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掙脫開他的手，解釋道：
「不是的，阿娘說，好朋友就是希望對方歡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歡喜。」
「你陪我玩了很多很多年，即便以後不能再見面，我也會記住你的。」
「以後你就去找最中意的人玩吧。」
謝進怔了怔，眼圈一點點紅了。
猝不及防間，他猛地抱住了我。
「真是個傻兒。」
這時，婆母門都沒敲，衝了進來，拿著一封信又哭又笑。
她說謝老爺要調回京了。
當年，謝老爺因諫言惹惱了皇帝，被貶官西北。
也就是那時，謝夫人的族妹芷妃借口謝進瘸了，退了他與公主的婚事。
如今謝老爺又重得重用，即將調回京。
謝伯父自小就當我親女兒般疼。
一家人快要團圓了，我們都很歡喜。
可沒等我們歡喜多久。
宮裡就來人了。
說芷妃有新婚賀禮要給我們。
請我們進宮一趟。
婆母聽了，冷哼一聲。
「我這個妹妹最是趨炎附勢，當初我家失了勢，她就借口退了婚，讓我兒被人恥笑。如今夫君升了官，她倒想起我這門親戚來了。」
她猜測朝廷即將立儲，芷妃定是想借機拉攏謝家。
想讓謝家與公主再次聯姻。
可他已娶了妻，不可能委屈公主做小。
那麼便隻能委屈我。
婆母望著我，低聲同他說：
「你還是不要進宮了，若進了宮，芷妃定會逼你休妻。」
謝進低頭，沉默不語。
半晌後，
他才開口：
「可謝家同芷妃始終都是姻親，更何況著妃正得聖寵，還是不要得罪她為好。」
哼，這個瘸子果然還惦記著公主。
婆母猛地站起來，指著他的罵道：
「你是不是想休妻娶公主？」
「我告訴你想都別想，我這輩子隻認這個兒媳！」
說完，便拉著我走了。
5
謝進進宮那日。
偷偷爬進婆母的屋子。
悄悄問我，想不想進宮玩一趟。
我心裡有些酸澀，可還是應了下來。
他便拉著我的手躡手躡腳走了出去。
婆母打著鼾，一點沒發覺。
宮裡好大。
左彎右繞地轉得我眼花繚亂。
長長的廊道上。
隻能看見一道狹窄的天。
謝進快步走在前頭，把我遠遠甩在後面。
他，就這麼著急見公主？
我看著他一點點走遠。
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謝見我沒跟上來，轉回頭來拉我。
「泱兒，跟緊我，宮裡這麼大別走丟了！」
我不自覺甩開他的手。
他一臉茫然追了上來，緊握我的手。
怎麼甩也甩不掉。
到了芷妃宮中。
她假模假樣嘆了口氣。
「侄兒莫怪本宮，當年你父親被貶，你又......本宮舍不得公主受苦，才退了婚。」
「如今你父親升任，你又才學出眾，也不算委屈了公主。」
「隻是可惜......」
她撇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謝進眸色沉沉，
恭敬回道：
「侄兒已娶了妻，前塵往事姨母就莫要提了。」
「侄兒放心，本宮不會讓你為難。公主也不會連一個傻兒都容不下，她願下嫁你做平妻。」
「反正這個也是個傻的，日後當她親妹子養著便是。」
見謝進沒有回絕，芷妃眸中閃過一抹歡喜。
她借口要送我件新衣，將我留了下來。
讓謝進先去御花園的賞花亭等我。
我走進屋裡時，聽見她低聲同謝進說：
「好侄兒，公主在賞花亭等你。」
我心不在焉穿上新衣。
出來後，侍女們全不見了影。
但我沒費什麼勁就找到了御花園。
從前謝進怕我這個傻兒走丟，親手磨制了兩瓶花粉。
