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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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裴玄的第三年,我提出和離。


 


隻因我在他的書房中,發現了一幅尚未完成的女子畫像。


 


裴玄覺得荒唐:「不過是幅畫,你何必如此較真?」


 


我將和離書放在桌上,不再看他:「有這幅畫就夠了。」


 


1


 


侍女去書房送完燕窩回來,一臉凝重地站在我的身後。


 


我屏退了房中的人,示意她有話直說。


 


「夫人,我看到姑爺的書房裡有一幅畫像,看起來像是個女子。」


 


我微微一怔,低聲道:「你沒看錯?」


 


裴玄曾當著皇後娘娘的面,聲稱自己不擅為女子作畫,故絕不會為女子作畫。


 


這書房裡怎會出現畫了一半的女子畫像呢?


 


「奴婢眼拙,也怕出錯,夫人可要親自去看看?」


 


我強忍著不適,

披衣起身離開了院子,在書房前站了許久。


 


最後,我還是推開了那扇門,第一眼便看到了攤在桌上的畫像。


 


書房的下人與我說,裴玄昨夜被聖上急召入宮,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難怪……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院中,若不是急召,我怕是永遠都不知道,原來裴玄不是不擅為女子作畫,而是不願為我作畫。


 


寒風凜冽,像是無數把利劍穿透了我的衣衫,插入我的心口。


 


記得三年前,我剛與裴玄成親。


 


我和他是聖上賜婚,進宮謝恩那日恰逢春日宴,御花園裡盡是些有頭有臉的夫人姑娘。


 


酒過三巡,一向對我疼愛有加的皇後娘娘突然起了興致,非要裴玄為我作一幅畫。


 


「裴大人當年也是三元及第,就連畫都深得皇上賞識,

不如趁著今日給我們阿蘊作上一幅,讓我們開開眼界如何?」


 


王夫人也不闲著,急忙附和道:「是啊,都說新婦比花嬌,裴大人可得留下裴夫人這仙子般的模樣。」


 


在場的女眷笑鬧成一團,皆盼著裴玄為我作畫。


 


可他卻撩起長袍,雙膝跪地:「皇後娘娘恕罪,微臣不擅為女子作畫,怕畫不出夫人三分美貌折辱了她。」


 


皇後以為他隻是謙虛,並未理會:「你畫了便好,至於畫得怎樣該是阿蘊說了算。」


 


裴玄還是跪在地上,一臉抗拒:「寧缺毋濫,微臣——絕不會為女子作畫。」


 


原本熱熱鬧鬧的御花園頓時安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流轉在我與裴玄之間。


 


他不願畫我是怕折辱我……


 


那將我推至如此難堪的境地又算什麼呢?


 


我的笑凝在了嘴角,愣怔了片刻後隨即緩過神來:「那便等夫君再練練,何時能畫出我七分,我再拿來給皇後娘娘看看。」


 


那一日的春日宴,終是以皇後身體不適提早結束了。


 


離開前,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又輕輕嘆了口氣。


 


也許那時,皇後娘娘便看出裴玄並非我良人了。


 


2


 


我在院中坐了許久,久到雪落滿了肩頭。


 


裴玄不喜歡我,我一直都知道。


 


隻是我喜歡他啊,喜歡了很久很久。


 


十六歲那年,我隨阿爹進京參加太子冠禮,恰逢狀元遊街。


 


紅鬃馬上,裴玄頭戴金花烏紗帽,身著大紅袍,眉語目笑。


 


我坐在一旁的馬車上,忍不住撩起車簾多看了兩眼。


 


這世間竟有如此光風霽月之人。


 


後來聖上在宮中設宴,阿爹帶我一同入席。


 


他得了聖上的指示,在酒筵上出了道晦澀難懂的策論題。


 


唯有裴玄的論辯讓我心服口服。


 


我自幼熟讀孔孟之道,跟在祖父身旁博覽群書,能讓我在學識上高看一眼的人並不多。


 


我暗自記下了他的名字,心裡隱隱盼著與他相識。


 


直到有一日,公主帶著我去京中最熱鬧的集市撒野。


 


我與他們走散,吃了人家的糖葫蘆才發現錢袋被人偷了,站在鬧市中不知所措。


 


裴玄隻與我對視了一眼便翻身下馬,替我付了錢後將自己的玉佩遞給我。


 


他似乎不知道我是誰,還細細囑咐我,若是需要幫忙便去裴府找他。


 


這樣的男子,我又怎會不喜歡呢?


