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君喚掙扎著爬起身,而後腦仁立刻如被海嘯浸染,萬年萬人的聲響同時爆裂,識海劇痛,喪失全身力氣,被重重地壓到地上。
而那巨大的身影自始至終不動分毫,像是一道悲憫的影子,透過墨綠的霧氣,看著他這個不堪一擊的強者。
然後君喚被無形的力量如破娃娃一樣擺動,最後他的胸膛向下,胸骨上的那枚藍色蓮印,被正正壓在了符篆陣的中心。
藍色蓮印,以血召喚金色蓮印。
君喚的臉壓在地上:“不……不……”
陷在濃稠墨綠中的始祖帝君終於微微動了動。
帶著如潮水復湧的笑音。
他寬大無邊的袖口之下,枯木緩緩纏繞抽絲成一隻手,而後他僵硬地抬起胳膊,指向東邊的海面,被陣禁與海霧封鎖十年之久。
輕輕一劃。
去吧——
久未暴動的一切。…
震雷的戰場以火燒之勢,擴展到了整個仙洲東部。
自北向南分別是艮山、震雷、巽風、離火。
各洲打成一片。
顧長興被打成半死重傷,青牛被坤地百獸圍咬至死。
如他們最開始預料的那樣,雙方的勢力的確大致平衡,因為顧寫塵的存在,他們作為聖洲的“叛軍”,甚至還穩穩壓住了對方。
當顧寫塵重新成為正道的希望,霜凌沒有在他身邊待著。
顧寫塵也沒有非要拉著她,也沒有修煉進境。
從那場無解的爭吵之後,他們陷入了冷戰。
戰局間隙,顧寫塵抱著胳膊被各洲修士圍住,半步飛升的少尊像是所有人的定心丸,而他目光穿透人群,霜凌躲在一邊。
她身份尷尬,自己也知道,坐在一邊確定了眼下合歡弟子們的位置之後,自己從懷裡翻找葉斂給她的那封信。
走得太急,又被雷劈,加上打仗,應該沒壞吧?
如今已是引命珠落成的第二個九天了,好在信封上有青葉印在,那薄薄紙張並未受損,霜凌悄悄一摸,裡邊似乎是一個有一點厚度的東西。
霜凌小心地打開看。
被人群圍著的少尊氣場似乎更冷了。
打開一角,見那似乎是一道醫法符篆,被折成了一方三角,落在信封之中。
霜凌一開始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又不敢貿然拆開符篆,然而在合上之前,她忽然看見了信封內側被細心寫下的兩個字。
霜凌忽地睜大了眼睛。
三米外的樹影下,一道冰冷的聲音淡淡響起。
“葉斂不過一個金丹醫修,你現在的修為都比他高了。”
剛才還在人群中的人,不知怎麼出現在她跟前,顧寫塵冷冷看著霜凌。
一個八年前就被他打破道心的普通人。
隻能救人,不能殺人。
在這樣的動蕩之中,“——他能護你?”他近乎於尖銳地問。
竟然是…霜凌握緊那個信封,面容恍惚地抬頭。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重回九洲尊位的顧寫塵,他這話像是在仍在批評她不思進取,向下求助,卻不向上破境。
其實也對啦,顧寫塵,我反正做不到像你那樣了。
可葉斂悄悄送來的這個東西,
連霜凌自己都沒有想到。是真的能護住她的。
她下意識地點點頭,“可以的。”
顧寫塵動劍時都很放松的指尖驀地捏緊劍柄,最後竟是淡淡地笑了一瞬,眼底蓮印翻湧。
“所以你覺得,你可以不需要我。”
“——要他。”
隻要他想,他的壓迫感可以極強。
可就在這一刻,霜凌忽然似有所感,看向遙遠的海面。
一道沒有人能感知到的隱秘神力,在虛空中緩緩劃過。
隨後,潑天的魔氣從海面上掀起。
陰儀,破了。
…
故土重新出現。
九洲之內所有潛伏的合歡弟子,如群星驟醒,紛紛向那個方向看去。
陰儀之內,站在寂滅荒嵐之水旁的顧沉商微微一怔。
隨後他肅然抬頭,灰白封禁的天空不見了。
十年之後,陰儀魔域重見天日。
萬魔復生。
浩瀚魔氣衝天而起。
有人裹挾在魔氣恆流之中狂笑:“哈哈哈哈,不愧是我!不愧是我!——”
顧沉商忽然轉身,
揣著冥業冰蓮的花苞,向著流動的荒嵐之水盡頭一步步跑去。……這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霜凌站在震雷洲中,霍然起身,側臉白皙繃緊。
是誰開啟了陰儀?
