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5
我今天喝了點酒。
夜風吹著，人尚且有些迷糊。
月光下，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隨後，我看見了身後的影子。
同樣拉得很長，宛若瘦長鬼影，落在我的旁邊。
能從頭發看出來是個男人，似乎還帶了帽子。
酒瞬間清醒。
有人跟著我。
我抓緊包，不敢回頭，身上不知不覺出了汗。
小區門口沒法停車，那會兒司機停在了馬路對面，要過去，必須要走過一段路，再到斑馬線。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隻剩昏黃的路燈。
我的心髒撲通直跳。
加快了腳步，往小區走。
更倒霉的是，保安亭子裡沒燈，保安不知道去哪了。
身後的影子也越來越長，
原先影子的頭隻到我的腳旁，現在逐漸超過小腿、膝蓋、大腿……他在快速接近。
「汪汪汪！嗷！」
一聲吼叫衝破天際，打破了這樣恐怖的局面。
「哈嘶——」
我愣愣的抬頭，看見小區門口我的小小和花花。
小小呲牙咧嘴，神情兇惡。
花花的眼睛冒著瑩瑩綠光，身後跟著一雙又一雙冒著綠光的眼睛。
我身後的人顯然沒想到能冒出一隻狗，當即猶豫要不要下手。
我反應很快，趁他分神，踩著高跟鞋狂奔。
那人罵了一句，追了上來。
「小小！花花！」
小小朝我飛奔過來，花花則是帶著一群小貓「哈嘶」著衝向身後的人。
小小：「媽！
別怕！我來保護你！」
花花眯眼：「給我撓！」
天氣熱，身後的人渾身卻裹得嚴實，我狂奔之中回頭，還能被那雙帽檐下的眼睛嚇到。
幾聲凌厲的貓叫，還有男人濃重的一聲「畜生，滾開！」
小小嗷一聲直接衝上去咬住他的腿。
我看著那男人從袋子裡掏出雪白噌亮的小刀，急出眼淚。
「小小，松口！快回來！花花，小心！」
小小被花花蹬了一腳松了口，扭掉了刀子。
小貓們走位靈活，毫發無傷。
那男人見刀也扎不到，隻好趁機逃跑。
我捂著心髒慢慢蹲下。
才發現渾身都是冷汗，整個人仿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小小和花花回到我身旁。
我緊緊抱著它們。
我發現，
剛才那一瞬，比起自己受傷，我更害怕的是失去它們。
小小舔舔我的臉，傻乎乎樂：「媽沒事了，壞人杯打跑了。」
小傻子。
我的眼淚串成珠接連不斷的往下掉。
小小趕緊蹭蹭我：「媽不怕媽不怕。」
花花在我懷裡，安靜的聽我哭。
我怕。
我怕S了。
我怕剛剛那一瞬間，我再也沒有小小和花花。
我吸著鼻子，摸摸身旁小流浪貓們的頭。
「謝謝你們，明天要開二十個罐罐。」
16
我報了警，請了半個月的假。
宋雪搬過來陪我。
她怒罵歹人，幾乎要把對方祖宗十八代挖出來罵。
陳生打電話過來問情況，被宋雪不耐煩的掛了。
「問問問問什麼問，以前沒見他有多積極，這個家有花花和小小就夠了。」
宋雪轉頭，笑眯眯的看著小小和花花。
「我們小小和花花怎麼這麼厲害呀，好勇敢，都會保護媽媽了。」
小小扭著屁股：「哇哦，姨姨會變臉。」
花花平靜：「意料之中的勝利。」
我狠狠揉揉小貓頭和小狗頭。
那樣奮不顧身衝上去，事後一臉風輕雲淡。
又氣又心疼又想哭，在笑和淚之間徘徊。
小小蹭蹭我：「媽也很厲害呀，媽踩著高跟鞋跑得飛快，如，如走大地。」
花花：「沒文化，那是如履平地。」
我：「……」
17
日子仿佛又恢復了平靜。
警方那邊在全力搜捕。
我天天悶在家裡變著法給小小和花花做好吃的。
宋雪和我去樓下喂小流浪貓。
我按承諾每天開罐罐。
花花的地位在流浪貓之中更為突出。
它每天坐在窗前往下看。
是一隻真正的貓老大在巡視它的江山。
媽媽用罐罐為它打下的江山。
我假裝不經意路過，實則很刻意的停下。
腦袋和花花的腦袋靠在一起。
花花：「喵。」
「媽，你又開始黏貓了。」
我蹭蹭它的小腦袋。
「媽要永遠黏著你。」
花花繼續眺望遠方。
半分鍾後，它僵硬的回過頭，高冷花花第一次露出一種震驚的表情。
