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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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醫生的過程,安然抓著我的手,「季襲佳,為什麼要幫我,你不是希望我S麼?」


「你不也希望我S麼?」我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我沒有,我隻是想你和欽哥離婚,我的孩子必須名正言順,必須……」她有些喘不上氣。


 


我解開她腰上的束縛,開始解釋:「可我不能回到季家,我爹會打我,許檀……我的姐姐就是被他活活打S的。」


 


安然望向我的眼神,突然多了一分歉意。


 


醫生來瞧過後,說是先兆性流產,要帶她進一步去檢查,才能確定這個孩子保不保得住。


 


第二日李媽回來,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通,連連說我放棄了一個多麼好的機會。


 


我抬眼看了看李媽眼角的皺紋,那是歲月為她留下的勳章,「李媽,

你也是生過孩子的。」


 


李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7


 


安然的孩子保住了,一周後她就出了院,回到了王家。


 


她沒再固執地想教我什麼,反而是與我交談起來。


 


她爹,她娘,她的幾個兄弟姐妹,她小時候的趣事……


 


我這也才開始理解她,為什麼一定要給孩子一個正頭的名分。


 


因為她娘是他父親的姨太太,小時候大太太的孩子提著她的耳朵管她叫孽種,她卻不能還手,她不想自己孩子重蹈覆轍。


 


我也跟她講,講我的小腳,我的蔥胸,還有許檀香。


 


她望著我身上的殘缺,一言不發。


 


良久我才聽清她的低喃:「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這就算和好了。


 


安然的肚子漸漸大起來,王安欽卻是一天天地不著家,我得在報紙上才能看見他。


 


據報紙上說,他又有了新歡,是天仙樓的頭牌。


 


麻木無聊的世人最愛看二女相爭,於是很快就有報紙批出「紅白玫瑰之爭,王少究竟更愛哪位?」的標題來。


 


在他們筆下,安然是純真的白玫瑰,頭牌是熾烈的紅玫瑰,各有各的好處來。


 


無一人不羨我丈夫豔福不淺,卻沒有人在意這些被當做功勳的女人,她們可以是花、是狗、是貓,是隨時被丟棄的衣衫,但從未被當做過人。


 


我把報紙藏起來,生怕安然看到心情不好。


 


但紙終究還是包不住火,安然知道後,到商會找王安欽大吵一架。


 


王安欽大約是覺得丟了面子,竟然當眾甩安然一巴掌,罵她不過是依靠著王家過活的米蟲。


 


安然聽罷,立馬回家收拾起行李,卻望著桌子上的相機泣不成聲。


 


「當初我在報社受排擠,是他替我撐腰,他說我既漂亮又有文採,那些人因為我是個女人就不重用我,是他們的損失。」


 


「他還說,他不喜歡家裡給他安排的包辦婚姻,他隻喜歡我,要我別當記者了,辭了工作跟他回家,他會把最好的一切都給我。」


 


「騙子,都是騙我的……」安然放聲大嚎,「季襲佳,我怎麼這麼慘,這麼慘啊!」


 


我抱住她,李媽卻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過來,翻了個白眼,「男人說愛你都信,怪不得挨騙!」


 


李媽是嘴上這麼說,卻還是遞上一碗熱騰騰的燕窩給安然。


 


安然整理好情緒,決心要和王安欽分手,搬出去住,可人前腳剛踏出大門,後腳就被王家的下人給攔了回來。


 


安然被他們關在房間裡,王安欽的爹便來找我談話,「兒媳婦,家裡這些事你也得上上心啊。」


 


「那個什麼安然,懷的是我王家的長孫。」他的指骨敲打著桌面,每一下都像是叩擊著我的神經,「如今月份大了,你是不是該賢惠一點,主動張羅著給她一個姨太太的位置?」


 


「還有安欽外頭那個,也一並抬回來好了,別叫人看了我王家笑話不是?」


 


我不知道說什麼,隻得點頭說「是」。


 


王老爺接著又囑咐了我幾句,拍了拍我的肩膀。


 


「當初從你們幾個姐妹裡挑人的時候,是你爹說你最是溫順乖巧,我才選的你,好好幹,別砸了你爹的招牌!」


 


我默默咬緊了嘴唇。


 


8


 


安然以絕食明志,表示她絕不嫁王安欽,就算是做正頭太太,她如今也不肯了。


 


可這樣的事太多了,府裡總有的是人去撬開她的嘴,給她灌下吃食。


 


可越是這樣,她越是想離開王家,她的眼底燃起一簇絢爛的光,就和從前的許檀香一樣。


 


於是我趁夜深,悄悄帶她到後門的一個狗洞跟前。


 


「季襲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安然陡然抓起我的手,「這裡不把人當人,不是人該待的地方!你跟我……」


 


「我出不去,許檀香在這看著我。」我打斷了她的話,指了指旁邊的門檻,「而且,我還要等一樣東西。」


 


安然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說她什麼都沒有看見。


 


是了,因為那隻是我一個人的幻覺。


 


自許檀香S的那一刻開始,隻要一靠近門檻,我就會看見她的臉,血肉模糊的臉,單單懸在正中央,朝我張了張口,

我卻什麼都聽不見。


 


