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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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過頭去觀察他的狀態,發現他被江放扯著的手臂正在細微顫抖,臉色也漸近蒼白。


  “怎麼回事啊你?”江放氣喘籲籲地拉開程浪後,質問他在幹什麼。


  這一句質問讓徐翹意識到,江放似乎也不知道程浪的隱疾。否則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把程浪拉離現場,避免他的異常被人發現。


  場面混亂失序,服務生趕來救場,有圍觀者對這邊指指點點,甚至拿起手機拍攝視頻。


  徐翹腦子裡一團亂,很多念頭同時閃過,比如,如果程浪的隱疾暴露在公眾視野中,會對他造成怎樣惡劣的影響,如果程浪在公共場合施暴的視頻新聞傳了出去,又會對程家乃至蘭臣造成怎樣惡劣的後果。


  不論如何,當務之急是把程浪帶走。


  眼看他額頭的汗越來越密,徐翹上前挽過他的胳膊:“你跟我來!”然後回頭低低囑咐江放,“幫個忙收拾爛攤子!”


  徐翹扶著程浪就近走向洗手間,

在盥洗臺前停下來,支開服務生。


  程浪手撐在盥洗臺邊沿平復呼吸,一言不發。


  徐翹抬起手,臨要拍到他的背脊又頓住,想這該不會加重病情吧,站在旁邊沒敢動他,從消毒櫃拿了條毛巾遞給他。


  程浪接過溫熱的毛巾,臉上慢慢恢復血色,看向她:“對不起。”


  “得了,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徐翹有點煩悶,一臉糾結地看著他,“那女人也沒對我怎麼樣,你這……鬧那麼大怎麼收場啊?”


  “不用擔心,有人會作好善後。”程浪對她笑了笑,拿毛巾擦拭掉額頭的汗,抬抬下巴,“我出去跟你解釋詳情。”


  到了這節骨眼,的確需要聽聽他的解釋了。


  徐翹悶悶地點點頭,和他走了出去。


  同一時刻的餐廳,第一時間從停車場趕來的程家助理迅速與餐廳負責人溝通完畢。服務生們將周圍客人安撫著清場到一邊,照程家的意思處理善後問題。


  朱黎和鬱金面面相覷地看著蜷在地上起不來,嘶嘶吸氣的女人,誰也沒動手去扶。


  江放其實也不想扶。以程浪的風度與教養,要不是真踩著他雷區了,能動這個手嗎?


  那這肯定是個作惡多端的女人啊!


  但人家好歹是個女人不是?


  江放嘆息一聲,頭疼地看了眼地上,上前架著人胳膊,把她攙起來,沒什麼誠意地應付道:“沒事吧?”


  對方還沒答,一聲尷尬的布料撕裂聲忽然響起:“嗤——”


  幾人齊齊一愣,朝聲來處看去。


  “啊——!”朱黎和鬱金雙雙捂上眼。


  “臥槽!”江放手一抖,嚇得把人又扔回了地上。


  與此同時,徐翹和程浪前後腳走過拐角。


  徐翹剛驚愕地看到這一幕,就被程浪一把攬進懷裡蒙上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她飛快顫動著眼睫,回想剛剛目擊到的畫面。


  那女人倒地後,裙角好像被玻璃酒櫃的櫃門縫隙勾住了。

江放把人攙起來時不太耐煩,力使得直接又幹脆,導致整條半身裙被撕扯著褪下來,然後打底襪就暴露了。


  而那打底襪的襠部,赫然是一大包……屬於男性的物什……?


  那是個帶把的女人?


  不是,女人怎麼會帶把呢?


  那這是個帶把的男人?


  可是,男人本來就帶把啊。


  所以他根本就是個男人?


  饒是徐翹自認見過世面,也沒見過這樣“大”的世面。


  她被動而呆滯地靠在程浪懷裡,倒抽一口涼氣。


  程浪垂下頭,輕撫她的背脊,不斷低聲重復著:“沒事,沒事……”


  另一邊,江放魂飛魄散地跳著腳,看著那男人拿起裙子碎片,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朱黎和鬱金摸了摸手臂上泛起的雞皮疙瘩。


  江放不停原地踱步,爆著“臥槽臥槽”的粗口來平復內心的震驚。


  “浪總,她,不是,他?”江放走過來語無倫次地表達疑問。


  程浪對江放“嗯”了一聲,肯定了他的意思,然後松開驚魂未定的徐翹,拉起她的手往外走:“我先帶她出去,你照看著點她朋友。”


  “哦,行,你放心。”江放點點頭,目送程浪和徐翹離開。


  ——


  徐翹一路心不在焉地跟程浪坐進車後座,剛才那讓人大跌眼鏡的一幕始終在腦海裡揮散不去。伴隨著這一幕而來的,還有很多關於程浪和那個女……不,那個男人的疑問。


  難怪程浪今天中午跟她說,自己還沒解釋清楚原委,希望她給他一些時間。


  她當時還以為他要甜言蜜語地編故事,沒想到這裡頭確實藏了好大一出來龍去脈。


  程浪沒讓司機發動車子,叫人先下去。


  等車裡隻剩了兩人,他伸手探了探徐翹冰涼的手背,皺皺眉:“嚇到了嗎?”


  “有點……”徐翹抽抽嘴角,“怎麼回事啊到底?”


  程浪沉默片刻,慢慢地說:“那是一位異裝癖患者,

有一些激素上的疾病,第二性徵不太明顯,喉結、聲音等各方面都缺少男性特徵,可能是因為這樣,青春期長期受到旁人嘲諷,導致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扭曲,他後來反而故意服用雌性激素藥去扮演女性。”


  “所以你們早就認識?”


