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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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國?那他還會回來嗎?他的試卷還在這兒。”


  “這誰知道呢?那試卷啊,不要了吧估計。”說完這句話,徐格就接起電話出了班。


  晚霞依舊。


  周遭那麼靜,走廊上偶有一閃而過女生們的笑聲動靜,也那麼空,那麼遠。


  孟聽枝指尖輕顫,拿起那張二模試卷,細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她也看不懂這些題。


  但依然迫使自己一行一行看他的字跡,像尋求他最後存在的印記。


  翻到背面,她看到最後那道唯獨空缺了答案的數學題,眼眶裡久積的淚意,終於凝結墜落。


  她也終於懂了。


  是空。


  她的五髒六腑都完好無損地待在原位,世界也沒有驟然坍塌,隻是空,一種急雨之後,夏天驟然過去的措不及防的空。


  夏露未收,隆冬雪至。


  她明明有好多話想說,但無人可說,無話可講,隻是難過到無以復加,沉默地將自己落在他卷子上的湿意輕輕抹去——那是她單方面留下的印記。


  她將他不要的卷子折起來,藏進書裡,紅著眼睛,發完一整棟高三樓的校報。


  晚霞已經衰竭成不甚明亮的樣子,將暮的夏天不再迸發熱度,合上最後一扇門,孟聽枝走出學校。


  暗戀是什麼呢?


  是跋山涉水來和你說再見,是大段大段沒有臺詞的廢片,是連個能說出口的身份都沒有,卻要在罅隙裡用盡全力地仰頭銘記,與你的千山萬水毫無瓜葛地告別。


  晚上回家。


  孟聽枝在桐花巷二樓的臺燈下,重新攤開那張二模試卷,燈光過亮,她眨了眨,眼睛又湿了。


  她努力安慰自己,每個人的青春都會結束,她不過是結束得早一點罷了。


  手背上忽然砸落一點溫熱。


  孟聽枝按了一下眼睛,回過了神,合上手裡隨意翻開的書,擱置在一旁,捉回遊走的思緒,重新想起阮美雲的話。


  圖他什麼呢?


  程濯出國後,她曾在三生有信給他寫過一封信,

地址是她從學校的舊檔案裡翻出來的,快速記在手心裡,跑出教務樓。


  在一場雨裡開始落筆。


  在高考那天石沉大海地寄出去。


  一旁的手機忽然響起,顯示是程濯,孟聽枝吸了一記鼻子接起。


  程濯今晚在申城應酬,是個雅靜會所,局散得早,附近有展,往常他從車窗裡略過一眼不會在意。


  今天興由心起,叫司機停了車。


  他對藝術沒有什麼熱烈追求,或許受舒晚鏡影響,有幾分審美,他記得孟聽枝很喜歡島川集,展方的畫報很懂噱頭地憑這三個大字把他引了進來。


  車子在門口停下,展廳很有眼力見的主管拾階來迎,比司機更先一步替程濯開門。


  程濯也沒虧待這份鄭重。


  主講人要為他詳盡闡述這一期的主題,他適可而止地點停,聲音在空曠展廳裡透出一股極悅耳的清冷質感。


  “我女朋友跟我講過。”


  對方立馬不動聲色把彩虹屁重點放到了“女朋友”身上,

程濯寡言,但全過程都聽得很舒服,神情也柔和。


  離開前,訂下了一整個系列的木雕畫。


  孟聽枝聽了之後,起身走到窗邊。


  “你以前也是這樣給你媽媽買畫嗎?”


  程濯頓了頓才發現其中的聯系,如實道:“我很少自己去。”


  孟聽枝知道,正睿是一個結構完整的藝術投資機構,這些事有人專門負責。


  程濯補充道:“以後頻率會更高,今天去看展,忽然隻能想起來你喜歡矢藤源齋,你還有什麼別的喜好都可以跟我講,我會記著。”


  孟聽枝無聲彎了彎唇角,將窗戶推開,依窗抬首,霜宵夜裡,盈光當頭,再想起白天她媽說的話,那種空茫感裡倏然充實溫暖起來。


  他像是黑夜裡推窗就能見的月亮。


  不想圖他什麼。


  她隻想,她的月亮永遠不會墜落。


  孟聽枝心境輕盈,忽然說:“你記錯了,我不喜歡矢藤源齋。”


  程濯不確定的“嗯”了一聲。


  低沉的鼻音,叫人直接能腦補他微斂眉心的樣子。


  孟聽枝說:“喜歡你,喜歡程濯。”


  “在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裡,你拔得頭籌,無可比擬,最最心動,最最喜歡。”


  電話裡遲遲無音。


  孟聽枝反應過來,察覺自己剛剛有點肉麻過頭,那一點窘迫在難為情裡逐漸放大,她有點懊悔地咬住下唇。


  半晌,耳邊有聲音了。


  柔啞至極。


  “想了半天不知道說什麼。孟聽枝,我心跳亂了。”


第71章 山與月 那現在到我玩了


  這一趟申城之行,程濯接手程靖遠去例巡旗下子公司,雖事發突然,但仍無一紕漏。


  這位太子爺的工作能力,之前外派就叫人見識過。


  比之賀孝崢,他少有老派資本的拖泥帶水,坊間也有人說,這份雷厲風行的魄力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太子爺就是太子爺。


