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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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向門口。


  “那你趕緊走吧,回家洗澡,小心感冒。”


  說完,她不顧某人已經變掉的臉色,直接朝門口走去,玻璃門一推開,潮腥的夜雨氣息湧進來。


  孟聽枝回身,告訴他一個好消息。


  “雨小了。”


第56章 膠片照 她可不是天底下這些姑娘……


  程老爺子開春後身體檢查出了點問題,一直保守治療,拖到夏天,沒熬過暑熱,這才安排去醫院做小手術。


  怕家裡那些人一驚一乍,沒病也被關照出病來,人剛一入院就放了話,該忙什麼忙什麼,不必個個都到跟前來盡孝。


  辦了手續,還在做術前檢查,連手術日子都沒定下來,病房裡鮮花水果營養品,已經堆滿了桌櫃,噓寒問暖一個沒少。


  隻有他那寶貝孫子肯聽他的話,說別來打擾,真連個人影都沒有。


  “小濯最近都在忙些什麼?”


  “公司也去,到點就走,

這陣子跟他爸也還好,就是……”老保姆想起一件事來,“就是上周末回來,一通翻箱倒櫃,他出國那幾年寄到家裡的東西,都給他原封不動存著呢,一個也沒少,來來回回翻了好幾天,也不要人插手。”


  老爺子那天遛鳥也聽到動靜了。


  “要找什麼?怪道他那天進進出出。”


  老保姆說:“好像是找一封信。”


  程濯被一個電話催到醫院來。


  病房門口遇見出來的大伯一家,裡頭有個臉生的斯文男人,客客氣氣同他打招呼。


  程濯頷首,等人走到電梯那兒才反應過來,那是程舒妤的新男友。


  IT新貴,據說也是白手起家,之前端午已經在老宅露過一回臉,哪哪都有點賀孝崢的味道。


  不甘心和念舊混在一塊,就是種毛病,替來替去,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站門口幹什麼?叫你看我一趟都費勁。”


  老爺子佯裝發怒的聲音隔著半開的門傳過來。


  程濯推門進來,煞有其事道:“這不是空手過來,在想怎麼解釋不招罵。”


  “你還怕被罵?”老爺子坐靠在床頭,沒什麼病容,嗤起人來精神抖擻,“那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


  目光在這一屋子的禮品吃食上掃過,程濯拖來一張椅子,人坐到床旁邊來。


  “響應政策,反對鋪張浪費。”


  老爺子被他逗得一樂,手邊抄起個什麼砸過去,程濯穩準接住,是一串刻了佛經的小葉紫檀珠,牛毛紋密集,沉古潤斂,自生暗香。


  這樣精細,十有八九開過光。


  有價無市的好東西。


  不消多想,也能猜到是剛剛那位新貴送的禮物,叫老爺子把著玩,圖個趁手高興。


  “住著院呢,動靜小些,你真當身子是鐵打的?”


  程濯把珠子歸了位。


  老爺子看著那珠子,想到送珠子的人,目光又移到程濯身上,看夠了,忽的說:“你堂姐前前後後也帶了兩三個回來給我瞧了,

你動靜呢,小時候跟你奶奶壽塔寺的齋吃多了?你這都二十幾了,就沒個想法啊?”


  吸蓋合上,“啪”的一聲脆響,那不掩手筆的好物件就絕了光,泛人問津地擱置在床頭。


  “你不是一早找人查過,明知故問有意思麼?”床頭櫃子上擺著新鮮水果,程濯將折疊的水果刀掰開,抬抬下巴,“吃哪個?”


  都是心知肚明的,彼此不提罷了。


  老爺子也沒想過幹涉,他這一生的感情也算不上順,替程靖遠安排的一樁婚事也沒有好結果,臨老心氣都淡了,子孫緣分他隻想著順其自然。


  “那個小姑娘,你爸不滿意。”


  程濯徑自挑了一隻洗淨絨毛的桃子,削皮,唇角微彎出幾分譏諷意味,“現在不是了。”


  老爺子當風向有什麼變化,隻聽低頭專心手上動作的程濯說:“人家小姑娘也不滿意我們家,主要,不滿意我。”


  “胡說八道!”