「媽，你能聽見我說話？」
我親了它一口。
「能呀。」
花花石化。
半晌，它跳下窗臺，搖搖晃晃的走進自己的小窩，鑽了進去。
我悶笑，孩子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是正常的。
小小剛和宋雪回來，它嘰裡呱啦了一陣子沒有回應。
小小好奇的探出腦袋：「花花呢？花花？花！」
我笑了一下：「花花在窩裡呢。」
小小點頭：「好的媽……嘛？」
小小震驚的盯著我。
它奔過來，圍著我轉了一圈。
嗅嗅嗅。
是真的媽媽。
「媽，你真能聽到我說話？」
我點點頭：「是呀。」
小小：「我是誰？」
我：「你是小小，媽媽的乖寶寶。
」
小小興奮的左搖右晃：「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媽媽！」
「花花，你快出來！媽能聽見我們說話，我就說她是我們真的媽媽！」
花花正在自閉。
它和小小腦袋想法不一樣。
它想到了自己之前的一些話，肯定都被我聽到了。
花花慢吞吞地走到我身邊。
我撈起它，花花像沒骨頭一樣，縮在我懷裡。
「媽。」
花花小聲的喊了一聲。
我：「怎麼啦？」
花花：「對不起。」
我一愣，摸了摸花花。
花花垂下腦袋：「對不起，我總是說一些不好的話。」
我抱緊它。
「怎麼會。」
花花認真：「媽，那些話會讓你誤會我不喜歡你，
我真的很抱歉，但是其實……其實我很愛你。」
高傲的小貓為一個人類、它最愛的人類低下了它驕傲的小腦袋。
「不會的，我從來不會誤會什麼。」
我溫柔道：「你永遠是媽媽的寶寶，因為我知道你愛我，非常非常愛，就像我愛你一樣。」
小貓的小小腦袋和人類的構造不一樣。
它一生隻裝得下一個愛的人。
花花是一隻嘴硬心軟的小貓。
它會主動睡在下一層給媽媽親，會在媽媽的懷裡偷偷開摩託，會因為怕媽媽擔心而哥哥聽話，會偷偷趁媽媽睡著給媽媽「順毛」，會為了救媽媽奮不顧身。
它是世界上最勇敢、最棒的小貓。
有它在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18
小小主動要求減肥，
每天下樓鍛煉。
連自己最愛的零食都閉嘴不肯吃。
我問它為什麼。
小小眼睛閃閃亮亮：「為了保護媽媽不拖後腿！」
小狗的愛是純粹無暇的。
它隻知道是因為自己體型笨重，才導致差點受傷讓媽媽擔心。
但它從來沒有想過，它是一隻多麼勇敢的小狗，它為了媽媽忘記了挨打的害怕衝出門，它勇往直前，它不害怕任何一個想要欺負媽媽的壞蛋。
小狗一生都在熱烈回應媽媽的愛——和給予同樣的愛。
我親一下小小左邊的耳朵，左邊的耳朵一下子縮起來，右邊的耳朵則悄悄地豎起來。
小小歡快：「我最愛媽媽了！」
我抱住小小。
有它在，也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小小和花花，
我不能失去它們。
它們是我的全部。
19
可是我從來沒想過，分離會來得這麼快。
我和宋雪出門買菜。
我很快樂，寫在臉上的快樂。
宋雪逗我：「從前談戀愛天天愁眉苦臉，現在和小小花花一天到晚一人一貓一狗胡鬧。」
我揚起唇：「你沒孩子你不懂。」
回來的時候。
我們被眼前的一幕震驚的說不出話。
門被撬了。
門口有血跡。
我的臉色煞白，神經高度緊繃，嘴唇不自然的顫抖：「宋，宋雪。」
宋雪穩住我的手臂，鎮定報警，喊人。
警察很快到達現場，他們進去搜了一圈，發現沒人。
宋雪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跟我說些什麼，
手在不斷的輕拍我的背。
她的表情一直在變化，有憤怒，有心疼，還有很多嘈雜的聲音。
我聽不見，耳朵裡嗡鳴聲一片。
小小被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躺在房間裡。
雪白的絨毛被染得鮮紅。
我的眼圈瞬間紅透。
小小看見我，艱難的說：「媽媽，花花……」
小小被立刻帶去搶救。
花花。
花花在哪。
20
