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本來堪稱苦情劇最佳女主角，被我奶用針扎，被我爸家暴，她都無怨無悔，甚至想把我教成下一個她。
可是有一天，正當我準備輟學去打工補貼家裡的時候，她一個大耳刮子呼我臉上，恨鐵不成鋼：
「婦女能頂半邊天哩！你要有文化才能更好地建設祖國！」
這是哪位勇士穿來了？
1
「小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成績還那麼差！」
「早點退學進廠打工吧！再打幾年工，等成年了好嫁人！」
「白吃白喝老子家這麼多年，也到你回報老子的時候了！」
我低著頭，默默聽著奶奶和爸爸對我前途的安排。
我媽也在一旁低著頭，奶奶和爸爸發話，她向來是不敢反駁的。
「清婉，
你考不上大學的，白費三年工夫，不如早點進社會打拼，好幫襯家裡。」
奶奶更是鼻孔噴氣：「你媽當年不也拼S拼活想考大學，結果呢，沒考上啊！」
「白耽誤一年時間，要是早點和我兒子結婚，說不定我孫子就出生了，還輪得到你？」
我的喉嚨幹得發澀，「那就不讀了吧」這幾個字在我喉間反復吞吐。
爸爸終於掐滅了煙，語重心長：
「你去打工，工資上交家裡後，爸給你留一千塊錢，這錢你想幹嘛就幹嘛！想想你同學，他們每個月可就幾十塊零花錢！」
「你三年的學費得幾萬吧？我養你這麼多年都上百萬了，你工資給家裡大半不過分吧？」
奶奶在附和，我媽默不作聲地聽著，她已經沉默許久了。
我張了張嘴，終是說了出來：
「那就不讀了吧。
」
奶奶和爸爸都滿意了，高興地說：「明天讓你媽去學校給你辦退學，爸爸帶你去廠裡！」
但有一個人不滿意。
啪！
火辣辣的痛覺從臉頰傳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向在家裡縮成「隱形人」的媽媽跳了出來，怒罵：
「婦女能頂半邊天哩！你要有文化才能更好地建設祖國！」
「退什麼學，明天給老娘好好上學去！」
2
全家都安靜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聽媽媽在輸出全場：
「女娃就不能上學了嗎？你們哪裡來的封建殘餘？！」
我看著這個嘴皮子像機關槍一樣的媽媽，幾乎驚掉下巴，這還是我那個逆來順受無怨無悔為家犧牲的媽媽嗎？
也太猛了吧！
奶奶被氣得直捂胸口，
走出了家門，嚷嚷著被媳婦兒氣得心髒疼。
這是她拿捏我媽常用的手段，隻要我媽不順她意，她就會把我媽的「不孝」嚷嚷得盡人皆知。
我爸氣得掀翻了桌子，去追他媽，臨走前留下一句狠話：「看看你幹的好事！你自己好好反省吧！怎麼當媳婦兒的！」
他們以為媽媽又會像以前那樣，看著一地狼藉不知所措，反思自己的錯誤，做好一桌子的好菜，苦苦等他們回來原諒她。
誰知，媽媽「啪」的一聲關上了家門。
她拉過我的手，眼神清亮而真摯：
「丫頭，你告訴我，你到底想不想讀書？」
我不知道媽媽為啥會突然轉變，但看著她的眼睛，忍不住就將心底話說了出來：
「想！我想讀書！」
「好！隻要你想讀，我砸鍋賣鐵都供你！
」
她風風火火走進房間拉出了個大行李箱，清點好了家裡的銀行卡和存折，抬頭看我：
「愣著幹嘛？快收拾東西啊！」
啊？
「你那奶奶和爸爸都不是好東西，我得帶你換個環境。」
我整個人暈乎乎地跟著收拾行李，當天晚上，媽媽就在我學校旁邊租好了房子。
我看著她眯著眼在數存折上的 0，問：「我們就這麼把家裡的錢都拿出來，沒關系嗎？」
奶奶和爸爸知道後，會發瘋的吧……
媽媽頭也不抬：
「砸你奶的鍋，賣你爹的鐵，供你上學，天王老子來了，理也是站在我這邊。」
3
晚上 9 點多的時候，許是奶奶和爸爸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媽媽的電話在瘋狂振動。
