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一把將我撈進懷裡。
禁衛見狀，齊齊背過身去，動作極為默契，很難說是不是早就得了溫擇恆的命令。
溫擇恆SS箍著我的腰，壓低聲音道：「姚錦初，我要是真想綁你回去，就絕不會讓你再找到棄我而去的機會。」
我躲閃著他灼熱的目光，問道：「那你想怎樣？」
「我隻想問一句『為什麼』。」他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著他，「我已經說過，如果你不喜歡留在我身邊，婚典結束後，我自會放你走。可你為什麼還要先假意答應與我相守，再偷偷逃走？」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真心，玩弄起來很有趣吧？」
他的話和神情，像針一樣刺痛著我的心。
我按捺著心緒，道：「我都告訴你了，因為我怕S。之前我確實是真心答應你的，但新婚夜，你遇刺，讓我真正明白了留在你身邊究竟有多麼危險，
所以我反悔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名刺客，他是——」
他戛然而止，我忙追問：「是誰？」
溫擇恆卻不回答了，他平復了一下情緒，道：「這三個月，我已經仔細排查和處理過了宮內外所有可能的隱患。現在，你願意跟我回去了嗎？」
原來他到現在才來找我，是在做這些。
我胡謅的借口，被他當作正事處理了三個月。
「我不願意。」我竭力壓抑著內心的痛苦，「即使沒有危險，當皇後也不夠自由，我不喜歡。」
他道：「我可以讓你自由出入宮禁。」
「那也是你賜給我的自由。」我努力冷著臉，「不是真正的『自由』。」
他悲戚地笑著，搖搖頭：「我懂了，隻要跟我在一起，你就覺得不自由。
」
我繼續把他往S胡同裡逼：「那倒也不一定。」
聞言，他眼裡竟真的燃起一絲希望。
我笑道：「皇帝給我當，你來當皇後，我就覺得很自由了。」
10
溫擇恆走了。
沒有繼續勸我，沒有逼我。
也沒有，跟我好好告個別。
我恍惚地看著他的背影，想，原來相愛的人永遠歸於陌路時，不一定都有鄭重的告別儀式，有可能隻是在一個平平常常的瞬間轉了個身。
我撿起籃子，把散落的蘑菇拾起來，拎回家，熬了一鍋蘑菇湯。
當晚，我蘑菇中毒，上吐下瀉了整整七天。
很好。
溫擇恆果然不宜離我太近。
他不跟我回家吃蘑菇的決定，十分正確。
我病好之後，
日子又開始百無聊賴地過去。
鄰家的大嫂多次給我說媒，每次都被我婉言謝絕了。
或許一個人過完一輩子並不容易，可是沒辦法，我接受不了溫擇恆之外的任何一個人。
闲暇時，我開始琢磨自己將來的養老問題。
琢磨了兩個月，剛剛有了雛形……
溫擇恆又來了。
那是一個明媚的早晨，我正在雞窩裡掏蛋。
一隊禁衛突然衝了進來。
二話沒說，就抓著我的兩條胳膊，把一件什麼衣服套在了我身上。
緊接著，一頂賊沉的帽子落在了腦袋上。
我正呆滯著搞不清楚狀況，溫擇恆出場了。
他走向我，神情嚴肅，步履端莊，和上次過來時那副興師問罪的樣子截然不同。
在我身前數尺，
他停住了。
一撩衣袍……
跪在了地上。
等等？！
幾乎是同時，包圍著我的所有禁衛，膝蓋全都「咣」地撞上了地面。
「陛下萬歲！」
大概是怕驚擾了鄰居，他們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氣勢照樣不小。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止住不流了，脖子僵硬得厲害，費了好半天勁，才扭過頭，瞅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
一條神氣活現的龍，跟我大眼瞪小眼了。
很好。
好得很。
老子剛才還在掏雞蛋，現在就成了皇帝了。
「溫擇恆！」我仰天長嘯，「你是不是瘋了？」
溫擇恆抬起頭，神色冷靜，並沒有瘋了的跡象：「微臣幫陛下得到了您要的自由。
還請陛下，不要忘記對微臣的承諾。」
我腦子鏽住了，根本想不起來對他有什麼勞什子承諾，便不耐煩地問道：「什麼啊？」
溫擇恆微微一笑：「立臣為後。」
11
我……朕跟著溫擇恆坐上了回宮的馬車。
車簾一放下來，這貨又表現得比剛才更瘋了——
我坐在主位，他跪坐在我腳邊，抱著一盤子葡萄，一顆一顆地剝了喂我。
葡萄的汁水順著嗓子眼滑下去，甜滋滋的，讓我鏽住的腦子慢慢恢復了轉動。
我斜覷著面前這個低眉順眼的高大男人。
他正專注地和葡萄皮戰鬥，沒注意到。
於是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託起來。