他一瓶，我一瓶。
我們走散時，
就在沿路的牆角樹根處灑下花粉。
等對方來找自己。
天長日久，他便習慣了帶我出門時，隻要離開我身邊，便隨手灑下花粉，讓我去找他。
可奇怪的是，每一次都是他先找到我。
我不明白，這個瘸子怎總跑得比我快呢？
我尋著花粉繼續找路。
可花粉到御花園的一處山石處就沒了蹤跡。
謝進是故意讓我在此等他的，他是想同公主多呆一會。
我環顧了四周一圈。
賞花亭一般傍山臨水，可俯視全園景色。
周遭隻有花廊盡頭有這樣的地勢。
我沿著花廊一路尋去，很快便找到了賞花亭。
賞花亭下。
一隻花蝴蝶在「採蜜」。
公主穿得花枝招展，看謝進的目光流出了蜜。
我躲在山石後，偷看自己夫君與別的女子談情說愛。
「母妃同意了我們的婚事，謝哥哥我們何時成婚？」
謝進有些為難，說他已成了婚，怎能委屈公主。
公主急了，脫口而出：
「那傻兒怎配得上你，她隻會害你被人嘲笑！」
「隻要能嫁給你，我不介意當平妻。」
聽到這，我恍然想起謝進同窗嘲笑我的畫面。
原來是她的手筆。
謝進聽了，似乎也明白過來了。
但他並沒有生氣，眸子溢滿柔情，拉著她的手，輕聲哄她：
「從前娶不了你，不得已才娶了那個傻兒。」
「如今你不嫌棄我瘸了一條腿，我定不負你。」
盡管我心中早了準備，可親耳聽見他這麼說，心裡還是疼得厲害。
公主羞紅了臉，猛地撲進了他懷。
隻是不知為何，謝進卻悄悄退後了一步。
公主沒撲到人，一下扯下了他的外衫。
我不忍再看下去，正轉身想走，卻聽見身後傳來謝進的喊叫聲。
轉頭一看，謝進滿眼是淚，跪倒地上。
哭著喊著說公主要玷汙他的清白。
恰逢一群內閣大臣給皇上啟奏完要事路過。
遠遠撞見了這一幕。
公主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你......」
公主氣得發抖，摔碎了桌上的茶盞，破碎的瓷器劃破了他的臉。
俊朗的面容添了筆微紅，看起來動人又憐人。
我明白過來瘸子的意圖，抹掉眼淚，衝過去用頭將公主一下頂翻在地，
嘴裡大喊：
「救命啊，公主要奸汙我夫君！」
謝進愣了一會，又即刻心領神會，哭得更大聲了。
小時候我們常玩捉弄人的遊戲。
遇見欺負我傻，或笑他瘸的壞蛋。
我一大喊救命，他就倒在地上佯裝「抽搐」。
那些壞蛋的爹娘怕吃官司，就擰著他們的耳朵，將他們屁股揍開了花。
這時，公主站在原地傻愣了眼。
她哆哆嗦嗦指著我，說我若再喊就要拖我下去打板子。
我一聽，喊得更帶勁了。
堂堂公主，竟為私欲強搶人夫。
還要重罰英勇護夫的傻兒。
還有王法嗎？
遠處那幾名內閣大臣站不住了。
全衝了過來。
看著謝進披頭散發，
衣衫不整的模樣。
大喊造孽。
這幾個老頭子出了名的剛正不阿。
就算是皇上犯了錯也直言不諱。
他們攔下公主，告到了御前。
皇上大怒，罰了公主俸祿，命她抄書百遍。
芷妃教女無方，也被罰了禁足。
我和謝進坐在出宮的馬車上。
長呼了一口氣。
他有些生氣地問我：
「泱兒，我不是讓你在山石下等我嗎？」
這個瘸子。
今日有意惹怒公主，還算準了內閣大臣們進宮的時間，有意引他們往賞花亭去，好讓人看見公主刁難他，讓眾人知道，謝家沒有與芷妃聯盟的意思。
這麼好玩的事竟然不帶我，一點不講道義。
還有臉質問我？
我默默撫上他臉上的傷。
悄悄靠近。
他紅了臉，閉上眼睛等我吻上去。
我卻一把擰住他的耳朵。
疼得他大喊大叫。
「你方才是不是說，娶不了公主才娶我的？」
