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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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找了一張低矮的桌子坐下,方遠黛熟練地要了兩碗餛飩和一碟蔥油餅,又用自帶的湿紙巾將桌面擦拭幹淨。我拘謹地坐在位置上,不過多時熱情的老板娘就將食物端上了桌,飽滿剔透的餛飩漂浮在灑了香菜末的清湯裡,蔥油餅炸的恰到好處,冒著滋滋的油香。


食物很好吃,身旁的食客談話的聲音不時傳來,聊著工作或者課業,享受著難得的休息時光。家裡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餐桌上總是一片安靜與沉默,可現在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吃到好吃的東西讓人開心,和關系親密的人一起交談著彼此的感想,不用去計較繁瑣的禮節,也不用費盡心思考慮話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感覺很好。


 


帶著作業本離開之前,方遠黛跟我說,我應該多說說話。


 


「我不是很喜歡說話。」我輕聲回答。


 


「是嗎?但我覺得不喜歡說話,跟想說卻不知道怎麼說還是有區別的。


 


她衝我揮手,坐上了離開的公交車。


 


13


 


我回到方遠黛的房間繼續完成今天的作業,當拿出新一張卷子的時候又想起了她的話。


 


不喜歡說跟想說卻不知道怎麼說的確有區別,一個是自己不願意說,另一個是想要說,那我是哪一個呢?


 


很多人誇我安靜,誇我穩重,可這些換一個角度思考就是沉悶和無趣。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我努力回想自己的過去,想到我以前上過的那些課外班。第一次是芭蕾,那天養母跟我說她給我報了芭蕾舞的課程,從這周六開始,我上了一個月,在一次訓練中因為自己的姿勢不正確扭傷了腳腕,他們就立刻取消了課程。後來是馬術,第二次上課的時候我從馬上掉了下來,很危險,但我覺得這沒什麼,反倒覺得很有趣,但養父抱著我像抱著一個易碎的玻璃玩偶,

手都在發抖,當天就不再讓我繼續學習馬術。我意識到父親很害怕,所以雖然喜歡,但還是同意了他的決定。


 


再後來是插花,我喜歡植物,但不喜歡枯燥的禪坐,老師告訴我這是修身養性的一環,但小時候的我隻覺得渾身難受。上完課養母問我喜不喜歡,我第一次鼓起勇氣告訴她我不喜歡。


 


隨後這門課程也被取消了,那天我很高興,直到晚上我醒來喝水,聽到養母在打電話道歉。


 


那名插花老師是有名的人物,這門課程是她知道我喜歡植物後跑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錢才求來的,我躲在門後聽著她一次又一次低聲道歉,愧疚像是潮水一樣將我淹沒,直到我喘不過氣。


 


所以後來當他們送我去學鋼琴,問我喜不喜歡鋼琴的時候,我說了喜歡。


 


他們很忙,非常非常忙,忙到最長的一段時間我有一個月沒見到養父一面,

所以從小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你要聽話,要懂事,要讓父母省心,而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在外面那麼努力都是為了哥哥和我,我應該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要給他們添麻煩。


 


我覺得這是愛,他們是愛我的,如果不愛的話就不會花費這樣的心思去培養我,他們想要給我最好的東西,並用自己比我多得多的人生經歷去判斷什麼是對我最好的,我覺得這是愛。所以我不想讓他們失望,也不想辜負這樣的愛,我想成為值得被誇贊的孩子。


 


於是我將他們給我的東西全盤接收,不去抱怨,不去反對,不去表達,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鋸嘴的葫蘆。


 


14


 


親生父母是性格和善的人。


 


我想他們是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的,在這個家裡「溝通」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或許正是如此,方遠黛才會那樣精確而流暢地表達自己的情緒和訴求。

生父是個細心且富有幽默感的人,這一點方遠黛和他很像,每天下班他都會給我帶一份禮物,有時候是花店裡最後一支雛菊,有時候是在公園裡撿到的花紋漂亮外形光滑的鵝卵石,還有的時候是在路邊花壇中找到的四葉苜宿。生母就像方遠黛說的那樣,喜歡看小說和電視劇,會對著年輕人時下流行的綜藝節目哈哈大笑。她的文化程度並不算高,但很喜歡讀書,閱讀量高的令人詫異,無論是歐洲文學還是中國的傳奇劇本都如數家珍,而方遠黛大約也正是繼承了母親對於書籍的熱愛。


 


小時候養母尚且沒有很忙,我會抱著童話書等待每天晚上她來給我講故事,後來養父的生意越做越大,養母也開始歸家很晚,我隻能對著上面的拼音一個字一個字地想象養母的聲音是如何將它們念出來。如今我坐在低矮的小桌邊,臺燈昏暗,聽生母生動地給我講《桃花扇》講《長生殿》,就像是將幼時未曾圓滿的時間一片又一片地撿起收好,