地底下埋著的無數血肉,它們都長著手和腳,隻等我邁出那一步,它們就會朝我撲過來。


 


然後像撕裂許檀香一樣,撕裂我。


 


巡夜人的腳步聲漸近,我推了推安然,遞給她一對金镯子,「你出去後好好吃飯,好好生活,未來會好的,如果日後你遇到揚著鐮刀斧頭旗幟的人,請幫我把這對镯子贈給他們吧,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安然回頭看我一眼,毅然離開了。


 


等旁人發現她不見的時候,她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


 


王安欽雖然生氣,卻也隻能給我幾個巴掌,罵我不得力。


 


他那新歡上前勸慰了幾句,也就過去了。


 


我就還是在這大宅子裡熬著,熬走了李媽,熬走了王老爺,熬得不知過去了多少年。


 


王安欽接手家業之後,

同軍閥來往甚密,他娶了好幾房姨太太,有的是自願的,有的是他搶來的,還有一個家道中落,沒辦法才落魄來當妾的女學生。


 


女學生每天都讀書讀報紙,不過她讀的和我看得那些風月八卦不一樣,她讀的是「婦女報」和「青年報」。


 


報紙上說,如今革新思想正影響著青年的一代,女人們逐步掙開了身上的枷鎖。


 


她們有的人拒絕包辦婚姻,有的人以絕食明志逼家裡送她讀書,她們保家衛國,治病救人,傳道授業……


 


她們不再是深宅裡的怨婦,也不是誰的母親,誰的女兒,她們就是她們自己,歷史也將銘記她們光輝的名和姓。


 


我突然注意到其中一位主編的名字,她好像是叫——安然。


 


9


 


王安欽將家裡的規矩分得很細。


 


得寵的人比天高,不得寵的人就比草賤,他用一點點特殊的待遇來麻痺女人,讓她們心甘情願為他做任何事。


 


他就是很享受著幾個姨太太為了幾塊吃食或者布料,向他諂媚討好的樣子。


 


我雖是大太太,但到底也沒個孩子,幾位姨太太爭起來,一時奪我東西也是常有的事,王安欽不喜我,更是對我動輒打罵。


 


女學生替我不公,「人人生來平等,怎麼可以這樣欺負她!」


 


我摁住她的手搖了搖頭,李媽S後,這座府邸裡就沒人在意過我的意見了。


 


還記得李媽S的那天,她說那年她帶著女兒逃荒,半路孩子叫人給順走了,後來她在王家當差,瞧見我乖巧溫順,很像她的女兒。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有些逾矩。」她手上有一層繭,但觸在我臉上,卻是柔軟的,「我雖拿著王家的月錢,

卻覺得這不是人該待的地方,你性子太軟了,要挨欺負的,你該像那個安然一樣,跑……」


 


她話還沒說完,就咽了氣。


 


我愣愣地望著她,直到她被送走下了葬,才叫了一聲「娘」。


 


「娘……娘啊!」我追著她的靈柩到大門檻前,卻又止住了腳步。


 


在不知不覺間,我在這個時代停留的時間已經比在原來的時代還要久了。


 


太久了,久到我全然麻木,久到我以為那些美好的記憶、那個美好的新世界,隻是我這個瘋女人一廂情願的臆想。


 


我目光所至的地方,不過是重巒疊嶂的祖宗祠堂和貞節牌坊,將我圍堵在一項項的教條裡邊。


 


李媽叫我跑,可我……能越得過去嗎?


 


許檀香的S好像過早地給出了答案。


 


我隻能學著記憶裡母親的模樣,對一切苦難裝傻充愣,對一切呼救聲充耳不聞。


 


後來有一天,我聽說,女學生瘋了。


 


趕過去的時候,我瞧見她手裡握著一柄尖刀,四處亂砍,「S,S,SS你們這些封建主義!SS你們這些所有不把人當人的人!」


 


這麼些年,瘋了的女人沒少見,她們或被打S,或投了井,或如我這般活下去,可發瘋的女人,還是第一回見。


 


她活潑的生命力令我心中陡然一緊。


 


王安欽叫人摁住她,綁進了柴房,等年後再發落。


 


我知道,上一個被發落的女人,已經爛在地底下了。


 


我回到房間,撥打了報紙上的電話。


 


嘟……


 


嘟嘟……


 


電話那頭終於接通,

記憶中甜美的聲線如今帶了幾許滄桑,「喂,您好?」


 


我的腦海裡原本盤旋著很多話,但到最後都化成了一句:


 


「安然,你救救她!」


 


10


 


安然再次出現在我眼前,依舊衣著光鮮,那樣明豔。


 


「喲,季襲佳。」她趕了許久的火車才來到王家,朝我張開了手臂,「現在這種情況是不是該說好久不見?」


 


那一刻,我支起的所有防備找尋到了裂縫,崩然坍塌,「安然!!」


 


安然捏了捏我的臉頰,「瘦了,明明聽說王家的夫人過得不錯呀,怎麼你過成這樣了?」


 


見我答不上來,她換了個話茬,「你現在還看得到許檀香嗎?」


 


