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想到，直播現場卻翻了車。
好些村民竟趁亂把整筐整筐的大魚搬回自己家！
我傻眼了。
村支書也傻眼了。
1
我在村裡直播幫養殖戶撈魚，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
原本說好的大魚入筐留給塘主賣，小魚村民可以撈回家，卻變成了大魚扛回家，留下成堆的小魚在筐子裡蹦。
那些規規矩矩幫忙撈魚的村民見狀，索性連魚都不撈了，就站一邊看熱鬧。
再加上原本就圍了幾圈看熱鬧的本村外村村民，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我扯著嗓子喊：「各位叔叔嬸子大伯大娘！你們不能這麼做呀！大魚可是人家留著要賣的！你們都撈回家，人家不白幹一年了？
」
村支書李建設也急眼了，直接上手攔：「放下！趕緊放下！你們這樣就是哄搶！是違法犯罪！」
李爺爺不滿地道：「建設！你咋能吃裡扒外呢？起開！」
「爺爺！別人就算了，您咋也不支持我的工作呢？」
李爺爺道：「傻小子！要想在村裡立威信，就得隨大流混個好人緣！這道理你都不懂？」
李建設吼：「隨大流也不能不講誠信呀！」
承包魚塘的塘主都快急哭了：「求求你們，別搶了呀！」
他本來預估能賺三萬，現在直接損失慘重。
見我還在直播，有個村民撲過來就要搶我手機：「還播？沒腦子的貨！」
我往旁邊一躲，才沒有讓他得手。自己卻也摔倒在一邊的泥窪地裡，狼狽不堪。
我爸這邊攔一下，那邊勸一下，
讓人推來推去的，沾了一身泥汙。
我倆隔著混亂的人群對望一眼。
完了！搞砸了！
還不如不宣傳呢！
2
我叫羅俏俏，是土生土長的平湖村村民。
我們這裡窮得鳥不拉屎。
為了混口飯吃，好些年輕人初中都沒畢業就去了外地打工。
我高考落榜後，不想進廠打工，就琢磨著搞起了直播。
剛開始，我爸還說我是不務正業。
見我居然真的通過直播賺到了錢，他又忍不住成天去外面吹噓我有多厲害。
結果，鄰居們紛紛找上門。
李爺爺讓我想辦法給他弄個低保。
劉嬸託我給她找個體面工作。
村裡的老光棍許大壯竟要求我找找關系，給他發個媳婦！
我埋怨我爸淨給我惹麻煩。
他還很委屈：「我不就是想讓人家高看咱們一眼嗎？」
從我小時候起，他就經常在我耳邊念叨，我們一家是早年逃難過來的，平湖村的村民收留了我太爺太奶，給了他們一個容身之地。
我們好幾代都是吃著平湖村的水長大的，要牢記這裡的恩情。
可我也發現，作為外來戶，村裡人其實一直都很排斥我們。
我們一大家子處處謹小慎微，就怕得罪村裡人。
我爸想揚眉吐氣，似乎也不難理解。
關鍵我一個小網紅，也沒這能耐啊。
面對困難，我爸不放棄、不氣餒：「要不，你就隨便直播直播咱村，也許能打出名氣去呢？」
我日常就直播直播周邊比較有特色、又沒啥知名度的冷門景點。
內容倒是蠻對口。
可我們村這窮山惡水的，
也沒啥看頭，能播啥呢？
我快愁禿了。
最後，還是村支書李建設拿了主意：「物質文明建設和精神文明建設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咱物質文明這一塊不行，就宣傳精神文明呀！」
我一尋思，做事先做人。也行，那就從精神層面著手宣傳吧。
具體方案是李建設琢磨出來的。
村口外鄉人承包的魚塘該捕撈了。
他跟塘主商量好，發動村民自願幫他去捕撈。
由我直播捕撈現場。
村裡什麼都不圖，就是想宣傳一下村民們積極進取、樂於助人的精神風貌。
塘主很感動，主動提出，作為報酬，他願意把小魚送給村民。
計劃如此之完美。
李建設眼裡都是小星星，好像已經看到了崛起的平湖村。
沒想到，
一看見那些肥肥胖胖的魚兒，好些村民竟臨時起了貪念，直接把大魚打撈起來，連筐搬回自己家！
直播現場直接翻車。
「現在咋辦？」我問李建設。
新官上任的他也是一籌莫展。
3
我的直播間意外火爆，卻招來一片質疑聲。
有人說我為了流量毫無下限。人家是宣揚真善美，我是宣揚假惡醜。
有人感慨，這就是典型的窮山惡水出刁民。
還有網友現身說法，說自己的親戚朋友也承包過村裡的地搞種植養殖，卻被當地村民坑得血本無歸。
大家一致總結，窮生奸計富養良心。
貧窮會讓人沒有底線。
要盡量少跟農村人打交道，尤其是貧困地區的農村人。
不管我跟李建設在直播間怎麼解釋，