媽媽接了，隻說了一句話：
「清婉和錢都是我帶走的，我會定期給你們錢，但要是你們敢鬧事，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然後她反手就掛了電話，順帶拉黑了他們。
媽媽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她的眼神不再怯懦，變得清亮而有精氣神，常年佝偻的身軀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都是一種昂揚向上的自信。
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麼變了，但我好像……更喜歡現在的媽媽。
我們就這麼在出租屋安頓了下來。
晚上我迷迷糊糊起來上廁所，看到媽媽的房門沒有關緊，還透著光。
一聲又一聲的啜泣聲傳來。
我以為出了什麼事，嚇得衝了進去，映入眼簾的就是媽媽通紅的眼眶。
她紅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機，
淚流滿面。
「媽，你怎麼了？」
媽媽一邊笑著，又一邊抹著眼淚：
「沒事，我就是看到現在的新聞，太開心了。」
我瞥了眼手機屏幕，是我國第一艘航母遼寧艦下水的報道。
這都十幾年前的新聞了，媽媽怎麼還翻出來看？
見媽媽沒什麼事，我隻好告訴她大晚上玩手機傷眼睛，她滿口答應著把我趕去睡覺，轉頭又刷起了手機。
第二天早上起來，吃過早餐後，媽媽就要送我去上學。
我有些別扭，誰家高中生還要媽媽送上學的啊？
而且媽媽不隻把我送到學校門口，還把我送到了班級門口！
看我進門後，她轉身就走，我耳尖地聽到她在問同學教務處怎麼走。
我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媽媽可從來沒送過我上學，
為什麼今天這麼特殊？
我突然想起昨天爸爸那句：「明天就讓你媽給你辦退學！」
難道昨天的一切都是媽媽、爸爸和奶奶合伙演的一出好戲嗎？
4
媽媽健步如飛衝進了教務處。
我也跟著衝了進去，一進門就聽到教務主任斬釘截鐵的一句話：
「不行！我們學校沒有這樣的先例！」
我稍微松了一口氣，教務主任是出了名的嚴格，絕對不會允許學生在高一就輟學。
媽媽皺眉：「為什麼不行？這事我們全家都同意了！」
教務主任眉頭皺得老高：「就算您全家同意了，這也不合適啊！」
我趕緊出聲：「主任，我不同意！我想讀書的！」
媽媽過來趕我：「上你的早自習去！這事兒跟你沒關系！」
我讀書的事怎麼跟我沒關系了？
我正想接著說，教務主任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一亮，拉過我就說：
「同學啊，快來勸勸你媽吧！她說要進咱們學校重讀高中！」
啊？我媽？要來和我一起讀書？
我倒吸一口氣，半晌沒反應過來。
媽媽：「怎麼不合適了？你就當我是借讀的，到時我以社會考生的身份高考就行！」
教務主任：「我們學校可從來沒收過年齡這麼大的學生？而且，高中的課程您也不一定跟得上啊！」
媽媽：「借讀費，五萬一年。」
教務主任：「那麼話又說回來了……現金還是轉賬？」
媽媽笑了，教務主任也笑了，兩人愉快地達成了共識。
我驚掉了下巴，咽了咽口水。
媽，您這是砸我奶的鍋，
賣我爹的鐵，供您自己上學吧？
5
媽媽進校讀書的事情轟動了全校。
她一個中年老阿姨夾在一群十幾歲的高中生中毫無違和感，她和我一起上課，一起跑操，衝食堂的時候甚至衝得比我還快。
她瞅著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恨鐵不成鋼：
