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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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都幫我還清了。


 


所以第二天他又給我轉了兩百萬。


那筆錢不是匯錯了,是他給我還債的。


 


我隨口搪塞的借口,他居然信了。


 


16


 


我連夜回了南城,卻得知沈雋清年前就去德國進修 ECMO 項目了。


 


算一算,差不多是海城那個跨年夜後不久就出發了。


 


葉遠跟我說最快也要下半年才會回來。


 


結束進修已近深秋,本該回來的沈雋清,卻又直接飛去了申城,參加今年的醫療設備採銷會。


 


等到葉遠告訴我他回來了,已經入冬。


 


我打開他的微信,幾次輸入消息又刪除。


 


不知怎麼開口才好。


 


這時,宋之航莫名給我發來消息,他說:「遙遙,我在你公司樓下,見一面好嗎?」


 


我抿了下唇,

忽然產生了一個荒誕的想法。


 


於是我回:「稍等。」


 


宋之航看起來比上次更瘦了,嘴角有結痂的裂口,像是打過架。


 


他跟我說:「遙遙,婚我退掉了,跟我媽也說清楚了,我隻想跟你在一起。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了看天,「要下雨了,找個地方吃飯吧。」


 


遙星對面有家很有名的粵菜店,商務宴請經常會在那兒開包廂。


 


晚高峰堵車嚴重,進店的時候已經七點半。


 


從停車場進來淋了雨,進來後宋之航拿了紙巾幫我擦頭發上的水。


 


我下意識躲了一下,宋之航眼神輕晃,又重拿了一張紙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道謝,跟著服務員往窗邊的座位走。


 


落座後,宋之航問我:「想吃什麼?」


 


「隨便吧。

」我心不在焉。


 


宋之航低頭認真點菜,我看了眼微信上葉遠給我發的包廂號。


 


「我去趟衛生間。」


 


「好。」


 


路過 1121 時,剛好有服務員開門出來。


 


我一眼就看見了桌席正位的沈雋清,他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處,有人敬酒,他笑著舉杯。


 


包廂裡煙霧繚繞,我卻獨獨覺得隻有他幹幹淨淨。


 


回到座位上時,宋之航已經點完菜。


 


他絮絮叨叨和我說了很多以前的事,我依舊在聽,心裡卻再驚不起波瀾。


 


大約四十分鍾後,沈雋清一行人從包廂出來。


 


路過我們這桌時,他目光停頓了一瞬。


 


他低頭看我,又看了眼宋之航,很快身邊有人鉤住他的肩膀推著他往前走。


 


「走走走,再找個地方唱歌按摩去。


 


他沒再回頭,跟著人群出去。


 


我看見他上了車,黑色的轎車很快與夜色融為一體。


 


葉遠發消息問我見到沈雋清沒有?


 


我碰了幾下鍵盤,卻不知道該回見到還是沒見到。


 


見到他了,但結果和我想得不一樣。


 


一年了,他退回資助者的身份,不會再越界一步。


 


「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我起身買單,「這頓我請。」


 


宋之航坐著沒動。


 


「你故意帶我來讓他看見的。」


 


我抱著外套沒有否認。


 


宋之航笑了下,也拿了車鑰匙起身。


 


「我送你回去吧,最後一次。」


 


紅綠燈口,宋之航側頭問我,「他是不是叫沈雋清?葉叔叔資助過他。」


 


「嗯,

你認識他?」


 


宋之航沉默了一下,「上次見面後覺得眼熟,後來回想起以前等你兼職下班時見過他。他那張臉,挺容易記住的。」


 


聞言我驀然抓緊包帶,「然後呢?」


 


「然後?每次你出來前他就走了,我以為他也在等人。」


 


一瞬間,似乎有成千上萬個關於沈雋清的畫面碎片從一個個我忽略的角落奔襲而來,在我腦海裡逐漸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默默守護了我七年的沈雋清。


 


一個有點自卑,一個不願索取,一個不讓我為難的沈雋清。


 


善意會成為枷鎖,施恩亦會成為裹挾。


 


他不想讓我知道,我也可以裝作永遠不知道。


 


到樓下時,宋之航說:「遙遙,這十年我很抱歉,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繼續做你的朋友,家人。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我沒說話。


 


他低頭兀自笑了下,對我最後說了一聲:「再見。」


 


「再見。」


 


17


 


老樓的感應燈又失靈了,我憑感覺摸黑上樓。


 


轉過一個樓梯口時,我聞到濃烈的煙草味,昏暗樓道上方有一處橘紅的火光忽明忽滅。


 


月光透過樓道的氣窗照進來,我看見沈雋清倚牆站在那裡。


 


我腳下忽如千斤重,心跳卻如失速般驚動。


 


他從臺階上一級級走下來,安靜的樓道裡,皮鞋發出的每一步聲都如同踩在我心上。


 


他滅了煙,在我面前站定,身上有渾濁的酒味。


 


「為什麼又和他在一起?」


 


我抬眼看他,「我以為你不在乎。」


 


他眼裡有月影清輝浮動,「故意的?


