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一身粗呢針織套裝，配套同色系手拎包，和四周環境格格不入。
「不好意思，沒有。」
我側身想走，懶得聽這個知道我姓氏的陌生人講什麼。
她不依不饒上前一步，盡可能加快語速，試圖勾起我的好奇心。
「我是想提醒盛小姐不要太相信身邊人，尤其那些交情深厚、面目純善的，這種人往往才是傷害和痛苦的根源。」
嘖，你直接報商淮珩身份證得了唄。
我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聽說身為藥企業的淮京集團近來有意跨界進軍化妝品行業，目標是佔據國內高端化妝品市場 25% 的份額。
「我知道盛小姐在美妝行業深耕數年，而淮京勢大，可以預見的是淮京必然會侵吞您旗下品牌的生存空間。
「盛小姐對商淮珩如此不設防，
恐會養虎為患。」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中的肯定意味。
「如果您不信，可以去查。
「淮京集團內部昨天還為此召開了高層戰略會議，商淮珩也在場。」
知道的還真不少。
看來淮京集團裡也有些管不住嘴的。
「哦，說完了吧，沒事我先走了。」
女人怔愣住，很不解我的態度。
「您不生氣嗎？」
我裝模作樣點著頭，「生氣啊，特別生氣，我這不趕著去揍他嘛。」
我離開，全然不顧她驚詫的眼神。
……
我繞到休息區後門，這裡靠近雪場邊緣圍欄，修葺出的逼仄小徑幾乎不會有人過來。
「上遊廠商原料供應的價格實在壓不下就不用談了，
我們可以自己開生產線。
「其餘的按計劃進行就好。」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拐角處傳來。
商淮珩正通過電話有條不紊地安排工作。
天空已全然黯淡，偶見點星，休息區傾瀉出冷白光亮。
商淮珩忽然停頓，似有所感般轉身。
我定定與他四目相對，笑容玩味，
「恢復記憶了？」
11
我們住的酒店離雪場不遠，十分鍾的路程沒人說話。
安靜凝固在空氣中，冰涼難捱。
28 歲的商淮珩習慣於收斂情緒，通身如同籠罩了層雪霧，讓人瞧不真切。
到了酒店，他跟在我後面亦步亦趨，直至我房間門口。
「想進來就進來吧。」
我打開門，顧自脫了外套去調空調溫度。
商淮珩坐在沙發上，垂著頭不敢看我。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欺騙你的。」
他輕闔雙眼，強迫自己說下去，
「恢復記憶後，一切美好霎時變成幻夢，我害怕醒來，不敢放手。
「我每天都在告訴自己飲鸩止渴又如何，起碼能在每個日升日落中尋覓到你看向我的眼神，即使那是給予 18 歲商淮珩的。
「我像個小偷，在錯位的時光中祈求你的愛。」
說完最後一個字，商淮珩似乎耗盡所有力氣，疲憊地靠在沙發上。
我想問地很多，思索片刻，提了個最感興趣的。
「那天陸樵在醫院的話什麼意思，他說你當時突然要做個成熟穩重的人。
「也是為了我嗎？」
商淮珩點點頭，
神情頗有破罐破摔的既視感。
「大學有次公開課結束，我追上你想約你一起吃飯，正好聽見你和朋友的對話。
「你的朋友說：這次考試又是你和商淮珩爭第一，你倆簡直是金童玉女。
「你說：他那種張揚到看起來每根頭發都有女朋友的人我可消受不起，成熟穩重、工作穩定的才是我的理想型。」
商淮珩回憶地認真，甚至提高聲調，連女生說話時的語氣和頓挫都學了出來。
猴年馬月的事情，他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我沒忍住笑出聲，被他沒什麼威脅力地瞪了一眼。
「你繼續你繼續。」
我抿緊嘴唇，商淮珩嘆著氣繼續道。
「那時候我在想是不是變成那種樣子，你就會分些喜歡給我。
「但好像並沒有。
「你的理想型在隨著時間變換，
我不再知曉。18 歲的我看得清迷瘴卻不夠成熟，28 歲的我夠成熟卻猜不透你的心……」
12
我倚著沙發邊的實木屏風看他。
商淮珩抬起頭，剛剛好能仰視著我，他不自覺降低音量，泄了氣。
「我說完了，你罵我吧……」
我苦惱地揉揉太陽穴，
「所以你以為我現在更偏愛 18 歲的你，而正好 28 歲的你不知道我喜歡什麼類型，因此隻能小心翼翼維持現狀，不敢告訴我你恢復記憶的事情。」
繞口令般的話讓他反應了兩秒，隨後重重點頭。
嘖，這算什麼？
自己吃自己的醋，自己偷自己的幸福？
「商淮珩你就是你，骨子裡的東西並沒有變過。
「18 歲也能撐起公司運轉，28 歲也能在雪場飛馳，何必作繭自縛。」
我揚眉，清淺地笑起來，
「所以如果你覺得我喜歡哪個時期的你，不用懷疑，我喜歡的一定是完整的你。」
商淮珩滿臉錯愕，腦袋像臺年久失修的機器終於開始運轉。
他急切地想尋求答案，
「那你喜不喜歡 18 歲的我？」
「喜歡啊，小綠茶誰能不喜歡。」
我攤攤手，眼前是激動到忘記呼吸的商淮珩。
其實我早就發現他恢復記憶了，配合著玩了這麼久，真當我闲啊？
段緒又不是商淮珩高中老友，上門送月餅的時候我可沒叫過人家名字，他上來就知道喊段總。
還自詡成熟穩重呢，狐狸尾巴真是藏也藏不住！
……
3 號，
海城麗曼酒店。
「我還以為你會穿地很隆重呢~」
發布會後還有晚宴，商淮珩簡約黑色西服搭配亮不搶眼球的豔彩鑽石袖扣，衣香鬢影的人群中倒顯得極為低調。