「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我先走一步了！」
我就這麼看著媽媽的英姿在一群高中生中一騎絕塵。
跑著跑著，突然聽到了一個猥瑣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餘清婉大奶牛！怎麼，你還沒斷奶嗎？還要帶著你媽一起上學！」
我轉頭，看到是同班同學王志，他令人惡心的目光正掃視著我因跑步而跳動的胸部。
因為我發育得早，胸部比較豐滿，王志和班裡的男生一起給我取了「大奶牛」的綽號。
我憋紅了臉，好半天想不出一句反駁的話，隻好停止跑步，冷著臉不理他，快步走去了食堂。
媽媽已經把飯盒裡的飯菜吃得幹幹淨淨的，還給我打了一份飯菜。
「好不容易搶到的大雞腿，快吃吧！」
我「嗯」了一聲，低頭開始扒飯。
媽媽打量著我：「臉怎麼這麼紅？怎麼了？中暑了嗎？」
我眼裡憋著眼淚，喉頭哽咽，拼命往嘴裡塞飯，試圖咽下這些委屈。
一開始王志給我取綽號的時候，我也跟我媽和奶奶說了。
奶奶尖聲怒罵：「你這小蹄子，年紀這麼小就懂勾男人了！跟你媽一樣不學好！」
我媽默默給我買了緊身束胸的運動內衣，又讓我買大一碼校服遮擋，說：
「清婉，忍忍吧，忍到畢業就好了。」
所以，
就算被欺負了告訴媽媽，也是沒用的吧？
但媽媽最終還是知道了這件事。
下午課間跑操，王志當著她的面，雙手託著胸部一跳一跳地跑在我身邊，笑嘻嘻地犯賤：
「餘清婉是大奶牛！」
6
媽媽以超越中年人的身手，一腳踹飛了王志。
「說話這麼惡心，上廁所沒擦嘴嗎？」
「你算哪根針啊？怎麼，是你小得跟金針菇一樣太自卑了，非得出來找存在感嗎？」
中年婦女罵起人來，可謂是葷素不忌，下三路哪樣狠罵哪樣。
全場寂靜，不少女生目露崇拜看著媽媽。
「你他媽！」惱羞成怒的王志，紅著眼睛衝了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就衝上去，卻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護住了。
我被媽媽拉住了，
王志也被其他男生拉住了。
「幹嘛呢？！」
教務主任的出現，及時制止了這場一觸即發的打架。
「你這小女生還想打人嗎？把你家長給我叫過來！」
媽媽在一旁面無表情：「我就是她家長。」
一群人被提溜到了教務處，王志媽媽聞訊趕來。
她安靜地聽完事件經過，聽到「大奶牛」時眉頭一跳，狠狠一擰王志的耳朵：
「老娘交錢讓你來上學，是讓你來這麼欺負女同學的嗎？！」
「媽！她媽還打我！你怎麼不打回去？」
「打你就打你！你不該打嗎？打得好！」
王志媽媽教訓完王志，就拉著他過來給我們道歉。
媽媽問我：「清婉，你原諒他嗎？」
「想清楚，不原諒的話也沒關系。
」
我看著王志被他媽媽揍成豬頭的樣子，輕聲說：「不隻是我，所有被他取過綽號的女生，他都應該道歉！」
於是王志被帶到教室，對著每一個曾被他取過綽號的女生道歉：
「對不起！我不該給你取綽號！我錯了！」
從此，班裡再沒人敢給女生取綽號了。
回教室的路上，媽媽說：「清婉，一再的忍讓不會換來對方的尊重。」
「如果你的善良得不到尊重，那麼最有效的解決辦法，就是翻臉。你如果學不會翻臉，就要忍受別人的不要臉。」
我默默地聽著，腳步突然頓住，轉頭對上了媽媽的眼睛，終於問出了埋在心底許久的疑問：
「你……你不是我媽媽吧？」
媽媽有些意外，隨即嘴角上揚，露出了兩排潔白的牙齒：
「對，
我不是你媽。」
「那你是誰？」
「或許，你可以叫我一聲，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