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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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下而上凝視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透過他肩膀灑過來的月光,突然說:


 


「跪下。」


 


他的神色一凜,原本裝可憐的表情不見了,重重跪在地上,依稀聽見膝蓋磕碰青石板的悶響。


 


「臣恃寵而驕,一時失了分寸,請殿下賜罪。」


 


「你的確該罰。」


 


我從頭頂拔下一支玉簪,用圓潤碧玉的那頭,一下又一下戳著他的臉頰:


 


「裴鈺,你要明白,你在本宮這裡,和其他男人都不一樣。」


 


「他們所有人,包括秦姚安,都不過是本宮逗趣玩樂的玩意兒。」


 


「但你不一樣,你是與本宮一起徵戰沙場的同袍,有過命的情誼。」


 


「隻要你乖乖的,秦姚安無論如何都比不上你的地位,再者……」


 


我用力把玉簪插進他的發頂。


 


彎腰湊近,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待他日你封侯拜相,和本宮共掌這天下,日日朝夕相處……又何必在乎一個被困後宮,隻知爭風吃醋的秦姚安。」


 


10


 


父皇壽辰次月,江南總督上書,稱蘇杭府等地連續暴雨,堤壩將潰,恐有洪涝之災。


 


父皇命我前去治理。


 


我毫不猶豫地應下。


 


上輩子我沒去。


 


那時裴鈺剛入東宮,我怕他一個人不習慣,就稱病辭掉了這門差事。


 


原以為工部足以應付。


 


卻不想工部尚書與蘇杭官員串通一氣,貪墨朝廷撥下的銀兩,為了不暴露肆意屠S百姓。


 


最終堤壩崩潰,昔日繁華錦簇的蘇杭府毀於一旦,S傷不計其數。


 


百姓民怨沸騰,

自發前往京城敲響登聞鼓,寫下萬人血書。


 


句句泣血,聞者落淚。


 


父皇沒有怪我。


 


我卻很自責。


 


忍不住想:


 


「若我沒有因為兒女私情耽誤公事,就不會S那麼多人。」


 


「為君者不可耽於情愛。」


 


數萬無辜百姓的亡魂,是我日後最醒目的教訓。


 


……


 


朝堂上,父皇公布要我前去蘇杭府的旨意時,工部尚書出列,自請一同前往。


 


我輕飄飄瞥他一眼,笑著說:


 


「工部主管水利,尚書大人願意幫忙,本宮自然樂意。」


 


聽暗衛稟報,他這兩天急得連小妾房裡都沒去,日日和蘇杭府通信,想著怎麼把貪墨的事遮掩過去。


 


如今,大概是打算親自上陣,

阻攔我探查。


 


「也好。」


 


我在心裡想:


 


「剛好把這些蛀蟲一網打盡,以慰百姓冤魂。」


 


11


 


去江南前,我特地去找母妃,給秦姚安求了一道入東宮做側君的旨意。


 


母妃看了秦姚安的畫像,側靠在美人榻上,搖著扇子說:


 


「秦家的庶子,做側君倒也勉強夠得上。」


 


「說來,你正君的位置該好好挑一挑了,將來子嗣佔個嫡長的名分,也名正言順。」


 


我喝了口茶,有點無語:


 


「不管正君側君,孩子都是我生的,計較嫡庶做什麼?」


 


「我暫時不打算立正君,母妃,您別亂撮合,免得世家起歪心思。」


 


「為了那個秦姚安,你連正君都不立……還真是寵他,

隨了你父皇。」


 


母妃說著,眼底閃過幾分不滿。


 


她在後宮盛寵三十餘載,殘S皇子,毒害嫔妃,逼父皇改國策,立太女,生生把我捧上一國繼承人的位置。


 


她算計了父皇一輩子。


 


卻不願意看旁人算計她的女兒:


 


「本宮倒真該見見那個秦姚安。


 


「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把本宮清心寡欲的皇兒迷得這般神魂顛倒。」


 


「母妃……」


 


「放心,本宮不會傷他性命,敲打一下,提醒他切莫恃寵而驕罷了。」


 


母妃涼涼瞥了我一眼:


 


「怎麼,他還沒入東宮,皇兒就要為他和本宮起爭執嗎?」


 


「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我沉默片刻,拱手說:「悉聽母妃吩咐。


 


待出宮後,我指派了身邊一隊暗衛去保護秦姚安。


 


還把自己身邊的大太監派過去,提點他裝病,想辦法躲過母妃的折磨。


 


母妃折磨人的手段,我小時候因著讀書不用功受過。


 


秦姚安一個文官清流的公子,絕對受不了。


 


待一切安排好,我把冊封他為側君的旨意誊抄一份,又選了些金銀玉器,讓太監一起帶著拿給他。


 


「殿下對秦郎君當真喜愛。」


 


太監感慨道:


 


「除了裴郎君,奴才還沒見過殿下這般用心待一個人呢!」


 


