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身。
過堂風橫亙在我們之間，被吹散的還有遲來的歉意。
他問我。
「——南南。
「——偶爾也會覺得委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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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沒有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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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離開的時候，小叔叔親手幫我將行李箱放在了後備箱。
睡了一覺醒來的他，恢復了平時的溫文爾雅。
再不見昨晚那副瘋狂越界的模樣。
我們都沒提及昨天發生的事情。
但又清楚地知道昨天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
也隻有我們自己知道，抱著哭泣的那半個小時，彼此都在想些什麼。
鄒祁鶴將後備箱的車門關上，站在我的面前問我：「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嗎？
」
我提著手提包，對他笑。
「又不是不回來啦，以後我也會多回來看你這個空巢老人的。」
他被我逗笑，伸出手勾了勾我的鼻子。
「行啊，記得說話算話，不然到時候我就隻好上門來抓人了。」
寒暄結束，我關上汽車的車門，駛離了這個我待了十多年的地方。
我害怕我會舍不得，所以一次也沒有回頭。
如果。
中間我回頭看了一眼。
便會察覺，背後他眼神中交雜的不舍和釋然。
……
到了地點，我指揮搬家公司將我的行李一件一件搬進房間。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
我獨自拿著水壺，走向了臥室窗前的那塊空地。
鬱金香脆弱的根莖在風中搖晃。
我微微傾斜水壺，水滴傾瀉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喝足水後的花瓣飽滿可愛。
無端讓我回想起，小叔叔別墅裡的鬱金香在來年的第一個春天裡因為連綿的雨季，根部全部嚴重壞S。
陰暗的雨幕裡。
我撐著雨傘，蹲在一株株已經失去活力的植物面前，徒勞地將傘面往它們的頭頂上挪。
半邊衣服都濡湿。
小叔叔下班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等我察覺到落到我身上的雨珠停止滴落的時候。
才反應過來，他已經撐著傘駐足在我的身邊很久了，替我擋去了所有的風雨。
沒有責怪。
沒有詢問。
是我先忍不住難過地問：「明明都已經度過最艱難的冬天了，為什麼還是沒能活下來？
」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命運的脈絡盤根錯節，所有的事情都在暗自裡注定了結局。
我不會明白這是它既定的宿命。
也不會明白這是我難逃的劫難。
就像明明他答應了我會在之後移植新的一批鬱金香。
卻後續在別院裡種滿了周瑾嫣最喜歡的白桔梗。
微苦的香味飄散在每一寸空氣裡。
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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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收回傾斜的水壺。
準備回到房間內。
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我朝著門口的位置望去，視線的盡頭卻出現了一個我從沒想過的人。
周瑾嫣站在門口，局促地望著我：「你好，請問我可以進來和你聊會兒天嗎？」
害怕被我拒絕，她緊接著強調，
「不會很久的，我隻是……有些問題想不明白。」
我邀請她坐到庭院裡的茶幾旁邊，給她倒了杯茶。
她禮貌地接過，向我道謝，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於是，我也沒有開口。
氣氛有些凝滯。
坦白來說，我並不了解她來找我的理由。
除開從沒有交際的這一世，上一世我們見過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她就像是存在於玻璃窗外的那片輕雲，在我的生活無孔不入。
卻也令我難以捉摸。
更多的時候，我都是從別人口中得知她的存在。
比如她幫著小叔叔拿下了多大一個合同，再比如她多次前往山區幫助了多少貧困兒童，是個多善良可親的人……
但好像我根本找不到我們之間的聯系，
除了，小叔叔。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
周瑾嫣放下了手中端著的水杯，突兀地開口。
「我前段時間向鄒祁鶴表白了。」
我詫異地看著她。
「可能這話說出來有些自戀，事實是見到他的第一面，我就覺得我們之間有種莫名的磁場，之後相處也相當順利。我們很合拍，無論在工作還是生活中，所以在表白的時候，我篤定他會答應。
「可是——」
她抬眼望了我一眼。
「他對我說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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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嫣皺緊了眉頭，好似非常困擾。
「他覺得我們更適合做朋友。
「你肯定很奇怪，就算這樣，那我為什麼會這麼唐突地來找你。因為拒絕我的時候，他下意識望向了桌面上的相冊，
我在那裡看到了你的照片。」
聽到這裡，我全身起了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
得知一切劇情的我，當然知道周瑾嫣的直覺並不是空穴來風，可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小叔叔的態度。
他為什麼，會看著我的照片……拒絕了她？
結合前段時間小叔叔反常的行為，我的腦海裡冒出了一個有些不可思議的設想。
周瑾嫣緊接著說話：「雖然好像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你，但我總覺得我們以前是認識的。
「當天晚上我就做了個夢，夢到——你自S在我的面前。
「很荒誕的夢，但破天荒地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因為那實在是太真實了。」
「——如果那就是真實的呢？」我打斷了周瑾嫣的自言自語。
「如果這個世界就是虛構的，你和我小叔叔就是主角。除此之外，所有人，所有事件都是圍繞你們發生的，都是為了促成你們在一起的，你還會覺得荒誕嗎？」
還沒等到她的回答，我就看見她小心翼翼地詢問。
「你……你為什麼哭了？」