網友們就是不肯相信，搶魚的其實隻是一小部分人。
多說無益。
我跟李建設決定馬上去找村民們出面澄清，順便幫承包魚塘的秦哥找回被搶的魚。
雖然魚塘邊有監控，但畫質模糊，現場又過於混亂，根本分辨不清究竟是誰搶了魚，又搶了多少。
好在我的直播畫面還拍下幾個人的臉。
可當我們找上門時，卻被那幾戶村民罵了個狗血噴頭。
「建設！大家信任你，給你臉，才選你當村幹部！你自己沒本事帶領大家一起致富，大家自己想點出路咋了？」
「別他媽一口一句違法犯罪！老子是吃飯長大的！可不是讓人嚇大的！要不是看你爺爺一個孤老頭子拉扯大你不容易，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說這話的賈六還拖出個筐子來。
筐子裡確實有魚。
也的確是大魚。
可隻有五六條。
頂多值一百塊錢左右。
別說判刑，連拘留都不夠，最多口頭教育幾句拉倒。
賈六冷笑：「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了！就這幾條！有本事就把老子送進去吃免費飯啊？」
我跟李建設面面相覷，一時沒了主意。
其實，我仔細分析過視頻中這幾個村民的步態，看那吭哧吭哧的模樣，他們筐子裡絕對不止這幾條魚。
可鏡頭一晃而過，確實看不見筐子裡的魚。誰也不敢一口咬定，裡面到底裝了多少。
就憑手上這點資料，就算報警，警察都不好處理。
李建設懇求道：「在場的各位叔伯嬸子、大娘大爺！我李建設給你們鞠躬了！我也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咱們村啊。」
「大家過得不容易，
我也知道！可隻有找來資金項目，咱才能徹底擺脫貧困，過上好日子啊！就靠這三瓜兩棗的，還來路不正，能頂啥用？」
劉嬸冷哼一聲：「別扯那些沒用的了！這魚賣個一兩百塊錢，就夠我兒一個月伙食費了！你要能包了我兒高中三年的伙食費，我就把魚給你！」
老光棍許大壯笑嘻嘻地道：「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建設，你都上任半年了，也沒見你搞出啥名堂來嘛。我許大壯有生之年，到底還能不能討上媳婦了呀？」
李建設大聲道：「鄉親們！隻要咱們上下一心、團結一致，我相信，大家一定可以過上好日子！」
「又來畫大餅！」有人譏諷道。
這時，旁邊有人忽然指著手機說：「快看快看！咱們村出名了！」
原來，有人把我的直播畫面錄了屏，截取的正好是村民把一條條大魚抓進筐子裡，
背上岸離開的畫面。
視頻裡一片罵聲。
有人取笑，說我們村不如改名叫摸魚村好了。
我忽然就成了眾矢之的，原本攻擊李建設的那些村民都轉頭開始攻擊我。
「都怪羅俏俏！要不是她直播，咱們村這些事能傳出去嗎？」
「就是嘛，咱撈點油水咋了？」
之前搶我手機的那個村民道：「我都提醒她了，她還不退出直播間！我看她就是想利用大家賺流量！真是想紅都想瘋了！」
天地良心！
我隻是意識到問題的重要性，想用直播視頻多留下一些證據，好幫秦哥討回公道，盡量減少損失。
人家好心好意配合我們村宣傳，不能涼了人家的心啊。
我大聲質問：「少血口噴人！本來說得好好的！咱們幫人家撈大魚，小魚免費送給幫忙撈魚的村民。
你們為啥不守信用把大魚背回家？村裡的名聲就是讓你們這些人搞臭的！」
李建設跳到一個樹墩子上喊：「村民們！咱們不能是非不分啊！人家羅俏俏也是好心幫村裡做宣傳！要不是有人起了貪心，又咋會發生這樣的事？你們咋能怪她呢？」
村民越聚越多，說什麼難聽話的都有。
「她一個外來戶，能安啥好心？」
「她倒是利用直播發財了，也沒見她捐出一毛錢來給村裡啊？」
最可氣的是，有些根本沒參與搶魚的村民也加入到討伐我的隊伍裡。
我的信念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4
這些村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裡，已經形成一個盤根錯節的熟人社會。
張三的姐姐可能是李四的嫂子。
而李四的妹妹又可能是王五的堂嫂表嫂。
隻有我們姓羅的單門獨戶，三代單傳，到了我這一輩，更是隻有我一個女兒。
他們不分是非對錯，聯合起來欺負我家也不是第一次了。
前些年，鄰居翻新老房子時，還因為多佔了我家的宅基地，跟我爸媽大吵一架。
我爸氣得幾天都下不了床。