 


沒過幾日我們便要回江南了,

我原以為緣盡於此,卻在三年後得到了他親自求了皇上賜婚,要娶我為妻的消息。


 


那時皇上替阿爹把關,告訴他謝氏女一生一世隻為一雙人。


 


裴玄說:「臣此一生,得謝蘊一人足矣。」


 


祖父與阿爹對這樁婚事頗為滿意,隻是覺得京城路遠,心中不舍。


 


反倒是我,無盡歡喜。


 


後來我才知道,他選了我,七分家中逼迫,兩分利弊權衡,一分與人賭氣。


 


就是沒有半分愛意。


 


3


 


我到書房的時候,他剛剛與同僚議完事。


 


如今他是天子近臣,朝廷股肱。


 


巴結他的人如過江之鯽,不少人動了歪心思,想往裴府送人,卻都被他拒之千裡。


 


我以為他想過與我共白首,原來隻是他不喜歡而已。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眉眼間有幾分不耐:「不必給我了,你這詩寫得再好,也隻是內宅女子,還不如多與母親學學管家之事。」


 


我將紙擺在他的案頭,不卑不亢:「這是和離書,若是你現在事務繁忙,那便等你空了我再來尋你。」


 


裴玄手下一頓,掃了那張紙一眼,連頭都沒抬:「謝蘊,我雖不知你為何要鬧這一出,但你不用跟我耍這種手段,你先出去吧,遲點我會去陪你用飯——」


 


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裴玄,嫁你這麼久,你可曾見過我耍什麼手段?


 


「與你成婚到現在,你陪我用飯的次數屈指可數,我何必為今日這頓和你鬧呢?


 


「這是和離書,我謝蘊今日,當真是要與你和離。」


 


他這才抬起頭看我,似乎在判斷我說得是真是假:「可是有人在你耳邊嚼舌根了?」


 


我搖了搖頭,

平靜道:「是我看到你桌上的畫了。


 


「你說你絕不為女子作畫。」


 


裴玄眼裡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就被斂了下去:「夫人就為了這事?」


 


我點點頭。


 


他許是覺得荒唐:「不過是幅畫,你何必如此較真?」


 


我把和離書往他面前挪了挪,垂眸不再看他:「有這幅畫就夠了。」


 


這畫中女子是誰我早已查得清清楚楚。


 


我們裴侍郎並非沒有心上人。


 


而是心上人乃是罪臣之後,流落風塵。


 


那女子輾轉回到京城後,不久前與他在街頭撞見。


 


郎有情,妾有意。


 


S灰復燃,一發不可收拾。


 


我看過不少話本子,卻無人敢這麼寫。


 


裴玄慢慢拿起了和離書,漫不經心道:「謝蘊,

若是我籤了這和離書,你就是棄婦,到時你便是帶著你父兄來求我都沒有用。」


 


心口突如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幾乎讓我落下淚來。


 


可我到底還是忍住了。


 


我曾與他說過這世間女子難做,動輒身敗名裂,被眾人厭棄不齒。


 


可沒想到他也是如此這般,妄圖利用世俗威脅打壓我。


 


他料定我不敢與他和離,他才如此對我。


 


窗外驟然風起,悽寒苦雪,砭人肌骨。


 


「哪怕我被世人指指點點,也不願再與你繼續走下去。」


 


我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風雪之中。


 


4


 


次日清晨,我做了一夜的夢,被屋外的竊竊私語驚醒。


 


原來是裴玄來過了,還瞞著我帶走了我身邊的侍女。


 


我驚覺不對,等我趕到之時,

告知我畫像之事的丫鬟已經被打得斷氣了。


 


她被捆在長凳上,一動不動。


 


殷紅的血浸透了麻繩,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裴玄溫柔地捂住了我的眼睛,難得哄我:「不過是下人在你面前嚼舌根罷了,你不必在意。」


 


大概是我的眼淚燙到了他的掌心,他有些不安地轉過我的身子,「這是哭什麼?下人不懂事就應該受罰,S雞儆猴罷了。」


 


我彎著腰,捂著小腹,大顆大顆的眼淚滑落下來:「裴玄,她是我的人,她從小就跟著我,又千裡迢迢陪我來到京城,你怎麼能……怎麼能將她活活打S?」


 


裴玄甚少來我的院中,又怎會記得我院子裡的丫鬟哪個是我帶來的,哪個又是他娘親安排在我身邊的?