 


我盯著他看,

越看心裡越難受,低頭撲進他懷裡。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寬大手掌輕撫住我顫抖的肩背,沈雋清啞聲重復了一遍我的話。


 


半晌失笑道:「葉小姐,你講不講理?到底是誰不要誰?」


 


我哭的更傷心:「你躲了我一年!」


 


「是你不想見我。」


 


他抬起我的臉,溫熱的指腹抹開潮湿淚痕,「留在這我怕我們的關系會失控。」


 


「失控不好嗎?」


 


「失控很危險。」


 


我踮起腳尖,攥住他的風衣領口。


 


「可我想看你失控。」


 


沈雋清被迫彎腰,眼底有如墨海翻湧。


 


他重復了一遍:「失控很危險。」


 


「那你現在走,我讓宋之航過來。」


 


扣在我腰間的力道頓時變大,

「那個我不太好,你可能不會喜歡。」


 


我仰頭在他喉結處輕咬,「不試試怎麼知道?萬一我更喜歡呢?」


 


沈雋清身體僵住。


 


下一秒將我攔腰抱起,三兩步上了樓,握住我的手指紋解鎖,穿過漆黑的玄關客廳,徑直進了我的房間,反手鎖了門。


 


他將我抱坐在化妝臺上,「決定就不能反悔了。」


 


我抬手摘下他的無邊眼鏡,雙腿在他後腰交纏。


 


「反悔會怎麼樣?」


 


他低頭咬住我的唇瓣,有點疼。


 


「會瘋。」


 


18


 


我們又去了一次西藏。


 


一如一年前的深秋,不同的是這次我們一起走完了上次沒走完的岡仁波齊。


 


扎西看見沈雋清牽著我非常激動,不停的重復他的月老 buff 沒有失效。


 


還特意帶我們去看了他剛出生的小侄女。


 


我說好快啊!去年來時才參加喜宴,今年都有寶寶了。


 


扎西讓我們也抓緊,說等我們的好消息。


 


沈雋清看著扎西懷裡的小粉團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扎西見狀把孩子給他抱:「提前練練姿勢,以後就不會手忙腳亂了。」


 


沈雋清小心接過,襁褓裡的小臉懶懶打了個哈欠,小奶音把人萌化。


 


沈雋清靜靜看著,眼底有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我走過去輕輕對了對小粉團露在外面的小手指,「在想什麼?」


 


沈雋清沒作聲,半晌低聲道:「我在想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有父母舍得把他扔掉不要的。」


 


他抬頭看我,「我曾不止一次的想是不是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壞事,所以這輩子甚至連一對糟糕的父母都沒見過。

他們生下我,卻並不期待我長大,對他們來說我是一個負擔,也配不上擁有一個家。可是遙遙,我真的一點都不壞。」


 


熱意傳進眼底,我輕輕靠在他胳膊上,「他們是糟糕的父母,但你是我的禮物。沈雋清,我們會有我們的家。我們是愛人,也是家人。」


 


19


 


年關將至,作為合作方,蘇韻讓人送來了遙星的年會邀請函。


 


雖然我早已不在遙星的項目組,但她還是特意讓人邀請了我去。


 


沈雋清又去北京參加國內 ECMO 的項目攻堅會沒在。


 


蘇韻拉我在總裁辦那桌坐下,我推脫不過,隻得陪笑坐下。


 


酒過三巡時,蘇韻問我知不知道沈雋清要離開遙星的事情。


 


我很驚愕。


 


蘇韻看著我,「我認識沈雋清的時候,他才二十出頭,我承認我當初選他做星星的家教是因為他長得好,

但很快我就發現他這個人遠不如他這張臉單純。跟這種人談戀愛就比較累了,比你聰明,心眼還多,我當時剛離婚做完財產分割,騙我人可以,騙我錢可不行。之後他安安穩穩當了一年家教,然後疫情就起來了,當時江城封城,我們在那兒的兩個分公司調試員都病倒了,我在公司開到五萬一臺機器都沒人願意去,沈雋清跟我說他會,他去。那次他拿了二十萬,感染了一次,一個人在江城待到解封。算的上是賣命錢。如果我沒猜錯,葉小姐你在六年前應該收到過一筆二十萬的匿名匯款,對吧?」