放進記憶的匣子閃閃發光。


 


這時間並不長,但足以讓我完全理解方遠黛有多麼珍視這樣的生活,這是她的「寶物」,她不願意拿任何東西去更改交換,如果是我從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我也一定不會願意的。


 


15


 


交換生活過去了兩周,這段時間方遠黛經常約我一起出去玩,她帶我去逛植物園去玩桌遊,在街邊的冰激凌車裡交換彼此的冰激凌,耳邊是聒噪熱鬧的蟬鳴。我帶她去看畫展,去拜訪古書修復的店鋪,在電影院裡分享同一桶爆米花。就像最普通的朋友,也像最普通的姐妹。


 


在第三周的伊始,養父母舉辦了一場派對,為了慶祝方遠黛的歸來。


 


我知道他們的意思,許家抱錯孩子的消息已經在養父母的合作伙伴中間傳開,這次的派對邀請了很多人參加。一是為了給眾人交底,告訴所有人確有其事,

並且許家們已經找回了自己的女兒。二是讓方遠黛見見那些叔叔阿姨,這些人今後或許會成為她的人脈,無論她此後是否選擇回到許家,當眾人看到許家夫婦如此看重方遠黛,都會或多或少對她展示出善意,這樣一來她將來的人生路會好走很多。


 


我覺得這很不錯,這對方遠黛來說是一件好事,但我看著手機上的電子邀請函,不知道如何是好。


 


許子衿特意打電話給我,讓我放寬心來參加,就算我和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也總歸是許家的一份子,但我擔心自己的出現會讓養父母和方遠黛覺得尷尬。


 


「有什麼可尷尬的?」電話那邊,許子衿似乎忙的焦頭爛額,但還是用一種認真的語氣回答我,「你是回自己的家,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仍舊很猶豫,但這件事上似乎並沒有另一種選擇,派對的當天,臨開始前的兩個小時,

李叔叔開著車來到方家的樓下接我,我拒絕不能被帶上了車。別墅內正在做派對的準備,我被阿姨拉到化妝間,請來的化妝師立刻開始幫我上妝換衣服,就像以前的每次派對那樣。


 


「遠黛在哪?」我發現自己沒有看到方遠黛。


 


「她跟著你爸爸媽媽在跟提前來的客人聊天。」


 


我點了點頭,任憑柔軟的毛刷拂過面頰。


 


16


 


派對和往常一樣,我在其中見到了一些熟悉面孔,以往我應該作為許家的女兒去主動攀談上前打招呼,用練習了許多次的微笑請大家自由享受今晚的派對,但這一次我並不想這麼做,我在賓客中尋找方遠黛的身影,最後在自助長桌的角落裡找到了她,她正在把巧克力蒙布朗往自己嘴裡塞。我用習慣性的禮貌微笑應付過來打招呼的客人,他們看著我的目光有審視有打量,似乎在評估如今我身上的價值,

我看的一清二楚,卻必須像是全然不知那樣維持自己的微笑。終於不再有人來找我,我悄悄走到方遠黛身邊去,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就像看到救星那樣松了口氣。


 


「你終於來了。」


 


她似乎並不覺得我出現在這裡有什麼不妥,仿佛我來這裡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小心地站到她身邊,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藍色的簡易系帶禮服,襯的腰細腿長。


 


「你們經常搞這種宴會嗎?」她小聲問我。


 


我想了想:「也不算經常,一個月有一兩次,逢年過節會多一點。」


 


「這個頻率已經很恐怖了。」方遠黛又朝我湊近了一點,「這衣服像個殼子,穿的我喘不過氣,有什麼東西磨的好疼。」


 


「我們去衛生間,我幫你調整一下。」


 


於是宴會的主角拉著我偷偷跑到了二樓的衛生間,我將門關上鎖好,

方遠黛背對著我,我檢查過她的衣服,解開上面的系帶重新綁了一次。


 


「好點了嗎?」


 


「能喘氣了。」她呼出一口氣,「剛剛是什麼東西那麼硬?」


 


我攤開手掌給她看:「有枚小別針沒取下來。」


 


「我已經開始懷念我的 T 恤和連帽衫了。」


 


「不下去嗎?」我看她直接將高跟鞋脫了下來,赤腳站在地上。


 


「在下面一直呆著精神受不了,好多叔叔阿姨過來打招呼,我一個都不認識,你以前也是這樣嗎?」


 


「差不多。」


 


「那豈不是很累。」


 


「很累,但是要去,總會習慣的。」作為主人我不能不在,而作為客人也不能不打招呼先行離開。


 


她嘆了口氣:「我不是很喜歡他們說話的方式。」


 


「怎麼了?