她的心猛然跳得飛快。
身後有人緩步靠近,顧寫塵抱著胳膊,垂眸看她,“所以,需要我嗎。”
隻要你向我求救。
化神圓滿的威壓在月色下平靜漾開。
霜凌看著他冰冷而居高臨下的神情,半晌後,搖搖頭。
她的目光移向遠處那些…仍然敬仰地看著顧寫塵的正道修士,她知道有些事在這一刻開始,已經被撥動了不可回轉的齒輪。
在仙盟盛會上,她還能使出破荒之劍,身上靈氣沛然,毫無魔氣,私下裡那些朋友們依然在暗中幫助她。
但陰儀開啟,浩瀚的魔氣渡水而來——
那些被封禁十年的萬魔越過界禁,穿過東海岸,從震雷登上仙洲。
僵硬,灰白,眼神不停轉動,尋找著什麼。
他們聞見了合歡聖女的氣息……有人在召喚她的氣息。
濃鬱地召喚她,釋放她,讓無數塵封已久的魔物陷入痴迷,踏入這久不見魔的仙洲,四下尋找。
多年以前,合歡聖女的儀仗掠過荒嵐之水,引發三境萬魔暴動。
如今——歷史重演。
霜凌恍惚間明白了陰儀為什麼會突然開啟。
隻要陰儀一開,她就會成為萬魔的錨點,引發暴動。
然後,她就成了仙魔之戰真正的起點。
上次的封魔固陣大典根本就是一場作秀,拿君不忍做實驗,然後拿她做實驗,最後卻連封陣劍都沒有落下。
因為就像在原著中那樣,大男主之所以竭力掀起仙魔混戰,就是為了讓萬千靈氣與魔氣破出,融合成世間萬丈荒嵐,助他仙魔同修的稱帝大業。
始祖帝君並不為了稱帝,可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麼,他同樣在汲取更多的荒嵐。
聖女所過之處,仙門與魔物必起徵戰。
剛剛休息片刻的各洲修士們震驚地起身,指著遠方。
“那是什麼?!你們看東海岸——”
“等等,
海上那片黑色是?以前沒有吧?!”“魔物,是魔物出來了!陰儀陣破了!”
“它們朝著我們的方向來了?!”
“怎麼會有這麼多魔物……!!”
霜凌猝然抬眼,對上那雙清冷如一的黑眸,他月白壓金的身影在夜色中仍舊如初。
顧寫塵冷淡地開口,陳述事實,“霜凌,你才元嬰而已。”
的確很快,很天才。
但還不夠。
這世道,隻有夠強,才能自由。
“沒有我,你扛不過這些東西。”顧寫塵眉目清冷,眼底壓著光。
可是從這一刻,她和顧寫塵,真的就是兩個陣營了。
她的使命,她能解決。
不用再害你一次了。
手裡有葉斂給她的那個東西,已經足夠。
霜凌深深地看了眼顧寫塵,看了看也曾並肩作戰的正道朋友們,然後,轉頭就跑,引著萬魔離開。
她不能跑去坤地,不能去坎水,也不能去巽風,所有他們的盟友,她都不能去。
她身後是萬魔襲來,
去哪裡,就給哪裡帶來真正的魔禍。好在…好在她已經找到了後路!
霜凌手中仍然緊緊攥著那個信封。
那是葉斂給她的…止痛符。
為她爆丹那一刻,護她最後一段安寧。
顧寫塵眼底眉梢冷戾,目送她的背影,沒有追。
上古冰息重劍冰藍輝映,在她身後小劍上無聲刻印標記,但他聲音冷得厲害,像是說給她,又像是說給自己。
“你別後悔。”
霜凌直直向北跑去,肩胛骨上蓮印滾燙地呼應著遠方光亮。
陰儀開啟,引命珠在冥業冰蓮的花苞之中寧靜落成。
在荒嵐之水的盡頭。
她被種下了。
他覺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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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仙子走了?”
顧寫塵目光極深地看著遠處。
抱著胳膊,淡漠不語。
龍成珏收起自己的雙刀,看向遠處那道越來越縮小的輕盈身影,目光怔忪。
魔…魔潮,向著她而去了。
其實他們都知道霜凌在附近,當九洲之內新的格局正在建立,她悄悄地、不想給任何人帶來麻煩,
自己一個人躲在一邊。仙盟之中,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清晰明確的立場。每個人都有自己傳承千年的姓氏,有自己的仙門世家,有在這亂世中爭鬥下去的明確原因。
可霜凌沒有。
她是站在風口浪尖上的合歡聖女,她知道自己會讓剛剛重建的正道格局感到尷尬。
那萬千魔潮影影綽綽,像是夜色中湧動的暗流,浩蕩又可怖地跟隨著一個少女。
這對他們這些新一代仙洲子弟而言那都是極為罕見的。
一人之力,如何扛得過?
龍成珏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轉頭看向那個一言不發、依舊清冷淡定的男人,終於開口問。
“少尊,你不去追?”
顧寫塵許久收回目光,垂眸看著自己的冰息重劍,淡淡開口。
“我為什麼?”
九洲四海之內,他瞬息來往。
有任何意外發生,他都來得及。
顧寫塵隻是很想知道——
她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他的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