡的腌臜貨生的。」


 


13


 


秦子霖氣急敗壞,高聲叫罵:「不過是個女兒,算得什麼續香火!胡寅娘,你可別抬高自己了!」


 


這話傳到了陳恩長公主的耳裡,

隔天,秦子霖的左腿就斷了。


 


「驸馬才關完禁閉,就喜歡亂行亂言,倒還不如在府中靜靜休養。」陳恩說這話時,拿起一隻布老虎逗姝華,滿面的悠闲。


 


我知她心思。


 


當年,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隻是將秦子霖關了些日子,原因是陳恩本就不在意我,不是要為我做主。


 


但如今,隻因秦子霖一句話,她便打斷了他的一條腿,可見她是十足地在意這個孩子。


 


我心下了然,順著她說道:「驸馬爺還是愚鈍了。這長公主府是殿下的府邸,這府中出生的,自然是殿下的香火,怎麼續,都續不到他的頭上。」


 


陳恩極滿意地看了我一眼,不多時她便進了趟宮,請旨給這孩子賜皇姓,坐實了我的那段話。


 


她在向世人展示她長公主的威嚴,一方面我支持她,另一方面,我會覺得可惜。


 


她坐在這樣高的位置上,明明可以做更多、更有益的事,為女子正名。


 


可惜,被男子們規訓太多,即便權重位高如陳恩,看似能進皇宮、能出城門,但實際上,依然沒走出深宅大院。


 


我抱著姝華,去見過我娘。


 


她那時已病入膏肓,連我也認不清了。


 


夜雨如注,草木深深,是黎明前最黑的夜。


 


屋中再無旁人,我附在她耳畔輕聲說道:「娘,這是我的女兒,我帶她來看你了。」


 


許是回光返照,我娘有一瞬的清醒。


 


她強撐著支起身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懷中的孩子。


 


這後邊,我不太敢來看她。


 


每次來,她都念叨著舊事,每一句話,都在否定我的人生。


 


而這最後一次,也不例外,我聽到她哭著說:「你怎麼敢生下她呢!

難道,你還想讓你的丫頭,再聽一次崔屠戶的那種髒話嗎?」


 


「寅娘,別生丫頭、別生丫頭啊……」


 


她反反復復說了好幾遍這句話,而後便躺倒在榻上,再沒了聲響。


 


許是,在又一個黑暗冰冷的寅時罷。


 


14


 


我許久不曾聽到的轟鳴,再一次佔據了我的腦海。


 


我在細細回想,我記憶中的我娘。


 


她曾經很美,哪怕穿著粗布麻衣,也能看出她肌膚勝雪、身姿曼妙,一眼勾魂。


 


她原本攢了不少錢,哪怕不嫁人,體體面面過完一生是足夠的。


 


可她一門心思撲在了我爹的身上,獨身的女人帶個孩子實在開銷大,花完了她的積蓄不說,還將她拖入了更深的泥沼。


 


所以我曾幾何時,下定了決心,

是絕不生養的。


 


隻是我反抗不了,還是不得已懷了身孕,生下了一個女兒。


 


我不知道我該不該生孩子,但我知道,在我眼裡,丫頭和小子都一樣。


 


我伸出手,為我娘合上眼,而後看向了襁褓裡,睜大眼睛、滿目好奇的嬰兒。


 


我沒忍住哽咽了一下。


 


我知道她聽不懂,但我還是想對她說點什麼。


 


「對不起,姝華。我的家,沒能教會我如何愛自己的孩子。


 


「若你跟著我,沒有最要緊的父母之愛,不能溫飽,還要飽受世人的辱罵,那我留你在我的身邊,才當真是害了你。」


 


我將臉埋進她又香又暖的襁褓中,那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落淚哭泣。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帶著幾個小廝,去了城南的菜市。


 


崔屠戶老了,滿頭的白發,

那一身橫肉滿是褶子,耷拉在他的身上。


 


我故作好奇,跟附近的菜販子打聽他。


 


菜販子們說,崔屠戶年輕時花天酒地,手裡攢不住錢。原本還有個媳婦兒,但給媳婦兒的治病錢都被他敗光了,所以媳婦兒病S了,他就一直孤身一個人到現在。


 


人老了,看著恓惶,手上沒什麼勁兒,照舊養著幾頭豬賣豬肉,但生意早不如從前了。


 


