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顧寫塵垂眸解釋,“再過三刻,過子時,恰好為庚戌日,方能破出。在此之前,走多少遍,也沒用。”
所以他才這麼平靜。
霜凌搖頭晃腦地嘆氣,今天也是被天才平等傷害的一天!
她拉住顧寫塵的袖子,拉著他一起走出山洞,遠遠地聽見龍成珏還在因為傷口未愈而亂叫,腳步忽地一頓——
她鞋尖停在了洞口之內。
螢光灑落在她裙擺,霜凌忽然抬起眼睛,對上顧寫塵早已看透的目光。
無字之碑…
神像之上的字跡…
龍成珏是為了記住神像上消失的字跡,才用刀在手臂上刻字。
那說明,這些石碑之上…或許也都曾經記載過什麼。
…隻是被抹去了。
霜凌心頭一跳。
顧寫塵忽然開口:“我覺得熟悉。”
他對人世很少好奇,但一旦有探究欲,就會直接動手。
於是,
霜凌看見,他那磅礴的魔霧驀地傾出,從他身後如遊龍一般探出,對著那酷似他自己的神像頭顱,徑直穿了過去。——他在探靈神像?!
霜凌震驚地追了兩步,扒住他胳膊,“你瘋了,神像怎麼會有靈魄,萬一它和你對衝怎麼辦?”
神像已是死物,但其中蘊藏的能量足以支撐九洲靈氣與魔氣的供養,哪是凡人之力可以對抗的?
“別怕。”
顧寫塵的黑霧籠罩那副枯悲眉目,蓋住它封緘之口,他微微閉目。
霜凌站在無字碑前,正對著顧寫塵,以及遠處洞口外的神佛之像。
某一刻她的心口忽然微震。
神像、顧寫塵、背後的碑,像是被冥冥中的細線穿在一起。
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她心底也在共振,如同被千絲紅繩與之相連。
情蠱…
汲春絲,竟像是這其中的千絲萬縷——連著她與顧寫塵,連著他們與更多秘密。
她額角浮了絲薄汗,臉也發紅,心口砰砰跳。
在重新醒來之後,她終於清晰地感受到了情蠱力量的復蘇。
不知過了多久,顧寫塵睜開了眼睛,黑眸裡壓著湧動的蓮紋魔印,似乎他也覺得意外。
神像沒有靈魄,可是在神像之上,有無盡輪回迭代的“時間”。
顧寫塵的魔識無邊無形,幾乎也已經到達撕裂時空的力量,所以在某一瞬間,他感知到了過去的自己。
在這裡重迭。
顧寫塵看向霜凌,牽住她的手,十指緩緩交握。
蠱意更清晰地套牢了他們兩人。
他平靜開口,“這碑,像是我的。”
霜凌心口驀地一跳。
是我命好
72
霜凌後背覆了一層薄薄的汗。
這是他的碑?
是紀念他,還是…祭奠他?
她看見顧寫塵這一刻站在光影交接,那遠處經年緘默的高聳神佛,與他凡人之軀的霧影,緩緩重迭。
而她站在此處陰影下,同樣與他細密相連。
霜凌忽然有種知覺。
走到這裡,一路上有無數陰差陽錯的巧合,
可此刻站在顧寫塵的碑前,她感受到一種冥冥中的必然。他們都是被乾天帝君窺伺的人,他們被絞合在同一個目的之下。
霜凌心頭亂糟糟,她結合進入乾天地底之後的諸多信息,仰頭看著顧寫塵清冷的側顏,終於小心地說出了猜測。
“顧寫塵,難道…你其實是神佛轉世,所以才這麼天才?”
她聲音緊張,覺得很有可能。
顧寫塵回神,黑眸眼底浮過淺淡又堪稱狂妄的笑意。
“我是凡人,”他伸手把霜凌往自己更近處帶了帶,垂眸,“——我很確定。”
肉.體凡胎,拓煉經骨,大道並無捷徑,隻不過他總開悟太快。
顧寫塵長睫垂落,在眼尾覆蓋出清淺的淡影。
在他挺直的脊背之後,古劍與魔劍正在隱隱對振,於是他心裡也開始拼湊出一點…浮光掠影的驚動。
霜凌仰頭,清澈的瞳孔認真,兩隻手比比劃劃,“那可能是因為你的身世——顧寫塵,說不定其實你有神的基因!
”“乾天帝君想利用你成神,但又不想被別人知道,所以把你真正的身份用敕令之力抹去了?這樣,就算有其他人知情,他們也會被迫忘記。”
顧寫塵垂眸,眼底光影淡淡。
身後的黑霧悄無聲息逸散,緩緩圍住在困鬥中被損毀的巨大神像,幫底下的千機門弟子固陣修補。
霧瓣彌漫,如神座之下的蓮臺。
他明白了什麼,但他隻是低頭。
與少女相貼的胸腔之下,汲春絲纏繞的丹心正在相撞。
顧寫塵並未多說,然後更摟緊了她。
霜凌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不然乾天之下的神像為什麼酷似顧寫塵?為什麼會有他的碑立在這裡?他們一定是被動忘記了顧寫塵的真實身世……而乾天帝君不知道這樣改寫了多少人、多少事。
又是敕令之力…!