  老人家犟起來就是小孩子脾氣。


  “沒胡說,你不是早前還說,誰嫁給我也是受罪麼?人小姑娘不想受罪。”


  這話真是老爺子親口損出來的,他自己都有記憶,噎語片刻,見給花換水的老保姆走進來,立馬有憑有據地一指:“那,那不是說天底下姑娘都搶著要受這份罪麼?”


  老保姆一聽,笑笑地應聲:“那是肯定的,咱們家少爺多好!”


  刀尖一停,明明已經用了十分的小心,薄薄桃皮還是不受控地削斷。


  他盯著那半截掉在地上的桃皮,想起什麼人總是低眉順眼地削桃子,輕輕巧巧就接連不斷地削出一米長來。


  “她可不是天底下這些姑娘。”


  她是天上的,是綠野裡驚鴻一面的仙。


  老爺子說:“那你帶來讓我看看。”


  這話說得輕巧,別說是帶來,就是他現在自己上趕著去,能不能見到都兩說,前天晚上下暴雨,他開車去梧桐裡已經很晚了,沒想到小樓在雨幕裡依然亮著燈。


  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敲門。


  老宅裡的信,他都翻過了,找了好幾遍,所有積信,哪怕知道是消費賬單,他都拆開信封看了。


  沒有。


  高三出國那會兒,因為趙姝流產的事,他跟程靖遠關系鬧得很僵,幾乎不能調停,宅子裡天天聚著人,勸啊哄啊,鬧得沒停過。


  或許寄過來被什麼人弄丟了,或許真的時間太久,找不到了。


  他形單影隻撐著傘,站在小樓外的暴雨裡,沒想到會忽然看見孟聽枝出來找貓,他那時心存僥幸,死灰復燃般的想,或許是老天都在幫他。


  沒想到,半途冒出來一個叫他話都接不上的劉晟漆。


  翻天覆地的何止是外貌氣質,她連裡子也截然不同了,就像那晚忽然被掛斷的電話,幹脆利落。


  不是陌生,而切實體會到,這個小姑娘真的離他很遠很遠了。


  他們之間隔著一整個太平洋的時候,距離感都不曾這樣明顯,現在人都在蘇城這片土地上,

卻覺得親近半點,都難如登天。


  桃子皮越削越磕巴,他真的連不上了,拼命地提醒自己專心些,輕柔些,還是斷。


  最後那些焦躁累計得叫人心亂,他手下一偏。


  刀鋒劃到了手指。


  血一下冒出來。


  桃子從他手心掉落,骨碌碌滾出去好遠。


  老保姆大叫著不得了:“哎呀!這好生生的怎麼割到手了,我的小少爺唉,你哪兒做過這些,喊我來就是了,這手,快去樓下找護士包扎一下。”


  老爺子吩咐:“你去把護士喊來吧,別叫他挪動了。”


  老保姆心疼地給程濯遞了紙,叫他把劃出血口子的大拇指按住了,轉身出去通知護士過來一趟。


  老爺子面冷心熱,從程濯沒桌子高時就是這樣,嘴上軟話絕不說半句,指指他手上的傷口,“你也就這點出息!多少年白教養你了,跟你爸不都是不服麼,怎麼提個小姑娘,就這副樣子?你像不像話?


  程濯沒接話,垂頭喪氣地按著手指。


  傷口劃得深,那幾張疊在一起的雪白紙巾很快就被染紅了


  指尖有種發麻發刺的頓痛。


  那頓感,叫人有一種痛苦轉移的松快。


  他聽完罵,抬起頭,倏然露出一個慣常不經心的淺淡笑弧。


  “有機會你見著就知道了,特別特別好的一個小姑娘,削桃子能削一米長,”他展示了一下上手這被稱作不像話的傷口,“比我厲害多了。”


  手放下,他又補充:“哦,她還會做飯。”


  老爺子眼睛忽的微亮,這年頭大小姐們個頂個的嬌氣,十指不沾陽春水,能照顧人的賢惠姑娘也少見。


  “會做飯吶,手藝怎麼樣?”


