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確實不懂，不過還是忍不住提醒她：「我們是學生，還是要專心讀書，談戀愛這種事還太早。」
她笑著說我像個老古董，還告訴我清朝早亡了，這個世界上並不是隻有學習這件事，不過她又頓了頓，然後拍拍我的肩膀：「招娣，你不要被我影響，我跟你不一樣，你隻有考上大學離你家遠遠的地才能過得好。」
說完之後她跑了，去追那個男孩。
再之後，她很少回宿舍，就算飯堂吃飯，她也不會再跟我一起，而是跟那個男孩湊在一起打打鬧鬧。
他們的事很快傳開，程姑姑來問過我。
我低著頭一語不發。
其實我不知道這樣對還是不對，但我想遵守對朋友的承諾，然後也苦口婆心地勸程寶貝這個階段還是學習最重要。
程寶貝還是笑嘻嘻地說我不懂，說我們倆不一樣。
她說其實她跟我是兩個世界的人，所追求的不一樣，所以要走的路也不一樣。
她說：「招娣，你的目標就是考好的大學，靠自己過得好好的，而我是想找一個愛的人組建一個家庭，再然後給他生兩個可愛的寶寶，而現在我已經找到我愛的人了，接下來就是組建家庭，反正都跟學習啊、考大學啊這些不搭邊，所以我為什麼還要學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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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從反駁也不懂反駁，好像所有的言辭都很蒼白，別說我了，程姑姑也說不過她，程寶貝甚至還說了：「就算吳宇不要我了，又怎麼樣呢？大不了就是離婚，反正還有我爸媽可以養我，我爸說了，他能養我一輩子。」
程姑姑很生氣，說她朽木不可雕，還跟我講：「我給你換宿舍，離寶貝遠點，別被她影響了。」
我搖頭拒絕了，說不會的，她不會影響我。
因為我很清楚，我跟程寶貝確實是兩個世界的人，我跟她要走的路不一樣。
程姑姑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長嘆了口氣，最後感慨了一句：「如果寶貝那丫頭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程寶貝爸媽來的那天是下午，宿舍很安靜。
我進門的時候，程寶貝的媽媽在不停地抹眼淚，程寶貝的爸爸黑著臉在原地不停地轉圈圈，而程寶貝則是摟著她媽媽：「哎喲，別這樣嘛，媽媽，你可以往好了想，這樣我就可以一直留在家裡陪著你跟爸爸啊，等你們老了，那還不是我給你們端屎端尿，換成那些考上大學遠走高飛甚至出國的，能這麼照顧你們？」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最終說服了程爸爸跟程媽媽。
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程寶貝退學了，她給我打電話，聲音充滿歡喜：「招娣，我訂婚了，婚禮在下個月，
你要來啊。」
我才知道，她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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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村裡，十八歲結婚的女孩子不要太多，甚至在初中就已經有了婆家的也不在少數。
但那個人是程寶貝啊，我還是有點接受不了。
畢竟這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我們約定了要一起考大學，一起做很多很多事，但現在她好像就這樣走丟了。
我哭了一場，然後在星期六的早上，去觀音廟裡求了一枚平安符給她當新婚禮物。
我跟她講：「寶貝，你一定要幸福。」
她穿著潔白的婚紗，輕撫著有些隆起的肚子，滿臉的笑容：「那肯定的啦，我一定會超幸福。」
婚禮很隆重。
那個男孩穿著新郎禮服確實很帥，他看向寶貝的眼神應該也是帶著愛的吧？
臺下的人都在笑。
大家都很幸福的樣子，我也鼓著手掌跟著笑，這都是我沒見過的場面，或者出嫁從夫也不一定是一條很壞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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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後總是各奔東西。
我在宿舍收拾東西，程姑姑已經替我找到了個可以當家教的地兒，包吃住，不用回家。
我不打算回家，我怕我爸把我賣了。
畢竟這種趁著暑假賣閨女的事情，在我們那個村裡也並不是沒發生過。
我就親眼見過一個姐姐，她考完試當天回的家，就在村口，她興高採烈地跟我講她能上大學，還跟我說：「招娣，像我們這樣的女孩子，隻有上大學才能有出路。」
然後我就再沒見過她，隻在村裡的隻言片語中，知道她的爸爸把她賣給別的村的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賣了十萬塊。
這可是巨款，我爸肯定禁不住這樣的誘惑，
所以我不能回家。
程寶貝來看我，幫我疊衣服：「招娣，你上了大學之後可別我忘了，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紅了眼圈，低頭不語。
原本在我的計劃中，我們是一起上大學，一起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
但現在，又隻剩下我了。
其實我很討厭自己一個人，真的很討厭。
但有的時候，好像什麼都是注定，就像有些人注定會有很多人愛著，比如程寶貝這樣的；有些人注定不會被人愛著，就像我這樣的。
但又怎麼樣呢？
我還是要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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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開的時候，我抱了抱程寶貝：「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不管你遇上什麼事，都可以第一時間想到我。」
她說她會的。
她還笑著說：「如果有天我真的離婚了，
那我就帶著娃去投奔你。」
我說好，雖然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但我是很認真地說：「好！」
成績出來的那天，我接到程姑姑的電話，她滿是興奮地跟我說我是省狀元，清北都是穩的。
她問我：「想好什麼專業了嗎？」
她還說，學費方面不用擔心，除了學校獎勵的三十萬，省裡還有我們鎮上都會有獎勵，合起來都有四五十萬。
四五十萬！
