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霜凌覺得心髒被千絲抽緊,有一瞬被那隻巨手壓得喘不過氣。可她知道蒼生被愚弄,被命令,那絕大多數都是無法掙脫、甚至不知掙脫的普通人。
這雙手才是枷鎖。
怎麼做,怎麼做?
她忽然一頓。
她看著那隱現的神像之臉,忽然想到了辦法。
但接著,霜凌在白茫茫的霧氣中再次感覺有風灌來,接著一劍遠隔千裡,精準砍向她的身後。
她的發絲在風中被斬斷了幾根,身後墨綠彌漫的手一松,霜凌轉身看去,見玄衣負劍而來。
顧寫塵的臉色難看得的確是要屠遍所有人,背負千古罵名和一切。
她看見顧寫塵如風一樣衝向自己。
很神奇,這一刻同樣在玄武金鑾之上。那一年他也是這樣奔襲而來,隻來得及看她碎落。
這一次,霜凌在他撲面而來的風中,張開雙臂——
“他奪走過你的一切,拼成了他自己,是不是?”
回顧顧濯這一生,
從無人不敬羨的九洲第一天才劍尊,到今日罪孽滔天的滅世魔尊。每一步都無法挽回。
可此刻他極速穿雲而來,仍如清冷月影,急迫地攏住了她。
重重抱進懷中。
擁抱像是一種轟隆巨響。
霜凌聽見耳邊冰涼灼熱的呼氣,還有他急躁的心跳。
“疼嗎。”他問的是。
他的掌心指骨籠在那朵金色紅蓮上,手臂箍緊。這副身體……在他面前四分五裂過,根本來不及任何。
重新彌合碎裂的身體,也是重新經歷一遍陣痛。
霜凌怔了怔。
她現在已經不疼了。
纏在她金丹之上千回百轉的漆黑封線都在蜷縮收緊。
四周天塌地陷,濃霧蔽日,不見星月。
可她感覺到顧寫塵抱她的手臂越來越緊——他這樣的驕傲人,眼中竟然也會出現類似委頓的神色。
“這次也沒來得及給你止痛。”
霜凌再次怔然,在他懷中,清晰認識她所認識的顧寫塵。
九洲至此。
他不覺得負蒼生。
…但覺負她而已。
求生之門
79
顧寫塵抱住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掌心籠在她後脊肩胛骨上的金色蓮印,以黑霧凝線,絲絲縷縷地滲透穿過。
魔主封線,如法炮制。
他將這枚重新回歸的蓮印、聖體被操控的印記,重重包裹。
像是顧寫塵獨特的成結。
帝君力量全部恢復,敕令之力甚至遙勝從前,對這具合歡聖體的控制力有多深遠,顧寫塵根本不想知道。
經歷過兩次,已經足夠。
再有一次,他確實很難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
霜凌靠在他起伏的結實胸膛上,後頸微顫地仰起。
顧寫塵摟緊她,看著黑線如霧彌漫浮動,在她玉瓷溫熱的肩骨肌膚上穿過,微微泛紅,與蓮印的金色輝映在一起。
顧寫塵心底繃緊的弦這才松了一寸,垂眸看她。
霜凌沒有吭聲,黑霧封線穿透肌骨皮肉仍是微微痛麻的,可她清楚顧寫塵在做什麼,他在手動為她織一道最後的防線。
她水洗的瞳仁認真仰看,
長睫卷顫,唇珠微抿。九洲被魔劍劈成截斷,荒蕪淹沒四野,所有人都說他瘋了,說他要滅世,可這雙黑眸濃雲散盡,眼底透藍如初,明明清醒得很。
在無人可知的歲月裡背負一切的人,又在光天化日裡被萬民唾棄。
霜凌眼睛很酸,又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君喚呢?”她扒住他的衣袖。
“沒死。”顧寫塵低聲回答。
當初在仙盟盛會劍尊之號爭奪時他就放過君喚一次,以劍把君喚釘死在一個地方,如今這招也奏效,捆住他的四肢手腳,好過被君岐在手中肆意操控。
霜凌點點頭,荒息蓮印仍在,她對合歡弟子的影響也在。
可天下這無數的人,顧寫塵無法釘住所有人,她也無法讓所有人清醒。
敕令之力唯有荒息可以抗衡,可霜凌的荒嵐能覆蓋全天下嗎?當初她以爆丹身隕,陰陽雙合鼎中的萬丈荒息才夠所有人清醒了一瞬。
如今普天之下都是被操控的人,怎麼辦?