 


「我也是那次才知道他在幫資助過他的人家還債,我頭一回開始正視他的公司轉型建議和真正價值。我給了他一次機會,他抓住了,所以我們從此成了工作伙伴。」


 


「之後公司轉型成功,我們成立了遙星,這個星是我女兒的名字,沈雋清給了我一個遙字,我當時以為他的意思是公司可以在行業裡遙遙領先,

我覺得寓意很好,所以把遙字放在了前面。一直到今年,他連著幹了幾件反常的事,先是讓人事招了一個專業完全不對口的二本男生進來,讓財務從他的分紅裡給他劃薪資,他說那是他資助人的兒子,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並沒有異議。接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工作的人突然跑去西藏休假,還一休就是半個月,回來以後更是離奇的去新員工家吃飯,我當時甚至懷疑他的性取向,後來新園區招標,他又少有的推薦了你們公司,我才發現葉遠有個姐姐叫葉遙,遙星的遙。」


 


「他在這時候要脫離遙星,什麼都不要,除了不想再和我蘇韻這個名字捆綁在一起,害怕你膈應,我實在想不出第二個理由。他為你建了遙星,又為你要離開遙星……葉小姐,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巔峰產生虛偽的擁護,黃昏見證虔誠的信徒。你在花團錦簇時,

他是你身邊人群裡最不起眼的一個,但你困難無援時,他比任何人都怕你過苦日子,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變回原來的你。他從不會逼你,他隻會逼他自己。在我看來,沈雋清的七年足以證明他的虔誠。他為了你放棄了夢寐以求的大學,為你忍受了別人七年的流言,為你一個人在江城幾乎丟了半條命,和他做的事相比,他當初出於什麼目的來到我身邊,還重要嗎?葉小姐,沈雋清離開遙星,對他本人乃至現在的遙星都不是一件好事。幹幹淨淨的人,為什麼要因為流言放棄打拼了七年的東西?我希望你能勸勸他。」


 


20


 


沈言希十五歲那年跟他同桌三年的音樂課代表表白了。


 


小姑娘可愛活潑,神經跳脫,走到哪兒都是呼朋引伴,朋友一堆。


 


晚上下班後,我發現沈言希一個人坐在家裡悶悶不樂。


 


我問他怎麼了?


 


他怨念的看著我,「你跟我爸都那麼高,為什麼就我那麼矮?」


 


他看著像要哭出來,「徐一寧說她喜歡打籃球的男生,我太矮了,而且她不喜歡男生臉上長痘痘。」


 


他倔強的憋著嘴,小拳頭看起來都要捏碎了。


 


好違和,十五歲的沈言希跟十五歲的沈雋清一樣其貌不揚,甚至有點埋汰,但不同的是他爸是個悶瓜,也不如他有自信,是萬萬幹不出在這種造型下追女孩這種事的。


 


沒辦法,誰叫他身上有我的基因……


 


我偷偷翻出舊照片給他看:「這不怪你,你看你爸長得也晚,但高中就竄上去啦!而且你看他那時候也長痘,還不會穿搭,你再看你爸後來。」


 


沈言希攥著小拳頭慢慢不哭了。


 


我以為安慰好了。


 


誰料晚上吃飯時,

沈言希一直捧著碗瞪著沈雋清。


 


沈雋清看看我,又看沈言希,「好好吃飯。」


 


沈言希眼睛又紅了,小嘴一撅,哇的一聲又哭起來了。


 


嚇我一跳。


 


「都是你害我被徐一寧嫌棄的!」


 


沈雋清不解:「徐一寧嫌棄你,和我有什麼關系?」


 


沈言希爆發,「我媽說你十五歲也矮,還一臉痘,也跟我一樣醜!為什麼高中才能長高?為什麼後來才能好看?我就要現在長高!現在變帥!」


 


「……」


 


沈雋清放下筷子側頭看我,「他在說什麼?」


 


「他在胡說八道。」


 


「我沒有!我媽都給我看照片了!爸你是不是後來整容了?」


 


我頭一回喝青稞酒,起初不上頭,誰知喝多了後勁還挺大。


 


「(「」我忽然有種想S的感覺。


 


兒子智商隨媽,要不要這麼寫實。


 


我的好大兒雖然矮,但好歹也十五歲了,為什麼幼稚的跟五歲一樣?


 


哦,脾氣也隨我。


 


真是難以想象以後他長高變帥了,頂著復刻他爸的臉在我面前爆哭的畫面。


 


光想想就要笑S。


 


「遙遙?」


 


「這個我可以解釋!」


 


沈雋清笑,「不急,吃完回房慢慢解釋。」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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