  程濯想了想。


  “以前還…挺難吃的。”


  等半天,等到這麼一句,老爺子噗嗤一聲又笑起來,要不怎麼說這一大家子人,就他這寶貝孫子能逗他樂。


  笑聲慢慢停住。


  病房安靜,爺孫倆不聲不響地對視著,一句多餘的話都不必說。


  老爺子也知道,他這孫子這些年孤僻慣了,叫他跟誰掏心掏肺,他都做不到,已經到極限了,不然他提都不會提。


  第二天護士來病房給程濯換紗布,告訴他傷口恢復得很好,明後天看情況就能換成普通創可貼了,之後又叮囑了一遍忌口和少碰水。


  程濯沒聽清。


  病房裡兩個喇叭,的確有點吵。


  小護士眼睛不受控地往病床邊看,匆忙回過神,重復一遍,程濯點頭。


  在私人醫院上班經常能看到名人,但工作以來第一次遇見明星,還是超紅的那種。


  小護士實在沒忍住,對正要走的程濯問道:“那個,是喬落嗎?”


  程濯掃一眼那兩個喇叭裡戴著鴨舌帽的那個,回頭看護士:“歌迷?”


  小護士瘋狂點頭,激動都快壓不住了,“是的!”


  但她又不敢上前問,

這在工作範疇內屬於打擾病人或病人親友,她所在的這家醫院明令禁止,要是接到投訴,那就完蛋了。


  喬落正趴在床邊跟老爺子連說帶比劃,整張臉的表情都攢著勁。


  “真的!那個姑娘在蘇大美院是學畫畫的,手特別巧,之前還給我畫過一個包呢,下次帶給你看啊程爺爺。”


  徐格撿漏補充,順帶應和所有喬落說的話:“對對對,畫畫的,之前阿姨的展覽是美院那邊的藝術公社負責,她也在裡面。”


  程老爺子手裡逮一張照片,跟看現場相聲似的專心致志。


  程濯微嘆,打岔道:“喬落。”


  喬落話興正濃,不滿嘟囔:“幹什麼啊?”


  程濯懶散地勾了一下手指,又朝旁邊的小護士抬了抬下巴:“你過來一下,你粉絲。”


  喬落“哦”一聲,下一秒,衝一直忐忑等待的小護士露出一個營業微笑,“嗯……是要拍照嗎?”


  兩個人在窗邊陽光裡比耶比心。


  喬落說可以晚一點發朋友圈,但不能發微博,萬一有別的粉絲扒圖追到醫院來,會影響其他病人和醫院的公共秩序。


  小護士開心又聽話,一直在點頭。


  徐格移回目光,像看什麼稀有品種似的打量程濯,點著頭,深深感嘆道:“難得啊,這種小事你現在都肯管?是誰把你那顆刀槍不入的石頭心捂化了?”


  程濯懶得理他。


  不過是懂了愛而不得的滋味,能成全旁人就順手成全一把。


  徐格轉頭就去告狀:“程爺爺你看看,他多悶,小姑娘嘛,都愛聽花言巧語啊,你看他連話都沒一句,多可怕啊。”


  程濯眼風似刀,往徐格身上一刮。


  徐格演上癮似的,往老爺子身邊靠,一臉的柔弱相:“不會吧不會吧,他平時不會就用這種眼神看小姑娘吧?程爺爺你看看,多嚇人啊。”


  程濯:“……”


  自從喬落和徐格來了,程濯覺得自己已經把這輩子所有的忍耐力都搭在這間病房了。


  那兩個喇叭說相聲,老爺子聽得認真,有的事誇張到程濯硬著頭皮都聽不下去,他剛一想開口,老爺子立馬不客氣地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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