花花小小的、單薄的身體像破布一樣，被扔在樓後面的一叢幹枯草堆上。
它半張著嘴，身下是黑紅一片的血，眼睛沒有合上，灰蒙蒙一片。
周圍的流浪貓，一聲接一聲的叫。
我呆呆地看著，眼睛又逐漸蒙上一層霧。
我聽見自己好像在哭。
宋雪站在一旁，紅著眼睛。
她配合警方調查，我愣愣的捧著花花小小的身體，眼淚無意識的流。
這具身體冰冰的，硬硬的。
和我第一次撿到它時，那樣軟軟的肚子一點也不一樣。
我無意識顫抖。
「怎麼辦，怎麼辦。」
我把花花緊緊的摟在懷裡。
在這一瞬間失去的痛苦和自責自心底噴湧而至，我失聲痛哭。
宋雪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肩。
21
那天我和宋雪出門。
那個被抓過一次的男人因上次沒造成實質性的後果,關了一陣子放了出來。
他報復心極強,再次盯上了我。
蹲點了幾次後,他做好一切準備撬門入屋。
恰好我出門買菜。
他見無法得手,又對當初咬過他的小小懷恨在心。
就想把小小拖進房間S了小小,小小S命咬住他，男人一刀扎下去。
在這一瞬間——花花衝了上來,撲在男人的臉上,瘋狂抓咬。
「傻狗！松口！松口！快走！」
花花大吼。
男人見動靜越來越大，一腳踹開小小,退出門，花花扒著他的臉和頭不肯停嘴,鋒利的爪子讓男人止不住痛呼。
可是小貓的身軀如何和龐大的人類相比。
他S了花花。
警方效率很高,這次,入室性質極其惡劣。
他會接受法律的制裁。
22
小小不愛說話了。
它喜歡一隻狗靜靜的看著窗外。
那是花花當時最愛的位置。
花花被葬在樓前最漂亮的月季叢裡,四處經常有流浪貓出沒。
我蹲在小小的身旁,和它一起出神。
它輕聲的「汪」了一聲。
「對不起。」
我的眼睛模糊，輕輕抱住小小。
小小：「它為了救一隻傻狗搭上了自己的命，它才是最傻的。」
我溫柔：「如果花花被他先下手,你一樣會選擇救它。」
我想伸手擦擦眼淚,可是怎麼也擦不幹。
曾經,我害怕的是十年後失去它們。
如今,幸福轉瞬即逝,快的讓人抓不住幸福的尾巴。
我方知道,當下，是多麼的值得珍惜。
23
小小和我越來越宅。
我們迷上了一些聽動物心聲的直播。
很是神神叨叨的，看上去有點本事。
小小坐在我旁邊。
「他們真的能聽到心聲嗎？」
我搖搖頭，有點猶豫。
「不一定喔，媽媽也不知道。」
小小歪頭：「那媽媽可以試試讓他們聽我的心聲就知道了。」
我隨便點進一個沒什麼人的直播，點擊連線，沒想到立刻連上去了。
主播是個年輕女孩，看見我和小小,愉快的打招呼。
「姐姐，你好呀，是要看看小狗在想什麼嗎？」
我點點頭,給她送了二百塊的禮物。
「可以問一下狗狗的名字嗎？」
我：「小小。」
「小小你好呀。」
小小悶悶：「你好。」
女孩笑了：「你在和我打招呼呢。
」
我微愣。
小小也愣了一下。
女孩又說：「想讓我知道些什麼呢？」
我想了想：「小小當初把大骨棒藏去哪裡了？」
小小：「……」
小小假裝沒聽見。
女孩看著小小,許久以後，她微微一笑。
「當初藏在了它好朋友的窩裡。」
【就這樣吧。】
「（「」小小：「她怎麼知道！」
女孩神秘一笑：「我不僅知道你的所有小秘密,我還知道——你很希望你的朋友回來。」
小小：「！」
我：「！」
女孩嘆氣：「你們運氣挺好的，碰上了我,我拜別師父下山兩個月,快吃不起飯，為了感謝這位姐姐的一飯之恩——」
女孩拖長了尾音，
俏皮道：「我決定幫助你們實現這個執念。」
24
一個月後。
我的門口忽然傳來點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打開門。
一隻兩個月大的奶牛貓坐在門口梳理著自己的毛發。
我呆呆的看著它,小小也呆呆的看著。
它自顧自的走進門裡，優雅、驕矜。
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黑白分布，還有一模一樣的——
「媽,還有笨狗，快進來了，我回來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