商淮珩得意清清嗓子。
「正宮的地位，何必做小三的姿態。」
呵呵，失憶時候刷的小視頻你是真往腦子裡面裝啊。
我沒理他，將注意力投至臺上。
發布會以走秀的形式進行，以展示服裝和妝容，我和商淮珩被安排在前排，視野開闊。
流程不算冗長，這會兒段緒已經出來致謝。
但不知哪處而來的長久注視灼地背後難受，我皺眉去尋源頭……
上次在雪場攔住我的女生，胸前還掛著工作人員證件。
意識到我發現她後，
慌忙轉移了視線。
哦？原來是段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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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
商淮珩貼過來耳語，他不耐煩聽段緒的演講，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
「嗯，上次在雪場，她過來和我說淮京要進軍美妝行業，擠佔我旗下品牌的市場份額，還說我這叫養虎為患。」
商淮珩點點頭，有些不置可否。
我用手肘輕懟他，
「你怎麼不怕我生氣啊。」
他眉眼上揚，解釋地理所當然。
「藥企利用優勢拓展業務是大勢所趨。
「以我對你的了解，你隻會很興奮，並且覺得終於有機會在同一個賽道和我一決高下了。」
商淮珩呼出的熱氣撫上我耳側，惹得那小塊皮膚陣陣戰慄。
「市場很大，競爭才能帶來新的活力。
隻有沒腦子的人才會草木皆兵，把一切當成假想敵。
「不過她來提醒你提防我做什麼？」
我再次回過頭去看，段緒似乎要說完了，女生正在暗處專注望向他，神色溫柔繾綣。
我眼珠一轉，大膽推斷。
「她喜歡段緒但以為段緒喜歡我，所以她抱著犧牲精神想把你踢出局，成全我和段緒~」
商淮珩不悅撇嘴，
「沒準是段緒指使她來拆散咱倆呢。」
我笑笑，沒舍得打擊他段緒應該不會用這麼幼稚的手段。
「嘖，他在臺上還不忘看你，還對你笑！真是賊心不S心！！！」
腦補過度的商淮珩快把自己氣成河豚了。
我趕緊捏捏他的手，調侃，
「剛說自己要有正宮的風範呢？」
「我不管,
你趕緊狠狠拒絕他，說你這輩子都不會和他有什麼工作之外的關系！」
商淮珩哼哼唧唧,毫無氣度可言。
我哭笑不得,邊安撫商淮珩邊轉頭鎖定那個女生的位置，
「好好好，不過在那之前我要確定一件事。」
14
晚宴接近結束,段緒終於在社交中短暫脫身,我將他叫至宴會廳角落。
這裡光線昏暗晦澀,所以難得安靜。
「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是要拒絕我的示好了嗎。」
段緒揚起標志的淺笑，將疑問句講地十分肯定。
「聰明。」
他偏頭撇向不遠處在等我的商淮珩,語意低沉，「我倒希望我沒那麼聰明。」
「段緒，作為朋友,我真心希望你能珍惜眼前人,而不是把心思掛在我身上。
」
段緒面露苦澀,
「盛安,非要用這種方式拒絕我嗎？」
我盯著他那雙淺色瞳孔，搖搖頭。
「不，我是想告訴你，人對於習以為常的存在往往會失去分辨率。
「從前的我是，今天的你也許也是。」
那個女生叫趙沫，她真的喜歡段緒。
她以為段緒對她毫無情意，但我覺得並不盡然。
一個職位不低但心思外漏明顯，甚至能向我這個僅僅見過兩面的陌生人吐露心聲的女孩一定是被人保駕護航著的。
如果沒有深厚的家庭勢力，那便是段緒這個上司的功勞。
他認可她能力的純粹，心疼她這樣單純的人在社會的泥潭裡打轉。
於是把她帶在身邊，遠離所有汙穢。
這樣的偏愛和我對於商淮珩無條件的信任與縱容又有什麼分別。
隻把她當妹妹嗎？
這是段緒該思考的問題。
人的情感是復雜的,常常在不經意處橫生枝丫……
15
「怎麼聊那麼久？」
「我拒絕他你還不高興了？」
這人,小氣到我拒絕別人時間長點都要吃醋。
商淮珩勉強認同，牽著我的手走出會場。
夜涼如水，初秋冷風撲面,他不放心地幫我扣緊外套。
本來應該直接乘車離開的，但難得心情明亮，我拖著商淮珩在外面闲逛。
「商淮珩,你會覺得遺憾嗎？為了當年我無心的一句話而放棄滑雪。」
商淮珩凝眉,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商淮珩語速平穩講著行業發展現狀。
「（我」看著剛才還亂吃飛醋的人一本正經拽著高深文字，
我笑出聲。
「嗯,28 歲的商淮珩就是比 18 歲的有文化哈。」
商淮珩自動忽略掉我的揶揄,十分自豪。
「28 歲的商淮珩會的可比 18 歲多多了。」
「比如……？」
他做賊般張望四周,隨後神神秘秘低頭貼耳，小聲向我列舉。
「什麼？？！
「我不是早勒令你把那個破鏈子扔掉了嗎？！」
我驚恐彈開,不敢相信我聽到的。
商淮珩喉結不自然滾動兩下。
「新買的不可以嗎？我特意挑選了最好看的款式！」
「那舞我練了好久的,你不想看就算了。」
說完,他賭氣般偏開頭，嘴裡王婆賣瓜式念念有詞。
「我的肌肉可比他們那些健身房流水線產品強多了，
我還可以穿短褲跳,他們可以嗎？！」
「其實不穿……我也能接受。」
咳咳咳，我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我看，我看還不行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