即便是龍成珏、葉斂他們,
已經知曉敕令在九洲過境後的無聲改變,卻也沒有真正能抵消這種神力的方法。霜凌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眼下這滄桑巨變的世界。
天地間一片霜白,荒蕪地與絕落地相連。無靈的白霧,渡海的魔氣,一切都在絞殺普通人。
人們前呼後擁地湧進乾天,湧上那尊神像,以為自己得到了帝君的救世指引,殊不知救世之君早就遺棄了這片土地。
不用想,君岐此刻一定在虛空之中欣賞著這一切。
他用荒息攥住了霜凌,但沒有和顧寫塵的劍硬碰。
他並不出手,是因為他無需出手,也不能出手。
“君岐不能用劍,他的身體像是虛化的,”霜凌在風中屏息,識海中低聲飛快地說著自己在帝君旁近處的觀察,“我們隻有拖出他的真身,才有可能擊倒他,否則他永遠是無可解的。”
顧寫塵手臂攬著霜凌,垂眸看她。
霜凌的語氣很急,抬起清麗的眸光,“他雖然偷走了你的力量,但是不能用劍,
他的本體還是不堪一擊,我們不是全無勝算。”顧寫塵下颌微斂。
…不止於此。
但她眼底已經紅過又紅,顧寫塵不打算剖開告訴她。
“沒關系,他既然需要偷,就說明他自己不能,”霜凌嘰裡呱啦地分析著,在他耳邊不停地嘀咕,“無論是敕令之力,還是修為能力,這說明他本身是一個天資很差的凡人,現在他想讓我吸走神像的荒嵐然後飛升。但同樣的,這敕令之力就會……”
她很亢奮,在發現乾天帝君拼湊成顧寫塵的樣子之後,她一直很亢奮。
像是怕他在自己詭譎難測的命數之前感到難過,所以她一個不算太善於言辭的人,擠滿空氣似的說個不停。
“所以我還有個辦法——”霜凌看向顧寫塵。
顧寫塵低頭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瓣。
他咬住她,用了點力氣,像是躁鬱的廝磨,又像是確認她的存在。
舌尖擠進她的齒關,順著她的舌面重重舐咬。
於是霜凌的亢奮就像是皮球泄了氣,
順著他發燙的舌尖,呵氣唔唔出聲。柔軟指腹不自覺捧在他的側臉。
這張面孔,向來冷感。觸手就能碰到很硬的骨骼,繃著線條鋒銳的一副漂亮皮相,可這種淡然冰冷之下是燒不盡的暗火,就像他難於出口的愛一樣。
這才是顧寫塵,她分得清。
顧寫塵終於松開她,前額頂在在她的鼻尖,聲音猶似冷靜,像是告訴自己,“…回憶一下。”
霜凌揪住他衣服,回神不解,“這就需要回憶了?”
顧寫塵黑眸清晰:“忘記,很可怕。”
霜凌抿抿唇瓣,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但她揪住他衣襟的手更緊了些,魔主黑金色的綢衫被她徹底捏皺,像是印記一樣。
“九洲上下,不會全然忘記你的光輝。”她認真說。
顧寫塵看著她,眼底深邃地壓著什麼,但沒有糾正她。
霜凌牽住他的手,掌心相貼,看向地面上討伐“顧寫塵”的眾生。
“我有辦法的。”
…
“顧寫塵,
呸!”“推倒他,帝君就會救世!”