我哭了嗎？
經由她的提示，我抬手摸了摸下颌的位置，觸及一片冰涼。
我唐突地站起身，對她致歉。
「抱歉，我失態了。如果你還有疑問的話，過段時間我解釋給你聽，但我現在還有事，先失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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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奔跑在公司的大樓內。
因為公司的人都認識我，我全程沒有受到什麼阻礙就到達了頂樓。
等真的靠近辦公室的時候，
我又平白生出一股怯懦。
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靠近。
將門推開一個縫隙的時候，我聽到了小叔叔的聲音。
他溫和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她最近生活得還好嗎？」
透過門的縫隙，我看見他拿著手機在打電話，直覺告訴我，他在談論我。
果不其然，他的下一句話就肯定了我的猜想。
「她可能不是很會養花，之前家裡的鬱金香壞掉的時候，她有些傷心。如果這一批花卉的長勢不太好的話，悄悄給她換掉，就在她臥室的樓下，開窗的時候看見，難免會有些難過。
「她買房子的錢我另外存到了一張卡裡，加上我這些年給她攢了一些一並在裡面，如果之後她遇到了什麼困難，就把這張卡給她，就說……是爸爸媽媽留給她的，害怕她遇到什麼意外，
留的緊急應急金。
「還有什麼嗎？如果我離開之後……」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說到一半又打斷，「算了，沒有什麼，你去忙吧。」
電話掛斷後，他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往辦公椅後方倒去。
幾不可察地嘆氣。
短短幾個星期沒見，他好像一瞬間蒼老了不少。
過度沉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他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
是我先走進了辦公室，暴露在他的眼前。
「你也回來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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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祁鶴好像很意外看見我的出現，望向我的眼神有些呆滯。
輕微失焦的瞳孔沒有落腳點。
使得他整個人顯得有些奇怪。
他不太確定地叫我：「濘南？
」
眼前的視線模糊，我幾乎快要控制不住情緒，語氣哽咽。
「你回來多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因為你還在怪我嗎？還是覺得我讓你失望了，所以根本不想見我？
「我的住宿是你安排的對嗎？裝修擺飾都按照我的喜好來的，所以才會讓我覺得一眼就合適。
「都把一切安排好了，為什麼……為什麼還要離開，我都主動遠離你了，就算是這樣還是很難以忍受和我待在一個地方嗎？
「——小叔叔，你是不是後悔了……後悔當初把我帶回家。」
顱內血液在高速逆流，情緒過於激動讓我快要喘不過氣。
鄒祁鶴顯然沒有辦法一次性回答我這麼多問題。
他從位置上站起身：「濘南，
別激動，你先聽我說……」
變故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周圍的風景在迅速變化，像是副本崩壞時的畫面。
所有的物體都在迅速像素化。
在我沒有意識到的瞬間，腳下的地板已經開始消失。
我正處在掉落的邊緣。
「小心。」
電光石火間，鄒祁鶴往我的方向撲了過來。
眼前昏暗了一瞬，再次睜眼的時候，小叔叔已經抱住了我。
我們正從 37 層樓的地方，快速墜落。
聽說人在接近S亡的時候，腦海內會快速閃過生前的所有場景。
而此刻的我，看著小叔叔近在咫尺的面龐。
突然冷靜了下來。
大腦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鄒祁鶴緊緊護住我的頭：「別怕，小叔叔在，你不會有事。」
我依靠在他的懷裡，仿佛找到了熟悉的溫度。
此刻無關世界法則，我們是一同流浪的野鶴。
18.（尾聲）
我出乎意外地活了下來。
小叔叔卻陷入了昏迷。
醫生說他幾乎沒有再次醒來的可能。
可我還是固執地每天前往醫院，不厭其煩地給他擦拭身體，和他訴說一些細碎的往事。
時間一長，聊天的內容開始變得重復單調。
害怕他覺得無聊,我開始從書房給他帶書，將上面的文字念給他聽。
有些書放得太高，我需要踮腳去夠。
取下來的時候，好幾本書一起從上面掉了下來。
我一時被砸得頭暈目眩。
我從地上將它們一本一本拾起,摸到邊緣的時候,發現了一部放了很久的攝像機。
剛巧被碰到開關鍵,攝像機開始工作，我將它撿起，屏幕上赫然出現了我的照片。
是小時候玩泥巴摔倒的照片。
當時鄒祁鶴見我哭得實在好笑，拿著攝像機在旁邊不停拍照。
沒想到，我看見他不哄我，哭得更大聲了。
我下意識地往後翻。
看到了不少我的照片。
有些是初中家長會的照片,有些是高中誓師大會。
等翻到了最後一頁，突然傳來了小叔叔的聲音。
「濘南，好久不見。」
視頻的背景就在這個書房，鄒祁鶴穿得正式，坐在桌前。
一本正經地看著攝像機。
「不知道你會不看見這個視頻，
前段時間，你對我說，想要搬出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應該是回來了對吧？
「從小你就比較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太擔心你是否會照顧好自己。但隨著年紀的增長,你的心思也開始變得沉重,但有些部分，你也不太願意同我分享。
「我開始擔心，你是否過得開心。
「從小父母離開了你,作為你後來的監護人,我時常擔心自己會不會做得不夠好,我盡全力想給你最好的生活,卻沒想到，最後傷害你最深的卻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不受控制地做出一些讓自己也難過的事情。生日那天，踩在碎玻璃上，疼嗎？」
鏡頭裡的他眼眸中開始泛著水光。
可當女主出現，我提出想一個人搬出來住的時候。
「（但」「我最終還是找到了能重溯時間的辦法，本來想讓你這一生過得盡量平安喜樂,
沒想到你回來的節點比我想象中還要早得多，但還好,後來發生的一切都還沒有開始發生,我很慶幸……
「控制劇情的後果比我想象中還要嚴重,我自知時日無多，希望你不要太難過，繼續好好地生活。
「——最後,南南，我愛你。」
我捧著手中的相機，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桌面上的手機不停振動。
我接過電話，醫生的聲音從手機內傳來：「抱歉,鄒小姐，剛剛鄒先生徹底失去自我意識，宣告S亡。」
困擾我很久的問題在這時得到了答案。
但好像太遲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