 


他這才發現自己做錯了什麼,握著我的手不肯放:「不過是個丫鬟而已,

我陪你再去挑幾個好的。」


 


我狠狠地閉上了雙眼,一字一頓:「裴玄,我說,我們和離。」


 


裴玄驀地變了臉色,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望向我:「謝蘊,你何時變得如此愛小題大做,都說你們謝氏女懂禮儀知進退,我看與這京中所有後宅女子無異……」


 


我看著眼前的人薄唇一張一合,意識逐漸開始模糊。


 


曾幾何時,我最愛的便是裴玄認真說話時的樣子,薄唇緊抿,尤其好看。


 


可如今,他的嘴卻跟刀子一般,字字句句扎得我遍體鱗傷。


 


終是蘭因絮果,一地狼藉。


 


5


 


我和裴玄的第一個孩子,沒了。


 


他在我腹中才不到兩個月。


 


也好,也好。


 


若是他活下來了,和離之路就更難走了。


 


我們三人,皆逃不出四個字。


 


有緣無分。


 


裴玄不知在旁邊守了多久,手裡端著一碗下人剛送來的藥。


 


他坐在我的窗邊,聲音低沉溫柔:「阿蘊,我們不鬧了,你好好養身子,我們是聖上賜婚,這和離書,我是不會給你的。」


 


聖旨雖在,終生難託。


 


莫,莫,莫。


 


我閉上了眼睛,不願喝藥,也不願再看到他。


 


他沒有強迫我,隻是把藥交給了他剛剛給我安排好的丫鬟:「照顧好夫人,否則這房中上一個侍女便是你們的下場。」


 


眼角又是一陣湿意。


 


我好恨,恨我自己當初瞎了眼,才會覺得裴玄是明珠。


 


不過是塊糞坑的石頭,我竟也當成寶了。


 


待人都出去後,我將早已寫好的信交給了暗衛,

輕聲叮囑道:「讓阿爹與祖父盡快來京城一趟。」


 


6


 


裴玄這幾日一下朝便會來我房中。


 


他接過侍女手上的藥,許是覺得燙,他又輕輕吹了一會兒,這才喂到我的嘴邊。


 


「我與聖上告了假,這段時日就在府中陪著你,可好?」


 


我面無表情地掃過他的領口,裴玄自己都還未發現的口脂印。


 


他以為我還是姑娘家在鬧脾氣,故作親昵地揉了揉我的頭:「乖,把藥喝了。


 


「孩子……以後還是會有的。」


 


我忍不住冷笑出了聲,接過藥碗,直接從他的頭上澆下去:「裴玄,你讓我覺得惡心。」


 


黏稠難聞的湯藥從他的臉上滑落下來,他垂著眼簾,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自他高中之後,再沒有人敢對他這般無禮。


 


而我亦是第一次。


 


「哎呀!我兒怎會如此狼狽?」


 


門口傳來了裴母的驚呼聲,略微有些刺耳。


 


算算日子,她的確該從法濟寺回來了。


 


隻是她回來得巧,正好看到我在「欺負」她視為眼珠的兒子。


 


「你這潑婦!這是做什麼?我還未責怪你沒保住我的孫兒,整日不安於室,盡知道往外跑!你謝家當真是沒教好你!」


 


嫁給裴玄前,祖父曾與我說,裴玄的娘親原是妾室,後來大夫人走了,她才成了正經的妻。


 


我深知祖父是在提醒我,此人也許不比其他大戶人家的娘子那般明事理。


 


可我喜歡那時喜歡裴玄,便不覺得他的娘親能有多不好。


 


結果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成親第二日,裴老爺對我甚是滿意,

直接將庫房的鑰匙交給了我:「謝家的女兒都有本事,玄兒能娶你為妻,是他的福氣。」


 


那七分家中逼迫,便是出自裴玄的阿爹。


 


裴玄日後在官場需有人為他撐腰,他的母族不提也罷,自然要有個體面的妻族。


 


而我便是最好的人選。


 


可不到半年,裴玄的阿爹隻是在花園裡摔了一跤,便匆忙離世了。


 


人都還未下葬,裴母帶著一幫人來尋我,要我交出庫房的鑰匙。


 


說是我克扣了下人給裴老爺買紙錢的銀子。


 


我一臉驚愕地看向一旁的裴玄,隻見他眼皮都未曾抬起,隨口道:「娘親既想要,你就給她吧,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他隨口一句「不必如此辛苦」,我竟當成了是他對我的關心,還拿來用作日後縫縫補補的針線。


 


讓我忍下了所有委屈,

又愛了他好久。


 


7


 


裴母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是心虛了,繼續訓斥道:「既為裴家婦,因以夫為天,如此簡單的道理你還不懂嗎?如今幸好有我替你管家,你看看你,隻是讓侍奉好我兒你都——」


 


我冷笑著抬起頭,直直看著她:「這管家權難道不是娘你費盡心思從我手上搶走的嗎?」


 


「你說什……什麼?」


 


裴母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反駁。


 


「我說,難道不是因為娘你後來才抬的正妻,從未執掌過中饋,非要從我手中奪走,過一把大夫人的癮嗎?