「溫擇恆……」我挑眉，
「這個皇位，你真的讓給我啊？」
他淡定回答：「千真萬確。」
「那……」我用另一隻手把車簾掀開一條縫，「外面的將士們，會不會聽我的話啊？」
「當然會。」
「沒騙我？那我可要試試看嘍？」
「陛下請。」
我收回手，坐端正，清了清嗓子，揚聲：「停車！」
馬車果然停了下來。
溫擇恆恭順地望著我。
我：「牽馬來，朕要下車騎馬！」
一匹小白馬很快就出現在了窗邊。
溫擇恆恭順地望著我。
我拍手稱贊：「很好！現在……」
我故意頓了頓，然後猛地拔高了聲音：「把溫擇恆拖出去，砍了！
」
溫擇恆上揚的嘴角瞬間落了下來。
全場寂靜。
外面的禁衛一動不動，大氣都不敢喘。
我微笑著放下了車簾。
「玩夠了嗎，溫擇恆？」我冷冷地覷著他，「你想當幽王，我可不想當褒姒。早知道你是這樣一個拿江山當兒戲的人，我當初絕對不會幫你造反！」
「哦。」溫擇恆漠然起身，坐到我旁邊，「可那些信不是你六弟寫的嗎？」
「我……」我被他噎了一下，「是我讓他寫的！」
「所以你還是愛我的。」
我惱怒地別過頭：「愛過，現在不愛了。」
溫擇恆沉默了片刻，道：「姚錦初，我勸你不要這麼說。」
又想威脅我？
我叉腰怒道：「我就說了，
你能怎樣？」
溫擇恆站起身：「我會不想活了。」
說完他跳下了馬車。
我氣得牙根痒痒，把套在身上的龍袍扒下來，抓起我隨身的小包裹，準備回我小鎮裡的家。
剛出了車門，就聽「撲通」一聲。
在禁衛們的驚呼聲中，我猝然轉頭，望見了不遠處河流裡的最後兩朵水花。
真是瘋球了！
溫擇恆，他明明不會水！
12
巧了個巧，今日隨行的禁衛，沒有一個會水的。
陰謀的氣息簡直快要把我燻S了。
我氣得大吼一聲。
然後縱身跳入河中。
溫擇恆，你這個混賬東西，你就是欺負我愛你愛得像個傻子！
我在水下睜不開眼，隻好朝著印象裡的方向，
邊遊邊摸索。
一口氣快用完了，還沒摸到人。
我真急了，打算浮上去告訴那些禁衛別裝了，趕緊下來。
卻就在這時，一雙手，從背後將我一摟。
溫擇恆你丫的，什麼時候學會遊泳的？！
須臾，我被拖出了水面。
人卻已經在河對岸了。
那邊的禁衛齊刷刷地背對這邊，坐地看天。
我腦瓜子嗡嗡的，一轉頭，又見溫擇恆正笑盈盈地看著我，怒火就再也兜不住了。
我抬起手，全力抡出去一巴掌。
溫擇恆一矮身，靈活地躲過，順勢向前一撲，把我撲倒在地。
湿漉漉的吻，帶著點細微的河水腥氣，落了下來：
「姚錦初，你明明是愛我的，不許再說不愛了，我好傷心。」
方才他給我帶來了太多劇烈的情緒起伏，
此刻他吻得越溫柔，我越覺得委屈得厲害。
我哭著推開他：「你知道我愛你，你還欺負我，你不要臉！」
他不講理地握住我的手，重新俯身親下來：「對，我不要臉，我什麼都不要，我隻要你。」
我抗拒地捂住他的嘴：「皇位你不是也舍不得嗎！」
他頓了頓，坐直了身子，將我也拽起來，抱進他懷裡。
「這個皇位，你是真的想要，還是故意為難我？」
「當然是真的，誰不想當九五之尊！」
「好，這兩個月我認真地盤算過了，聽我說給你聽。」
我不想聽，可看他一副極其認真的神色，我就又有點想知道他要說些什麼了。
「直接讓位給你，有四大難處。第一，時局初定，短時內不宜大動；第二，我在朝野上下威望很高；第三，你父皇讓你們姚氏喪盡人心，
我立你為後的時候都費了挺大的力氣；第四，你確實不懂治國。今天我演這出戲，其實也是想試試你的真實意願。如果你真的想當皇帝，我們可以慢慢來。具體的舉措我已經想好了，你看看。」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布帛，一邊遞給我一邊叨叨：「還好沒有用紙寫。」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布帛上寫著的密密麻麻的禪位計劃。
原來溫擇恆不是不瘋。
也不是不冷靜。
他實際上是一個冷靜的瘋子。
而且想把我也逼瘋。
我苦笑著把布帛扯成了兩半。
「溫擇恆，你放過我吧。我承認我騙了你，我根本不想當什麼皇帝。我就是毫無理由地不想和你長相廝守，可不可以？」
話音落下的一瞬，我第一次從溫擇恆的臉上，看到絕望之色。
13
溫擇恆像一堆S灰似的坐在地上。
我從他懷裡爬出來，見他沒有阻攔的意思，就轉身要走。
第一步還沒邁出，溫擇恆開口了：
「其實我也沒有要你和我長相廝守的意思。」
我怕他又出什麼幺蛾子，就沒打算停步。
然而他緊接著道：「因為我也沒幾個月可活了。」
我登時剎住了步子，猛然轉身。
溫擇恆慘然一笑：「新婚夜中的那一箭，傷了根本。太醫說最多再堅持半年。」
我皺了皺眉。