  他近年還是低調,商界傳言都半真半假。


  不久前,董事會已經將管理層換屆投票的事告知全體股東,現在蘇城商圈都在看程家下一步的動向。


  之前外派後太子爺未能登高位,已經叫眾人大跌眼鏡,如今,先是程靖遠病倒的消息被授權放出,管理層換屆的消息緊隨其後。


  不乏人猜,按豪門慣例,這種青黃交接的關頭,一旦有聯姻消息出來,基本可以確定,程濯即將全面接手父業。


  而放眼整個環能系布局,太子爺很有可能是從萬競地產開始收割。


  如是雲雲,財經報紙分析得頭頭是道。


  從申城回來後,程濯先去看了程靖遠。


  他身體休養得不錯,一身素淨衣裳,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報紙。


  日光稀薄,男人也難得溫和,溫和到因為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而顯出幾分寡靜來。


  就這麼一個少有厲色的人,程濯同輩的兄弟姐妹裡沒有一個不怕他的。


  “來了,坐,剛沏的君山銀針,

嘗嘗?”程靖遠折起報紙放在一邊,手指輕敲烏木桌面。


  小爐生火,茶蓋上飄著白色水汽。


  高衝後的茶芽已經舒展,白毫顯露完整。


  程濯隨意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原位。


  程靖遠暗暗斂回目光,這份父子之間一分不肯多給的敷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已經持續很多年了。


  久到,他對程濯小時候的樣子半點想不起來,好像他的兒子忽然就長大,就開始體面周全地跟他針鋒相對。


  父子緣淡。


  偏每每隻有這種相對無言的僵持時刻,程靖遠才能感受到血脈相連的感覺,他的兒子和他一樣,封閉,固執,不愛和人交心。


  大概人經老經病才會柔軟。


  醫生按時上門給程靖遠量血壓,檢查完畢,天色漸晚,程濯也覺得待夠了。


  程靖遠沒有留飯。


  臨走前,他喊住程濯說:“你要是能承擔後果,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程濯背影滯了下。


  “你注意身體。”


  沒回頭,說完就走了。


  車子朝西郊的墓園開。


  臨近傍晚沒什麼人,停車區都空曠到可聞獵獵風聲,程濯抱一束火紅恣意的劍蘭,去門衛處登記。


  翻頁本有固定編號,最新的一次記錄就在最近幾天,寫得是程靖遠助理的名字,那就是他本人來了。


  而臺子上放的那一束劍蘭,花瓣幹萎。


  程濯放下自己帶來的那束,摸兜找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火光在他攏起的掌心亮了一瞬,轉瞬黯淡。


  良久,他看著墓碑,出了聲。


  “你跟我發過多少次火,你不會記得了。”


  “每次你打電話說你隻有我了,老宅那邊怎麼攔,我都會回來陪你。”


  “我真的盡力了。”


  “你恨我爸,連帶著要恨所有姓程的人,你沒有錯,但我也無辜。”


  “我那麼小,連離婚具體要做什麼都不知道,

我就開始覺得離婚是解脫,這些都是你教給我的,你發過多少次瘋,我多聽你的話,我什麼都答應你了——”


  “你還是要死在我面前。”


  煙草燒到盡頭,他吸了最後一口,輕嗆了聲。


  煙頭丟在一邊,他用腳捻滅,忽就涼涼地笑了:“你也從來沒有為我考慮過,對吧?”


  “你叫我以後不要結婚,我那會兒真沒這個想法,我早就對婚姻失望透頂了。”


  “這次就不聽你的話了。”


  程濯鄭重地說著,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來一個什麼小物件,用黑色的絲絨布裹著,疊得仔細整齊。


  攤開來,是一張雙喜字的紅色剪紙。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薄紙,目光溫柔。


  “還沒跟你說過,這是一個我很喜歡的女孩子送給我的,她叫孟聽枝,又漂亮又溫柔,會做飯,畫畫也很好。”


  “是我想娶回家的人。”


  月初曾珥來找孟聽枝談過畫展的事,

月尾事情就定了下來,晚上曾珥做東,一行人在合萊會所聚餐。


  宴上,幾位投資人對孟聽枝的作品大加贊賞,賓客盡歡,這頓飯才結束。


  孟聽枝社交是短板,之前沒有考慮過辦個人展,很大一部分都是考慮到這方面,這次多虧有曾珥來當中間人,她輕松很多。


  送走投資人,孟聽枝和曾珥坐在合萊的大廳裡,要了一壺清茶和幾例清爽的點心。


  同校同專業同領域,能聊得話題太多,話題回到接下來的展上,孟聽枝跟曾珥又說了一聲謝謝。


  茶霧嫋嫋,曾珥傾身捏起小巧的杯子,隻賞著沒入口,說:“太客氣了小學妹,我們是互利互惠的關系,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可以合作愉快,彼此成就。”


  孟聽枝淺嘬一口熱茶,幾分心虛:“我成就你嗎?”


  曾珥提醒她:“小學妹,我現在是商人。”


  近年曾珥身上的稱號越來越大,她在藝術界的地位更是與日俱增,

可她自己參與其中的已經寥寥無幾,大部分的精力都偏到工作室的日常運營和挖掘扶持新人方面。


  “你別看我現在頂著華樞獎特邀評委的身份,很多落選的畫,我都畫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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