 


「那些人來招呼,說我是許家的真千金,反正就是一些客套的誇獎。我知道那些是場面話,說這些也是為了哄人開心,但我就是不喜歡真千金這三個字。」


 


她俯下身摸著自己腳踝後面被高跟鞋磨出來的傷口。


 


「為什麼要用真假去定義一個人,這聽起來就像是把你和我前 17 年的人生和身份全都否定了一樣,我們又不是古董或者奢侈品,還有赝品這一說。」


 


這段話就像是風,將這段時間聚集在我心頭的烏雲頃刻間吹散了,明朗的光線灑落。她將我所捉摸不清的心情,不知是何緣由的煩悶剖析的一清二楚,是啊,我和方遠黛 17 年的日子對於人的一生來說的確不算長,可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就是全部了。她有自己為之自豪的父母,有熱愛的夢想,我有與家人共同度過的時光,那些珍貴的回憶和溫情,這些東西在一夕之間仿佛全變成了假的,

是需要被撥亂反正的東西。


 


於是我也把腳上的高跟鞋踢掉,和她一起赤著腳坐在洗手臺上。


 


「你以後一定能成為優秀的大作家。」我如是說。


 


「那你呢?大植物學家?」她笑眯眯地看我。


 


我搖了搖頭:「如果我們不換回來的話,我打算去學商務或者外語,以後幫哥哥打理公司。」


 


「你不是說你想去國外學植物學嗎?」


 


「那個是理想。」


 


理想和現實總要在生活的天平上衡量,理想可以很單純,但現實永遠有無數的附加品,於是這天平搖搖晃晃,最後放著理想的那一端變得輕如鴻毛。


 


我以為所有人都和我一樣,但方遠黛並不是這樣,我從來沒有從她那裡看到對於追求理想這件事上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現實了?

」我問她。


 


「現實不好嗎?」她反問我,「這是你經過自己的考量做出的決定,隻要你下定決心,那我覺得這也不錯。」


 


我們坐在衛生間裡一起談天說地,空氣中漂浮著芳香精油的味道,四下隻有隱約的水聲,仿佛外面的人聲鼎沸與我們沒有半點關系。方遠黛告訴我,剛才我的養父母帶她見的客人是一名出版社的負責人,他們想要給她寫的小說投資出版。


 


「那太好了。」我真心實意為她感到高興,但我注意到她的表情並沒有多少雀躍,於是我心底方才的熱情也逐漸減弱,「你不高興嗎?」


 


「心情很復雜,如果要說高興的話,確實是很高興,但是總覺得像是走了什麼不合理的捷徑,心裡有點愧疚。」


 


我想了想,反問她一個問題:「你覺得我是一個努力的人嗎?」


 


「當然了。」她像是沒有思考那樣直接說了出口,

「我聽阿姨說你成績門門都在年紀前十,每天還要練兩個小時鋼琴,還舉辦了自己的演唱會不是嗎?其他時間也都在溫室培育月季,誰說你不努力,我去套他麻袋。」


 


「但是我也得到了很多幫助。你知道嗎,演唱會是許家出資的,兩個小時的演唱會,場地租賃、服裝費用、人員費用,加上各種各樣的雜物費他們花了二十萬。如果不是種植植物,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花種和泥土的價格也那麼高,有些名貴的植株甚至有錢也買不到。」


 


我輕聲對她訴說,我知道這些話在有些人耳中聽起來,就像是既得利益者的炫耀或者別的什麼,但我相信方遠黛一定能理解我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我一開始也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是後來許子衿告訴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家庭,每個人能得到的資源也不一樣。既然我們得到的更多,就應該更加謙遜,更加努力,

要努力到配得上我們所得到的東西。」


 


貧窮的家庭會羨慕溫飽的家庭,溫飽的家庭會羨慕富庶的家庭,這是人之常情。生活富足是一種難得的幸運,既然得到了這種幸運,那就心懷感激地收下,然後努力讓自己變得優秀,變得足以配得上這份幸運。這就是我的想法和拼搏的原因,我希望方遠黛能從這些話裡得到一些寬慰,雖然隻是一些笨拙的安慰。


 


「但你拒絕接受許家的幫助我覺得也可以,你有你自己的考量和努力,隻要是你自己的決定——」我衝她笑了笑,將她送給我的話也送給她,「那我覺得也很好。」


 


我的話說完了,而她看著我,用一種奇異的,欣賞的,明亮的目光,這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怎麼了?」我問她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你看,你這不是說的很好嗎?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很多話,耳根發熱地將視線移到了一邊。


 


方遠黛握住了我的手。


 


「我會好好考慮的。」


 


她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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