我被他們團團圍住，心跳得像鑼鼓。
李建設趕緊護在我身前。
李爺爺在人群裡喊：「建設！你咋分不清個裡外？還護著她做甚了？糊塗！」
我爸我媽聞訊趕來，一路作揖陪笑，好不容易才把我從人群裡扒拉出來。
一到家，兩個人就都跟虛脫了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地擦汗。
我爸很後悔：「俏俏，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也不會搞成這樣。以後，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
事已至此，我除了苦笑，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直播宣傳的確是他的主意，可後來事態的發展，已經遠遠超出我們的可控範圍，也不能完全怪他。
李建設更是自責：「都怪我經驗不足，沒能提前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狀況發生，才連累到你。」
我一句話都不想說。
秦哥盤點了一下，大概損失了七八千塊錢。
李建設提出由他個人賠償秦哥的損失，被秦哥拒絕了。
可秦哥也表示，以後再也不敢跟平湖村打交道了。
李建設堅持把錢轉給了秦哥。
秦哥答應上我的直播間替我們澄清。
面對鏡頭，秦哥感慨：「本來是個很有意義的活動，可誰都沒想到，有一小部分人會動了歪心思，不顧村幹部阻攔，專揀大魚撈！可是，
現場更多的村民是善良本分的。」
「還有主播俏俏，她真的隻是想幫村裡宣傳一下，替村裡引來點資金或項目。誰知因為這事，她全家都受到了村民的攻擊！」
他還把李建設的轉賬記錄截圖發了出來。
「至於那部分損失，村支書李建設已經個人掏錢還給我了，請大家能夠多理解這兩個年輕人一點。他們也是真心想幫村裡做點實事。真的很不容易！」
大家紛紛誇李建設這個村支書有擔當。
網上質疑我的聲音也漸漸消失。
可平湖村卻被牢牢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村民們恨透了我。
有往我家院裡扔臭雞蛋的；
有拿石子砸我家玻璃的；
還有當街辱罵我爸媽的；
就連家裡養了七八年的看門狗也被人毒S了！
有一次，我從外面直播回來，天有些晚了，老光棍許大壯竟差點把我拖到旁邊的玉米地裡！
他一邊動手動腳，一邊不停嚷嚷：「羅俏俏！你直播敗壞了村裡的名聲，害得沒人給我說媳婦了！你就做我媳婦吧！」
我對著他褲襠一連狠踹幾腳，趁他痛得直不起腰，才趕緊逃回家。
直到反鎖了院門，整個人背靠著門板一下癱坐在地上，一顆心還撲通撲通狂跳不止。
我媽聽見聲音，忙跑出來問：「俏俏！這是咋啦？」
我終於「哇」一聲哭了出來。
這個地方，是再也不能呆了！
我決定帶著爸媽離開這裡。
我爸還有點舍不得：「都說落葉歸根，老了老了，卻要離開家鄉，去外面飄著。唉！」
我有些不耐煩：「爸！你還在留戀啥？
鄉情？還是故土？」
我媽幾次三番受到驚嚇，都有些神經過敏了：「你要不想走就一個人待著吧！我跟俏俏走！這鬼地方，再待下去，我就要瘋了！」
我爸長嘆一聲，開始默默收拾東西。
他摸摸這個，看看那個。
哪樣都舍不得。
他已經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鄉。
可在其他村民心裡，我們卻是永遠的外來戶。
隻要一有利益衝突，他們的嘴臉便立刻變得很難看。
我們有意挑中午街上沒人時離開。
出村時，卻見李建設等在村口。
他盯著我們身上的大背包問：「你們準備去哪？」
我酸澀地一笑：「天大地大，隻要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懇切地道：「對不起！總有一天，我會把平湖村建設得更好！
到時候，一定會親自去請你們回來！」
5
離開那片從小生活的土地，我爸媽心裡很不踏實，想出去打零工。
我讓他們安心在家待著，掙錢的事有我就行。
我媽好奇地問：「俏俏，你整天東跑西跑的，就靠這，真能養活了咱一家人？」
我笑著安慰她：「別的不敢說，保證餓不著你們。」
我爸驕傲地道：「我閨女肯定能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