 


「娘想要管家,我自是不敢有半點意見,可你不能總是拿我的嫁妝貼補家用啊,那是我阿爹阿娘給我的東西,娘你拿去戴拿去賣的時候,可曾經過我的允許?」


 


裴玄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沉聲道:「阿蘊,莫要如此與阿娘說話。」


 


我緩緩轉過頭,面無表情道:「很快就不是了。」


 


裴母為人本就刻薄,對我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裴玄若是沒有決定是否回來用飯,那我必要等上兩三個時辰。


 


他若是在書房處理公事,我需起早貪黑給他端茶送湯,不能上床休息。


 


哪怕我身體不適,也要在裴玄下朝之前乖乖守在裴府門口,迎他回府。


 


裴母說,這是裴家媳婦兒的規矩。


 


如今想來,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當我的阿娘。


 


裴母這才緩過神來,頓時面紅耳赤,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你這毒婦竟是這般想我,天地良心,我為了裴家流幹了淚熬幹了血,最後還要被你踩在腳下……


 


「當年我若是知道你們謝氏女不讓納妾,

我怎麼都不會讓玄兒去求娶你!」


 


裴玄微微皺起眉頭,正想插嘴卻被我搶了先:「既是如此,那你便讓裴玄與我和離吧,您也找個稱心如意的,好讓你繼續打壓吸血。」


 


「啊——休了她!玄兒,給我休了她!」


 


裴玄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復雜,低聲道:「我不會答應與你和離的,你激怒我也沒用,阿蘊,我不會和離的。」


 


房中還有皇後派來的御醫,在一旁站著急得直冒汗,勸又勸不了,走又走不掉。


 


8


 


待裴玄送走他們後,此處又隻剩了我們二人了。


 


「阿蘊。」


 


裴玄在我床邊坐下,語氣裡竟多了幾分愧疚,「我承認當初求娶一事並非我本意,可我們已經成婚三年了,早已習慣了彼此。


 


「我發誓,從今日起我定會好好護著你,

你別想著與我和離可好?」


 


裴玄啊裴玄,你這次又是為了什麼低頭呢?


 


我輕輕嘆了口氣,覺得累極了:「你既不愛我,就不要再與我相互折磨了。


 


「你如今受聖上器重,仕途順遂,就算娶了你的心上人,就算沒有我,誰又能敢當面議論你的不是呢?」


 


他站起身,顯然已經不再想與我多說。


 


「成親那日我說過,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如今我依舊是這般想。」


 


我嗤笑了一聲,緩緩睜開眼:「裴玄,你並非一心人。」


 


那日之後,裴玄絕口不提與我和離之事。


 


而我也不再與他多說一句。


 


這天我難得起了興致,想去京中市集再逛上一逛。


 


「奇怪,這一路走來,怎麼沒有看到糖葫蘆?」


 


記得以往出門,

沒走幾步就有個賣糖葫蘆糖人的商販。


 


一旁的丫鬟像是想起了什麼:「夫人,奴婢剛剛看到他往巷子裡走了,許是那處小孩多。」


 


我垂下眼眸,一時之間分不清這丫鬟究竟是誰的人。


 


身後暗衛還在,我索性就去看看她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走進巷子深處,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突然衝了出來,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生怕與她撞上。


 


隻見那女子臉色發白,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水。


 


腹中胎兒看著已有七八個月大了。


 


「謝姑娘……可否求你聽我說幾句?」


 


謝姑娘?


 


如今連一句裴夫人都不肯叫的人,還能有誰。


 


我點了點頭,畢竟這麼多年,我也想知道裴玄究竟是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你說吧。」


 


「小人名喚蘇清清,與裴郎青梅竹馬,若非我家落難,我們本是命中注定的一對。」


 


她仔仔細細地盯著我的臉,生怕錯過我半分難過的表情。


 


蘇清清見我無動於衷,眼裡閃過一絲不甘,又繼續說道,「我們同為女子,我不想騙你,裴郎不喜歡你,我與他才是真心相愛,還請你看在我……還有腹中孩兒的份上,不要再攔我入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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