謝進眸中閃過一抹慌亂。
「你這個傻兒，我那是哄騙公主的！」
「我不管，回去跪搓衣板！」
「你這個傻兒，從哪學的？」
「爹爹惹我娘生氣，就跪搓衣板。」
「你也一樣！」
6
次日，京裡就流傳開一出新話本。
說的是謝家兒郎不慕權勢，寧肯得罪芷妃也不肯休棄傻兒妻，傻兒妻英勇護夫的故事。
芷妃和謝家也算決裂了。
7
幾日後。
謝老爺調回了京。
全家人都很歡喜。
他們老倆口在庭院裡說了一夜的話。
我們小倆口躲在樹後面偷聽了一夜的話。
謝老爺說此次他雖因進言新政重得重用。
但要施行新政要得罪很多人。
他怕拖累了家人。
讓婆母帶著我倆離京回鄉。
婆母拍桌而起。
「上次你便是這樣，說兒子還小，不能去西北吃苦，撇下我們娘倆就偷偷溜了。」
「別以為我多舍不得你這個糟老頭，我家世代簪纓，自小爹娘便說做夫妻最要緊的是講道義，我們女子的風骨不比男子差！」
謝老爺居然撲到婆母懷裡，嗚嗚哭起來。
哭累了，又輪到婆母哭。
他們說說停停，停停哭哭。
我漸漸聽困了。
迷迷糊糊睡著了。
被謝進抱回了屋。
我抓緊他的衣領子，喃喃說著：
「娘說了做夫妻要講道義。」
「我們誰也別想丟了誰。」
謝進沒有說話。
隻慢慢將我抱得緊了一些。
又緊一些。
8
謝進忙著讀書。
謝老爺謝夫人久別勝新婚。
沒人管我。
我悄悄溜出了門。
我偷偷經營著幾家書鋪。
前段時間那出公主逼婚的話本就是我寫的。
這話本銷量大。
我得去忙加印的事。
可剛忙完。
我就撞見族姐和公主在書鋪旁的酒樓會面。
她們怎麼會玩到一起？
我腦子快速運轉。
一個可怕的想法閃過腦海。
難道是芷妃見拉攏不了謝家，轉頭就去拉攏蕭家？
蕭家手握重兵，若她們聯盟。
成則四皇子那個殘暴紈绔坐上帝位。
敗則賭上蕭家和我全族人的命！
我得想法子阻止她們。
為了摸清她們見面的時間。
我蹲在將軍府牆根下啃了幾日饅頭。
發現阿姐每次回府時，手中都捧著一個首飾盒。
想來密信就在其中。
等摸清楚她們的行蹤，我就起身準備回家。
沒想到蹲太久了，腿一軟差點跌倒。
幸好有人及時將我抱住。
我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抬眸一看，蕭為幽幽盯著我，
嘴角似笑非笑：
「在我家牆角蹲了幾日。」
「是在等什麼人嗎？」
遭了，被發現了。
我支支吾吾地說想阿姐了，又怕打擾了他們新婚，所以不敢進去。
蕭為眸中閃過一絲失落，佯裝不在意說：
「沒什麼打擾的，成婚後我都宿在書屋。」
「你隨時可去找你阿姐。」
？？
他為何與我說這些？
不管了，還是先溜人要緊。
我借口改日再來便一溜煙跑了。
可跑到巷子口，又撞進一人懷裡。
謝進一手拿著我的鬥篷，一手拿著暖爐。
看著我不說話。
「你、你怎來了？」
謝進陰陽怪氣：
「我若不來，
又怎知我家傻兒如此痴情。」
「在別人家蹲了幾日，就為見他一面。」
誤會。
天大的誤會！
我忙擺手，說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不說話，默默為我披上鬥篷，將暖爐塞進我手裡。
氣哼哼走在前面。
我追上去。
拉住他的衣角。
他停住腳步，轉身看我。
天上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行人急匆匆跑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