我還是默然,她也未免太會挑話題了點。


 


安然輕笑著點了一支煙,「算了,說點其他的,你那一副镯子,

我給出去了。」


 


「他們收下了嗎?」我站起身來。


 


「嗯,我遇到的那位是個S腦筋,S活不肯收,說什麼絕不拿百姓一針一線呢。」安然像是想起了誰,嘴角上揚,「太倔了,我就隻好加入他們,以個人名義捐了。」


 


「哦對,他叫吳恙,現在是我丈夫了,下次介紹你們認識。」


 


我點點頭,不由得感嘆這些年變化真大,好像就隻有我還在原地打轉。


 


來不及傷懷,管家就敲了敲我的門,恭敬地請安,說王安欽叫安主編過去一趟。


 


哦對,安然她現在,也是個大人物了。


 


二人不知談了什麼,子夜時分安然突地叩響了我的窗戶,「我再問你一次,你還看得見許檀香嗎?」


 


我有些慌張,「我不知道,我……」


 


安然一個翻身進了來,

拽起我的手就往外頭走,「走吧,不試試怎麼知道?」


 


「你那丈夫同意放那學生一馬,但是他不肯放過你,因為你是季家的女兒,你能明白嗎?也就是說,這輩子都隻能待在這裡了,待到S為止。」


 


我推開了她的手,「我沒關系,就讓我待在這裡吧,你隻要能帶女學生走就好了。」


 


「季襲佳!」安然精致的臉龐覆著上一層慍怒,「王家有什麼好留戀的?幾年前你就說你在這裡等一樣東西,你到底在等什麼?」


 


「未來……」


 


我別開了視線,「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見過未來,我相信隻要我活著,活到那個時代,就什麼都好了!」


 


安然茫然地問我那是一個怎樣的未來。


 


「那是一個沒有戰亂,家國強盛,兩性平等的未來!」我答道。


 


安然不說話,

定定地望著我,她或許以為我瘋了。


 


良久後她才開口,「季襲佳,我相信你,你所說的那個未來,我也看到了。」


 


「但是你枯坐在這小院子裡,真的就能等到它嗎?那些偉大的人物,她們取得的成績,難道是憑一個等字麼?」


 


「人人像你一樣,不出去與這蒼天世道抗爭,你怎麼知道那個未來會到來?」


 


她話音一落,我心跳如雷。


 


原來,未來也需要我的雙手創造嗎?


 


下一秒,安然再度抓起我的手,將我拉出這深深庭院。


 


跨過門檻那一刻,我看見了許檀香的臉。


 


這次我終於聽清她在說什麼。


 


她笑著揮舞雙手:「再見啊!再見!!」


 


「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我邊跑邊回頭,那小小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見了,檀香。


 


11


 


報社主編帶走了王家的大太太和六姨太,並要替她倆打離婚官司。


 


這事一時間傳得甚囂塵上,各樣的說法都有。


 


有人說我們外頭有人了,又有人揣測是王安欽不行了,總之都沒有離開那檔子事。


 


可我們站在法庭上,昂著首挺著胸,對著流言蜚語,除了據理力爭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與此同時,季家來信,季老爺讓我趕緊回王家,否則他會親自來打S我,以正家風。


 


我將這封信轉交給了我的律師。


 


後來她憑著我與王季兩家的往來信件,還有我身上的傷口,為我們爭取到離婚判決與一筆巨額赡養費。


 


塵埃落定後,王安欽叼著一口煙,指著我的鼻子罵,「季襲佳,你行,

你真行啊!你季家的招牌可算被你砸完了,有你這樣的姐姐,以後你的幾個妹妹都不要想嫁得出去!」


 


可是他不知道,我的妹妹們嫁的嫁,S的S,瘋的瘋,就連最小的那一個,近日也像是受到我行為的鼓舞,提起行李毅然逃婚去了。


 


聽聞走之前她還用紅色油漆在季家大牆外潑上幾個大字——「雖訴我訟,亦不女從!」


 


年邁的季老爺瞧見這一出,一口氣沒上來便中了風,幾個兒子分了家產後,再沒人管他。


 


安然勸我別可憐那人,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我深以為然,協助著安然做了一項專欄,是講女子的身體自由。


 


是啊,我瘋了。


 


「而雖」我在文章的最後這麼寫道。


 


安然的孩子安嘉信,如今也六七歲了,或許是早在王家就定下的緣分,

他很黏我。


 


我和安然一同抱著他,有些恍惚。


 


好像在不久之前,我們二人還是一個在舊社會裡躊躇不前,一個在新社會中舉步維艱,如今竟都漸好起來了。


 


女學生的精神狀態在修養後也好了很多,她拿著那筆錢說要繼續讀書,要報效祖國。


 


我決定與她同去。


 


安然和吳恙兩夫妻將我和女學生送到渡口,安嘉信抱著我哭個不停,我朝他們揮了揮手。


 


再見,一定會再見的!


 


雖然知道微不足道,但我相信我們的聲音會一直傳遞下去,一直到很遠很遠。


 


而記憶中那個美好的時代,也終會在我們每一個人的期待之下到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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