我連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但現在，就在我的銀行卡裡變成了數字。
我說想選智能 AI 類專業，程姑姑表示可以，說這門專業現在是大熱，能有所作為。
我媽這天也給我打了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家，說給我煮了我最愛吃的糖醋魚，還有白斬雞。
我跟我媽講：「我不會回去了，
以後會在大學畢業後的每個月往你們卡裡存兩千，別的就不要想了。」
我爸就在那邊罵，罵得很髒。
我把電話掛了，然後拉黑，我知道他們肯定聽到風聲了，畢竟省狀元這個名頭太響，瞞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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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險起見，我辭掉了家教的工作，直接訂機票飛了。
果然如我所想，就在第四天，一個星期五的早上，我教的那個小姑娘給我打電話，說我爸媽去她家找我了。
當時隻有她媽媽在，沒開門，我爸就在那「哐哐」砸門，警察來了才慫了，再之後的幾天，他們一直在小區外蹲守，想要等我出來，看來是不S心，也不相信我已經走了。
再之後，程寶貝打電話告訴我，說我爸被人打了一頓。
她聽她爸爸講，說是我爸收了人家的彩禮，結果連我人影都沒，那些人懷疑他是騙彩禮的，
氣不過就打他，腿都給打斷了，然後現在躺在醫院裡，我媽在伺候。
我很慶幸我沒有對他們存有一絲絲的僥幸，要不然就像那個姐姐，明明要奔向光明的，卻又被活生生地扯入地獄。
之後還聽說他們有去北京找我。
但我沒在。
我當然不在，因為我報的不是清北，而是國防七子之一，而且在大二的時候，直接進了保密部門。
我絕不讓他們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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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這個世界有必須遵守的規則：「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來從子！」
可我知道，這個世界根本沒有規則，但不能激怒能給我制定規則的人，既然不能激怒，那隻能逃得遠遠的，隻要我逃得夠遠，他們找不著我就不能給我制定規則。
但規則好像無處不在。
我碩士畢業那天，
程寶貝突然給我打電話，還沒說話就號啕大哭，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出軌了，小三還找上門，甚至還挺著個大肚子，說肚子裡懷著的是她老公的種。
寶貝哭著問我：「招娣，是不是女人就一定要生兒子啊。」
她生的是個女兒，後來夫家想要個男孩，就再懷，再生，再懷，再生，連著生了三個女兒，不知道是不是傷到身體了，最近兩三年才消停，沒有再懷孕。
但沒想到，她老公沒消停。
女人就一定要生兒子，是夫家給程寶貝定下的規則。
出嫁從夫，她嘗到了苦澀。
她說：「我爸媽他們也怪我，他們在我懷上二胎還有三胎的時候就喊我去做胎兒鑑定，隻要是女孩就流掉，我不願意，他們說現在這樣就是我自個咎由自取。」
原來程寶貝的世界也並不是沒有規則。
「在家從父，
出嫁從夫，老來從子」，這規則仿佛隱形的枷鎖無處不在，讓人防不勝防。
我告訴程寶貝：「這個世界並沒有說女人就一定要生兒子的，不管是你爸媽，還是你老公他們，全都沒有資格要求你一定要生兒子。」
「可是我生不出兒子，他們就不要我了。
「招娣，他們不要我了。」
程寶貝哭得幾乎要喘不過氣，我在手機這頭鼻子發酸：「他們不要你，我要你啊，要不然你帶著三個女兒過來，以我現在的條件，完全可以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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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承諾，我一直記著。
程寶貝在哭，一直在哭，我等她不哭了，才安慰她：「你還有我在，不管怎麼樣，我都支持你。」
「招娣，幸好有你。」
程寶貝掛電話的時候，哽咽得磕磕絆絆：「如果當初我沒有一意孤行地退學就好了，
我要是像你這樣就好了，就沒有人逼著我生兒子，我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
但這個世界並沒有後悔藥，而且我也不是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比如現在，掛斷電話後，我還得去盯著實驗數據，不過確實沒人能再強逼著我一定要遵守什麼規則，除非是我自願。
程寶貝沒有來投奔我。
她跟我說她不離婚，憑什麼要便宜那個小三，她還跟她丈夫說好了，如果一定非要生兒子的話，那就去做試管，這次直接選個雙胞胎兒子，這樣所有人就都滿意了。
我沒有勸，因為我從來說不贏她，也因為這規則是她選擇遵守的，雖然並非自願。
但後來，我很後悔，一直很後悔。
程寶貝問我：「招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我下意識地搖頭，反應過來她看不到後，笑了笑：「當然不是，
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你這麼選肯定有你的原因，隻是後果你承受得住就好，不管怎麼樣，你有得選，起碼有我在。」
她哭著掛的電話。
現在的程寶貝好像特別愛哭，不像以前總是愛笑，笑得特別特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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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寶貝S了。
我離開八年，第一次回來就是為了參加她的葬禮。
靈堂是在火葬場，她的媽媽哭得一聲高過一聲，旁邊還跪著三個女娃兒，是她的女兒，最大的已經七歲，哭到癱軟在地，小的才三四歲的樣子，看到大人們都在哭，也在跟著哭。
我見到程寶貝的姑姑，她看到我走過來，聲音沙啞：「招娣，來啦。」
「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本就不擅長安慰人，隻能陪程姑姑坐著守著，聽她說寶貝嫁給那男的頭幾年過得還是挺好的，
五年抱仨，隻是可惜了，三個都是女孩生不出男孩，說著看向那跪在地上的程寶貝她媽媽，嘀咕著：「母女倆一樣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