霜凌抿唇,忽地伸出雙手,青金色的荒息淺淺逸散,向著石碑探去。
如果聖體之中運載的菁純荒嵐能對抗乾天帝君的敕令之力,那被敕令之力所抹去的記載和記憶,
能不能逆轉?她的經脈要穴還被黑霧封著,這荒息動用起來有些扯痛,但霜凌實在很想知道——她很能理解龍成珏的感受,如果一生都不知情、蒙昧地過下去也就罷了。
可一旦清醒過一次,就再難忍受愚鈍。
他們闖進陰謀,怎能坐以待斃。
霜凌的荒息滲透白玉石碑,觸感溫涼蒼古,經年的默然矗立,片刻卻沒有什麼印記被逆轉回來。
她不放棄,掌心努力流轉出更多荒嵐,卻被顧寫塵的黑霧攔了回來。
“別動。”
他攬住她,垂眸拎開她的衣領,目光順著瓷白細膩的脊背往下看,薄汗讓肌骨看起來更加溫熱,“…霧刺扎得深了。”
霜凌努力地嘗試過,荒息也凝結成花刺,可石碑無聲無言,沒有往昔留存。
她泄氣地放下手來。
可惜她現在不敢放開經脈的封禁,否則她的荒嵐之力又會無盡暴漲。如今,她的力量也成了她的掣肘。
霜凌失落地嘆了口氣,“那我幫不到你什麼。
”“不。”他說。
“你已經…幫我許多。”
聲音如碎玉清晰,霜凌抬起茫然的瞳孔,眼底映出了顧寫塵奇異的神色。
在他黑眸中,蓮印被千絲纏繞。
顧寫塵指腹落在她丹田位置,“感受到了嗎。”
從剛才開始,霜凌就覺得汲春絲隱動,虛空中連接著她與顧寫塵。
男人黑眸落在她臉上。
所以,汲春絲為什麼會振動,你又為何在此。
“汲春絲,也來自於它——”顧寫塵指了指山洞之外。
汲春絲,是那無言神像的造物。
霜凌忽地睜大了眼睛。
顧寫塵在闖入她荒嵐漩渦中壓制魔氣的時候,是第一次完全接觸荒息。再到直接探靈神像,情蠱的震動更加清晰——汲春絲是古老荒嵐溫養而生之物。
所以它才在聖女聖體中傳承,因為聖女是世間最適合承載、入道荒嵐的人。
所以,汲春絲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是他們之間的必然。
霜凌遠遠望著那神像悲憫的眉目,
最後愣愣地問,“那你在神像之中,究竟看到了什麼?…”為什麼這是你的碑?
顧寫塵透過“它”的眼睛,看到了一瞬自己——
負劍,漠然,一心大道。
那一瞬或許是已發生之事,又或許是將發生之事。
乾天地底以神像為軸縱橫成陣,而他曾在這輪回之中出現,結局隻剩一座沉寂的碑。
如今,為何不同?
今日的顧寫塵再次出現在輪回之陣中,卻沒有化歸死寂。
他掌心按著心口,感受到汲春絲千回百轉。
因為,這是一個為情墮魔的顧寫塵。
他早已不在大道之中。
顧寫塵長睫之下,目光看著霜凌。
汲春絲或許運轉過千百回,他從未動過心念。
可她不同。而他淪陷。
霜凌是數千年來唯一的,為所有弟子回家、為了他不墜落、為了更高的自由——甚至甘願自毀的聖女。
而從她爆丹那天,他轉身墮入魔業。
大道輪回,以魔出局——從此掀開一張新牌。
他眼底染上暗光。
霜凌懵懂地看著玄衣負劍的顧寫塵,他似乎有眾多深意,交握的手指纏得很緊。
攜著汲春絲闖入世界的少女是顧寫塵人生以來最大的變數。
……也是最大的轉機。
原來不是因為他最強,所以與她相逢結蠱。
而是因為與她相逢,他才有了新的可能。
“再去一個地方,就會有答案。”顧寫塵眸光深刻。
命數掀開一分天機,他還需要一個印證。
“好。”霜凌點點頭,也沒問是哪裡。
總歸顧寫塵會給她明白。
她後脊上的汗融進衣衫之中,汲春絲的熱意融在骨血之間,它以靈流保了三年,如今正在徹底復蘇。
顧寫塵的指腹輕輕拭去她頸側的薄汗。
霜凌仰頭,看見外邊泄了一分天光下來,清麗驚豔的眼眉被映亮。
子時已過,他們可以離開輪回陣了。
“還有——”顧寫塵伸手攬住她,眼底清晰釋懷。
“現在,我知道怎麼解情蠱了。”
…
“子時了!”
“破!
”“這次終於找對地方了!”
外邊的弟子們已經轉了數圈,每次沿著卦陣走過一遍,又會回到原點,循環往復地在地底輪回。
龍成珏手臂上的傷不能治,他疼得到處暴躁,才想起來破天門地戶的相克時機。
娘的,有失水準!
不過顧寫塵在這裡,他都沒指出來,那也不能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