  “認識,不過剛認識的時候不清楚這些,是我出事以後,我家裡人調查他,才了解到他的疾病狀況。”


  “出事……”徐翹的雙手緊緊攥著扭在了一起。


  “當年他曾經以女性身份接近我,”程浪說到這裡頓了頓,“我對他有過好感,至於原因……”


  他似乎回想得有些費力:“客觀來講,他的女性扮相確實符合不少男性的審美,而且或許是男性更懂男性,他也擅長在話術上投機取巧地博得男性好感。”他嘆息似的笑了笑,“我從小家教森嚴,爺爺不允許我在上大學之前談戀愛,怕我這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出身,沾了這些容易玩物喪志,

所以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很懂男女關系的門道,起初沒注意到那些疑點。”


  徐翹幾乎是膽戰心驚地在聽他敘述。雖然這已經是遙遠的“過去時”,但她依然覺得自己的心髒吊在嗓子眼,遲遲下不來。


  “他為掩藏性別,一直和我保持若即若離的態度,我從小被要求做紳士,當然也沒主動跟他肢體接觸,所以幾次之後,朋友見我過分恪守禮節,看不過眼,在一場派對上起哄,把他推到了我身上。”


  徐翹死死憋住了那口冷氣。


  她的指甲摳到座椅,發出奇怪的聲響。程浪反過來安慰她似的笑了笑:“沒什麼大事。”


  然後他精簡了敘述:“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接觸,我發現了他的性別。這就是我患病的契機。其實跟我一樣的受害者不少,但好像隻有我變成這樣。心理醫生分析,這跟我性格和經歷有很大關系。”


  這事放到一般人身上未必造成那麼大的陰影,

但心理疾病的形成包含多方面因素。


  程浪青春期時在兩性關系上受到長輩的嚴苛約束,在這方面過於封閉,加之從小順風順水,從未遭受過打擊,性格又格外強勢,好面子,所以這件事在他潛意識裡成了重大的挫折經歷。


  在那場派對上,他甚至若無其事到了最後。


  其實哪怕他當時對任何一個人講了出來,它也不至於變成一個致病的症結。


  但他絕口不提,而偏偏事發後,因為同校,他仍然跟對方低頭不見抬頭見。對方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這段遭遇,這症結自然一直解不開。


  “對不起,因為實在說不出口,一直沒告訴你這件事。”程浪對徐翹鄭重道。


  徐翹低下頭默默看著鞋尖,鼻子有點發酸,她平復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問:“那他後來還有騷擾你嗎?”


  “沒有。”程浪解釋道,“我父母得知我的病情後,通過一些手段把他調離了學校,

讓他去其他國家當交換生,直到我畢業,他都沒再回倫敦。前幾天在學校偶遇,算是我確診之後,他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那剛剛在餐廳,他想做什麼?他跟蹤了我嗎?”


  “不至於,能跟蹤你的是我。”程浪笑了笑。


  “……”還有臉說。徐翹覷了覷他。


  “我是想看看你晚餐吃得好不好,跟過來之後發現了他。他大概是路過附近看到你,臨時起意進來的。應該沒什麼特別目的,隻是想膈應我們。我父母當年強行把他送出國,他心裡多少有怨恨。不過你放心,這是唯一一次讓他打擾到你,以後我會派人看好他。”


  “就不能把他送進精神病院嗎?這種人已經危害社會了啊!”徐翹氣得胸脯一起一伏。


  “沒達到這個標準,而且受害者大多跟我一樣不願聲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這種事鬧大了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徐翹憋悶了半晌,

沉沉嘆出一口氣。要不是現在跟程浪的關系有點不尷不尬,她得當著他面,磨著牙喊氣死氣死氣死了。


  “不過……”程浪話鋒一轉,看向她,“其實我現在有點感激他。”


  徐翹一愣。


  “如果不是因為他,我未必會在那樣一個時機遇到你,我覺得不虧。”程浪自顧自笑著點點頭,重復道,“仔細想想,真的不虧。”


  徐翹不知道是怎樣的計算,能讓他在這麼多年的痛苦折磨和她之間,比較出一個“真的不虧”的結論。


  車裡的氣氛從公事公辦式的解釋,變得有些曖昧。


  徐翹漸漸覺得如坐針毡:“我……那什麼,朱黎和鬱金還在等我,我去找她們會和了。”


  程浪抓住她的手腕:“等我把話說完好嗎?”


  她僵硬地看著他:“你都解釋完了呀……”


  程浪搖頭:“你昨天問我,確定心意後為什麼依然不跟你坦白,這些解釋,隻回答了這個問題。

但你的另一個問題,我還沒答。”


  徐翹動作頓住,眉頭微微蹙起。


  “你問我,分不分得清自己是從哪時哪刻起,認為你比治病更重要。”程浪把手收回來,“我以前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昨天回去以後想了很久,覺得應該有答案了。”


  徐翹暗暗吸了口氣,沒有打斷他。


  程浪繼續說:“答案是,我確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


  “……”那你現在是在水字數嗎?


  徐翹抬手就要去拉車門。


  程浪笑著攔了一下:“你聽我說下去。”


  徐翹耐著性子坐回來,一臉有屁快放的表情。


  “我分不清這個節點,但我回憶起一些細節。”程浪回想著說,“比如,其實在收費站第一次看見你打瞌睡,我就覺得你很可愛。”


  徐翹摸摸鼻子,瞅他一眼,臉上的不耐煩少了些。


  “雖然後來因為病情,考慮到你不適合我,但我從來沒覺得你的性格本身不好。

尤其在國展中心看見你甩趙小姐耳光,現在回頭想想,我對這件事的態度,反而應該是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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