蒼生在俯瞰之中如蝼蟻,被敕令指揮得團團轉動。那人在幾千年的帝座之上,就是用這種目光統御九洲,所以他漸漸忘了自己也是凡人。
萬千蝼蟻在白霧之中密密麻麻地乾天而去,像是企圖扳倒巨物的蟻群,帶著各洲千年來積累的所有力量。
兌澤千機門扛著寒山之日的巨炮,她看見擎拆長老身後原本背著淨化荒蕪地的靈甲,她在千機門中的時候見過,因為兌澤是離荒蕪地最近的邊緣地帶,整個千機門都設立著這樣的靈甲——他帶出來,原本是想盡力淨化白霧,卻無法抵抗敕令之力的操控。
千機弟子們從西境走出,是最遠的邊境,一路碰見平光閣的人。
巽風、坎水、坤地,所有人都無法抗拒那股力量,所有人都在對抗“顧寫塵”這個名字。
集生民之力,滅掉真神,然後霜凌會在暴漲的荒息中徹底達成君岐所求的飛升,而且九洲上下也會徹底坍塌毀滅,
靈脈盡失,荒蕪遍地。這萬民之中有普通凡人,有漫漫修道之人,這些他們甚至不能直接下手去砍——而這也正是君岐闲適的陰毒所在。
他知道顧寫塵很清醒,更知道聖女心有不忍。
他看出霜凌當年能在乾天之上為了所有弟子、為了顧寫塵飛升而選擇自己爆丹,今日也絕無可能為了避免自己飛升為養料、而痛殺所有凡人。
於是這一切成為絞殺她和顧寫塵的死循環。
人們憎恨顧寫塵滅世,信奉帝君,敕令之力加深,神像覆滅,霜凌必然飛升、組成他的最後一環。
霜凌隔著荒蕪的白霧,對上神像那緘口悲憫的面容。
她心中的想法一點點成型,背後的金色蓮印更加發燙,穿過濃霧,傳遞到每一個與她相連的合歡弟子那裡。
人們誤以為這是顧寫塵的神像,所以感覺到憤怒。
“呸!”
“顧寫塵還敢以自己為神像!”
“什麼九洲第一劍尊?當年他在這裡三次折桂,還在這裡飛升,
誰知道後來能這麼喪心病狂?”“看見這張臉就惡心!”
那座無言的神像被蒼生萬眾刀刀劍劍地劈砍,那張酷似顧寫塵的面孔開始有了深深淺淺的傷痕。
在淹沒的歲月中,它無法為自己辯駁。
人們忘記過顧寫塵的名字,可這一次敕令之力沒有抹除他的存在,是因為這個名字已經徹底跌落渾濁。
可這其中有一個因果邏輯。
帝君需要毀滅神像來讓荒息徹底衝破霜凌的飛升之限,但同時,他的敕令之力本就來源於神像,他是竊取了神之口才擁有這種力量,所以當神像衰弱直至徹底覆滅,當他所求圓滿,也就不再需要、不再擁有敕令之力。
換句話說,如果霜凌能感知到的荒嵐力量越來越重,正說明他的敕令之力也正在削弱。
還有一點,是霜凌被縛在他身邊意識到的事——君岐在意世人的目光。
或許這是他作為凡人的骨性,或許是成神的需要,神需要善而悲憫。所以他隱匿在背後,
將顧寫塵推到風口浪尖,讓萬民自己毀滅神像——就是為了不髒其手,不讓毀道滅神的罪名落在自己頭上。否則他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所以,他此刻作用在生民之上的敕令,隻有一部分來源於神像之口,更大一部分來源於蒼生自願奉獻的信念。
那虛幻凝結的玄武金鑾頂,就是生民念力,這九洲之間無數修道之人、信奉之心,自願獻祭而出的意識。
既然如此,就讓蒼生自己疑惑。
對敕令之力最可行的反擊,就是讓人們意識到被改寫的矛盾,意識到被操控的意識,隻要有一瞬的清醒就夠。
而霜凌恰好有這個能力。
她手中的荒息正在悄悄凝結。剛才那一瞬間,在君岐試圖攥住她的瞬間,她也留下了自己的一絲荒息,所以她現在能夠感知到君岐隱匿虛空中的位置。
而乾天之下,她還能感知到自己的弟子們。
這就是他們能反抗的空間。
神像之上刀槍棍棒的金石撞擊聲不絕於耳,
霜凌和顧寫塵飛身向神像而去,像是阻攔。從神像中逸散的荒嵐精準地傳向身負陰陽雙合鼎的少女,以她為旋渦開始了吸納。
可就在未到之前,她身後的荒息忽然暴漲——這一刻,霜凌的花枝竟然也已經能夠延伸千裡,化神之下的荒嵐之力開始展露真正的力量。
這是危機,也是她能倚仗的——
濃重的蓮息在蒼穹之上精準地套中某個身形!
然後下一秒,千花萬刺化作牢籠,緊密不放地困住那個身影,墨綠色的荒息與她菁萃的氣息相撞,霜凌回身叫了聲,“在這裡!”
不等她話音落下,洶湧黑霧已經彌漫四溢,顧寫塵的劍壓著她的荒息,以裂變空間之勢猛地劈了下去。
荒息之下,空間碎裂一線。
君岐並未動,他巨大的身影露了出來,沒有被劈到分毫,表情似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