我笑了笑:「到底是本宮的人,總要護著些。」


 


上輩子,我雖不抗拒男色,但後宮的侍君實在不多。


 


秦姚安陪我從太女到帝王,為我管理後宮,教養子嗣,直到我駕崩前幾年,才因病薨逝。


 


他對我,雖不像裴鈺那般痛徹心扉,卻細水長流,意義總歸不同。


 


12


 


去江南路途遙遠,我備上快馬,緊趕慢趕跑了十日,才到蘇杭府邊界。


 


在驛站休整,剛走進房間,就看到一個穿著青松衣衫的單薄身影,跪在正前方,衝我行了個大禮:


 


「微臣拜見太女殿下。」


 


——是裴鈺。


 


我一瞬間以為自己看錯了。


 


回頭,見暗衛也是一臉詫異,才稍稍反應過來。


 


也沒讓他起來,走上前,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裙袍。


 


「不是在寺院清修,還要剃度出家麼?這是在做什麼?」


 


「我思念殿下,就瞞著兄長過來了。」


 


他自顧自地直起腰,衝我笑著說:


 


「至於剃度,

我思來想去還是不敢,怕沒了頭發,殿下更不喜歡這副皮囊。」


 


「這副皮囊,我可是要好生保養著,等日後伺候殿下的。」


 


他說得太直白了。


 


我一直語塞。


 


見我不說話,他又著急補充道:


 


「京城那裡我都安排好了,皇上不會發現。」


 


「這幾日我就扮作殿下身邊的小廝,杭州府無人認識我,認識了也不敢說。」


 


「……若是殿下還生氣,就用鞭子抽我一頓吧。」


 


他小心翼翼地說:


 


「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殿下,我許久沒見您了,真的很想您。」


 


他說了許多解釋的話。


 


跪在地上,忐忑不安地仰頭看我,怕我斥責他胡鬧,把他趕回去。


 


「……來就來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揮手讓他起來,提醒他:


 


「記得低調些,不要惹事,不然被人盯上,會很麻煩。」


 


「是!」


 


他的眼睛一瞬間亮了。


 


利落地站起來,從身後布袋裡掏出一個精致的匣子,裡頭盛滿了酸杏幹。


 


「這是我特地從京城帶過來的,殿下初來江南,水土不服,定會不思飲食,吃這個食欲會好些。」


 


看著他期待求誇獎的眼神。


 


看著那被顛簸聚成一團的酸杏。


 


我忍無可忍,用力拍了下他的頭。


 


「你能不能不要整日在這種後院瑣事上下功夫?」


 


我冷著臉說:


 


「我要你留下,是讓你幫我治水,安撫百姓,要你想辦法找到蘇杭官員和工部串通貪墨的證據,不是讓你在這裡滿腦子風花雪月,

想著怎麼照顧女人,明白嗎?」


 


13


 


裴鈺聞言,卻是愣了下:「殿下要對工部下手?」


 


他的神情有些凝重,很明顯地不贊成。


 


我知道他的意思。


 


工部尚書是父皇奶娘的兒子,自小與父皇一同長大,感情深厚。


 


上輩子,哪怕萬民書遞到父皇案頭,他還是遲遲不肯處置,想等風波過去,給好兄弟一條活路。


 


是我先斬後奏,斬了工部尚書的狗頭。


 


為此被父皇禁足三月,冷落了許久。


 


但我從不後悔那麼做。


 


「他勾結官員貪墨銀兩,草菅人命,魚肉百姓,我留他不得。」


 


我說得堅定。


 


裴鈺也不再猶豫,當即朝我拱手,正色道:


 


「殿下想做的事,臣定誓S跟隨。


 


「盡心竭力,

S不足惜。」


 


14


 


進蘇杭府的時候是個晴天。


 


風裡水汽太濃,濃到打在身上,都絲毫不覺得涼爽,反而粘稠著難受。


 


杭州知府來迎接我,笑說:


 


「這雨已停數日,已無洪災之憂,太女殿下不如在蘇杭停留一段時日,賞一賞這旖旎風情。」


 


「等殿下回京,老臣必上書陛下,訴說太女賢德。」


 


我不置可否,隻是問:


 


「如今堤壩水位如何了?」


 


「水位是高了些,但不下雨了,總會降下去,殿下不必擔憂。」


 


那知府一邊糊弄我,一邊轉了話題:


 


「聽聞此次,工部的尚書大人也會來。」


 


「他老人家精通防洪之術,殿下如今到底年幼,難以服眾,定要向老大人請教一下,省得辦出什麼錯事,

讓百姓看了笑話。」


 


笑話?