我聽著菜販子唏噓,隻想著一件事:無依無靠,倒是更好辦了。


 


我給小廝們指了指崔屠戶,讓他們趁夜色,悄悄跟上他。


 


「剁豬食,你們可會嗎?」


 


一個小廝率先反應過來,討好地對我說道:「寅姑姑,小的會。」


 


「小的還知道,村子裡的那些豬,吃雜食,隻要掉進他們食槽裡的,沒有不吃的。」


 


我笑著點點頭,

將幾兩銀子賞給了他們。


 


我要他S,我要他為我娘陪葬。


 


我徐徐走過去,站在了崔屠戶的面前。


 


他抬眼看到了我的裙擺,大概見我穿戴不凡,以為我是有錢人家派來採買的人,便連忙討好著問我要點什麼。


 


我隨口點了幾樣生肉,見他原本已低下頭去,卻又尋思什麼似的,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淡然地問他:「你這屠戶,看我作甚?」


 


崔屠戶連忙一臉諂笑地低下頭切肉:「夫人生得極美,我看著倒像我認識的一個故人。」


 


我笑道:「故人今何在啊?」


 


他自然不知道,撓撓頭,插科打诨掀了過去:「我亦不相熟的,許是走了,也許是S了,也沒甚相幹。」


 


是了,他才不會記掛我娘的S活。


 


臨走時,我付了錢後,又從荷包裡額外取出兩個銅板來。


 


我將手一揚,兩個銅板掉在他的案板上,叮當作響。


 


「賞你的。」


 


說罷,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15


 


我後來的日子,過得還算順風順水。


 


姝華自小認在陳恩長公主膝下,我與個別知曉的奴才,對她的身世諱莫如深,世人都認她是長公主嫡親的女兒。


 


她在寵愛與尊敬中,無憂無慮地長大了。


 


那是我羨慕不來的生活,但能落在我的親生女兒身上,我倒也覺得安慰。


 


陳恩強勢,姝華越大,她越折磨秦子霖。所以秦子霖倒是年紀不大就撒手人寰了,隻留陳恩一人,舒舒心心地頤養天年。


 


她給姝華招了個女婿上門,也算王孫公子,但看著很是平庸木訥,倒是不配姝華的靈氣。


 


但我想,陳恩該也是和秦子霖相像,

頗有些色厲內荏。


 


她一方面,全然倚仗自己的權力得到一切,另一方面,又被這權力反噬,得不到一點真心。


 


唯獨姝華被她養大,一口一個「娘親」是真心實意。


 


但可惜,陳恩對著姝華這唯一愛她的人,打一開始卻隻有謊言。


 


所以即便在姝華如何鬧著說,嫁人當嫁心上人時,陳恩也寧可給姝華配一個不相愛但聽話沒本事的人。


 


她如此緊緊攥著姝華的一切,細想來也是可憐。


 


非是姝華需要她,而是她離不開姝華的愛。


 


而我呢,我從始至終履行了自己的承諾,隻做忠僕,絕不反水。


 


陳恩許我的平安終老,看在姝華的面子上也做到了。


 


隻不過在姝華成家之後,隨著陳恩年紀漸長,越來越依賴姝華後,就對我逐漸忌憚了起來。


 


我不識字,

更不會寫字,所以索性自己去買了啞藥,老老實實當一個說不出真相的啞巴。


 


啞了,也好。


 


畢竟至此,我已不想再對任何一個人講話了。


 


我雙手捂住嘴,壓下萬分惡心,跪著點頭答應。


 


「—也」倒不如此刻寧靜,我坐在陳恩身後,還能在姝華甜甜地行禮喚「娘親」時,於心底默默地應一聲。


 


後來的後來,我一時興起,回了趟老宅子。


 


久無人住,本就殘破的房子,大多都坍塌了。


 


草木遮天蔽日,青苔於牆角叢生。


 


我偶遇了陳冬生。


 


彼時,他已子孫滿堂。


 


應是他的長孫科考上了榜,街巷裡嗩吶笙簫一片喜樂,他被一個年輕人扶到高頭大馬上,向他家的方向走。


 


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我與他皆滿頭白發,曾經鄰裡鄰居大差不差,如今卻是天壤之別,陌路兩條了。


 


也好、也好。


 


也罷、也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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