清清楚楚的一句話，聽在耳朵裡，卻怎麼也理解不了。
但四肢已經先一步失了力氣。
我恍惚地跌坐下去。
溫擇恆雙臂一伸，接住了我。
我怔怔地注視著他，啞聲道：「我就知道……」
他一愣：「知道什麼？
」
剛才就強忍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滑出眼角，我一下子就哭得很崩潰，嘶聲道：「我就知道，我不該和你在一起的，我是災星啊，我會害S你的，可我為什麼沒有控制好自己，為什麼任性地想要試一試，為什麼……」
溫擇恆原本在著急忙慌地給我擦眼淚，聽完我的話，他的手一頓，愕然問道：「這就是你反復拒絕我的原因？」
我忙著哭，沒有回答。
溫擇恆撈著我的腋窩把我抱成站姿，語氣突然嚴肅：「我剛才是騙你的，我S不了，你站好了，我要把這個事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我隻聽到了前兩句，陡然止住哭聲：「你騙我的？！」
溫擇恆：「對，你放心，我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不用了，你現在就給我去S吧！」
我隨手抄起一節地上散落的樹枝，
劈頭蓋臉地衝著溫擇恆抽了下去。
他跑，我追。
他都累了，我還有的是力氣。
無奈，他隻好抱著腦袋蹲好，讓我狠抽了一頓出氣。
傍晚時分，我們坐在夕陽下烤火。
溫擇恆用了很大的力氣往火堆裡扔著柴火，罵道：「什麼災不災星，無稽之談！等我回去，就撤了司天臺，讓那些老匹夫們都趁早滾蛋！」
我搖了搖頭：「可是司天臺的預言從來沒有錯過。」
溫擇恆道：「那是因為他們那些預言要麼是可以根據事實推算出來的事，要麼就是一些無法驗證真假的屁話。姚錦初，『災星』這種荒謬的說法是他們用來害你的，你不能讓它反過來，成為你刺向自己的利刃。」
「曾經我也是這麼想的。」我道，「直到你與我相識後，打了人生中第一場敗仗……」
他打斷我道：「可那是因為……」
「我知道是父皇的過錯。
」我也打斷他，「可我也忍不住想，世間因果難有定論，萬一……」
我垂下頭：「溫擇恆，對於你,我經受不起任何『萬一』。」
「我懂。」他摟我入懷，「但我的公主不是災星，我很確定。」
我苦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才一直沒把真實想法告訴你。溫擇恆，我很明白你的心意，所以我也嘗試過忘記司天臺的話。可是,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在我們的新婚夜中箭，我實在是不敢再心存僥幸了。」
溫擇恆抿了下唇,點頭：「嗯，這事確實賴你。」
「啊？」他說的話和我說的話好像不是同一個意思。
溫擇恆冷哼一聲：「你知道那晚的刺客是誰嗎？」
14
我跟著溫擇恆回了宮。
第一件事,衝到姚斯暢的住處，
手腳並用地把他暴揍一頓。
然後她轉身跑了。
「「我」六弟委屈巴巴：「別打了，別打了,三姐,我那不是以為他脅迫你……嗚嗚嗚,我錯了嘛,你看姐夫都不怪我,你就饒了我吧……」
「姐夫」二字稍微壓了壓我的怒火。
我剛產生了少打兩下的念頭，殿門外就傳來了溫擇恆的聲音：
「誰說我不怪你？我隻是覺得，要收拾你，也得當著你姐的面收拾。」
溫擇恆大步走來，從內侍手中抓過拂塵,倒過來在掌心裡拍了拍：「臭小子，要是你姐真因為這件事躲我一輩子,看我不打廢了你！」
六弟耷拉著腦袋瑟瑟發抖。
見狀,我這當姐姐的心軟了，一邊說著「算了算了」,一邊挽著溫擇恆往外走。
心是軟了,但氣還沒消,我一路走,一路罵「傻瓜」。
溫擇恆也不安慰我，反而陰陽怪氣我：「你倆呢,一看就是親姐弟，唉,嘖嘖。」
我一把扯住他的衣領：「你什麼意思啊？」
他把我的手包進掌心裡：「真正作惡的人,巴不得推掉所有的責任；而有些人呢,卻喜歡莫名其妙地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不是傻瓜是什麼？」
我憤憤道：「還不是因為太在意你了！」
這句話讓溫擇恆十分受用，他笑得眉眼彎彎,幹脆將我打橫抱起,沿著宮道慢慢地走。
「我當然知道我的傻瓜公主有多在意我。我此生最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了你。你不僅不是『災星』，還是我的『福星』。」
我默默地笑了，雙臂環住他的脖子,湊到他耳邊輕輕道：
「溫擇恆，
我的英雄。遇到你，也是我此生最最幸運的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