 


我笑了。


 


隱匿在旁邊的暗衛跳出來,踹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知府,拔劍架在他脖子上,在糙老的皮肉上劃出血光。


 


「教訓一下就是了,別鬧出人命。」


 


我低頭吹著茶,輕聲說。


 


暗衛會意,提劍斬掉知府右手小指,在他S豬一樣的慘叫裡,摁著他的頭貼在地上。


 


「你公然對殿下不敬,殿下小懲大戒,已是恩賜,還不謝恩!」


 


「謝、謝殿下恩典。」


 


他的聲音哆嗦著,到如今,才是真的含了幾分敬意。


 


「知府大人不必如此,您是父皇那一輩的老人,本宮自然尊敬。」


 


我把茶杯放下,吩咐一旁嚇得打哆嗦的管事說:


 


「本宮要召見蘇杭府官員,六品通判以上,

具來來此面見,去傳吧。」


 


15


 


管事的動作很快。


 


不過半個時辰,蘇杭府官員聚集一堂。


 


知府的小指還孤零零躺在地上,伴著一灘血。


 


我懶洋洋靠在太師椅上,打量著底下的人。


 


轉到最後某張清俊的臉上,突然頓了下。


 


杜桡?


 


上輩子輔佐我十餘年的丞相。


 


他入京為官前,是在蘇杭府任通判?


 


我記不清他哪年科舉了,也懶得去想,點了他出來說:


 


「那個站在最後面,穿青色衣裳的,就是你。」


 


我解下腰間東宮的令牌拋給他:


 


「剩下的再由你來挑幾個人,輔助本宮治理洪災。」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他也明顯很詫異,但還是穩穩地把令牌接在手裡,

跪下聽令。


 


他選人的時候,修身玉立地站在眾人跟前。


 


清泠泠發號施令的樣子,隱約和上輩子那個剛正不阿的權臣重疊。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待眾人散開,裴鈺扯了扯我的衣袖,低聲問:


 


「殿下,您就這般放心把所有事情交給他?」


 


「嗯。」


 


我很簡短地解釋:「本宮與他有舊,你放心。」


 


「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想把他收入東宮嗎?」


 


我:「……」


 


扭頭看他。


 


「你是不是想挨板子?」


 


他很委屈地抿著唇不再說話。


 


16


 


用過午膳,我小憩了一會兒,被門口的爭執聲吵醒。


 


打開門,發現是裴鈺和杜桡在吵架。


 


杜桡著急來找我商量洪水的事,被裴鈺攔住。


 


兩人就君王是否應該為了百姓犧牲午覺進行了一番辯論。


 


最後誰贏了我不知道。


 


反正我的心情很爛。


 


涼涼地瞥裴鈺一眼,讓杜桡進來,問他什麼事。


 


他的嗓音急切:


 


「堤壩水位危險,如今雖雨停,風卻粘稠,微臣去找了會看天象的老農,說不出三日定會再下暴雨,請殿下早做打算。」


 


我靠在軟榻上,說:「你既然來了,定是有法子,說說看。」


 


「棄卒保車。」


 


他說:「在蘇杭府上遊,人口相對稀少的城鎮炸開河道,泄洪入海,以保蘇杭。」


 


17


 


我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還沒說什麼,就聽裴鈺正色問:


 


「你想用哪裡?


 


「承寧。」


 


裴鈺不再廢話,轉頭看向我,說:


 


「殿下,我覺得此法可行。」


 


「承寧地處山間,人口稀少,河道直通入海,為泄洪最佳。」


 


的確是個很好的法子。


 


隻是……


 


承寧。


 


我時常聽母妃用懷念的語氣說出這兩個字。


 


那裡是母妃原籍,也是她埋葬族人屍骨的地方。


 


母妃盛寵後,被父皇賜名「承寧」,象徵著他對母妃願與天下同甘的愛。


 


「早在今年連續暴雨,就有官員提出用承寧泄洪,卻被知府斬S,說是對貴妃娘娘不敬。」


 


杜桡直接跪了下來,急切地說:


 


「殿下,暴雨將至,蘇杭府數萬百姓的性命皆在此次,望殿下憐憫。


 


一旁,裴鈺也不聲不響地跪了下來。


 


我回過神,擺擺手:


 


「都起來吧,一個圖好聽的名字而已,生不帶來S不帶去,無妨。」


 


「杜桡,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


 


「即日起,蘇杭府乃至周邊官員全部聽你調遣,按照戶籍一一排查,遷移百姓,不可遺漏一人,明白嗎?」


 


「是!」


 


他迅速站起來,很激動地領命要走,被我叫住。


 


我給他派了兩隊暗衛。


 


「蘇杭這地方不幹淨,你初主事,務必小心些。」


 


「這些日子,你就住本宮隔壁廂房,把家人親眷也接過來,切不可在外留宿,明白嗎?」


 


「微臣聽令!」


 


他鄭重朝我行了一禮,轉身離開,身形激動到踉跄。


 


他走後,

裴鈺想站起來,被我呵住。


 


「繼續跪。」


 


他愣了下,又規規矩矩地跪好,茫然抬頭,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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