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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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她的時候,她在巷尾的轉角處蹲著。


他停下,氣喘籲籲,雨傘的雨滴不小心落在她白色的校服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她回頭,眼裏清澈得像盛著冬季的一汪水,眼底裝著他匆忙緊張的神色。


「哥哥。」


她的聲音怯生生的,尾音是甜甜的、黏人的。


不像她的表情,意外,又充滿距離。


「你在幹什麼?」杜悅嘉問她。


「你看,」她指了指墻角的花,「這種花,以前我家裏有種過。」


她很少提起她沒來到杜家之前的生活。


幾乎沒有。


好像她是憑空出現在這個家裏的。


「以前我家裏小陽臺上種了很多,是暑假的時候,」她頓了一下,餘光看了杜悅嘉一眼,「我和我媽一起種的。」


「她很喜歡這種花。」她的表情很溫柔,「我很少在這邊見過這種花。」


無聊。


杜悅嘉瞄了一眼墻角不起眼的那株植物。


轉身就走了。


她的影子沒跟上。


杜悅嘉走慢了幾步。


影子又跟上,

小小的一隻,與他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這是什麼?」


段關秦最近來杜家的次數變多了,翻個墻就過來,一來就亂翻他的書架。


「看不出啊,」段關秦嬉皮笑臉,「你還有這愛好?」


杜悅嘉一把搶過,合上書,扔進抽屜裏。


「別碰。」


「喲,還氣上了?」段關秦問他,「這是什麼花?這麼寶貝,為什麼不養著,非得搞成幹花?」


鮮花,一下子就凋謝了。


幹花,能一直留著。


段關秦對這不感興趣,他手上打著遊戲,眼角卻看著杜悅嘉半開的房門。


對面是杜釀釀的房間。


房門緊閉。


「她人呢?」段關秦問。


杜悅嘉抬眉,盯著段關秦的臉。


是一張招小姑娘喜歡的臉。


「不在。」


杜悅嘉的語氣,是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冷淡。


「我就問問,」段關秦有些意外杜悅嘉的反應,「著急什麼?!」


「你別招惹她,」杜悅嘉面上波瀾不驚,握著書的手一緊,「拉低你格調。


段關秦收回落在門上的餘光,嗤笑道:「知道你討厭她。」


討厭。


對,是討厭。


要不然怎麼解釋心底沒來由的生氣。


對面門突然一開。


杜釀釀抱著一疊書走出來,一眼就看見半開著的門邊坐在房間地板上的段關秦。


段關秦當即轉頭看向一旁的杜悅嘉。


這不是在家的嗎?


杜悅嘉面上明顯不悅,抿著嘴看向她。


光著腳。


又在冬天,光著腳。


她有些緊張,腳趾縮著,卻遮掩不住白嫩。


「要出門?」


段關秦起身,走向杜釀釀,順手攬過她懷裏的書。


他的身體遮擋住了她,杜悅嘉隻能透過半開的縫隙看見兩人漸漸靠近的腳。


「嗯,去圖書館。」


她聲音軟,細密,像能鉆進人心裏。


「我順路,帶你。」


段關秦比杜釀釀高出不少,低頭和她說話時,像將她半納在懷裏。


兩人抬步要走,杜悅嘉一直沒抬頭,耳朵卻總能精確地捕捉到那兩人之間輕微的響動。


惹人心煩。


杜釀釀都走下樓梯了,段關秦突然回頭,停在半開的門邊,問杜悅嘉:「你去嗎?」


杜悅嘉抬頭看他。


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段關秦比杜悅嘉自己還瞭解他。


看似不經意的問話裏,充滿挑釁。


杜悅嘉輕笑,避開段關秦的眼睛,「也就你,才不挑食。」


「什麼都下得去口。」他說。


杜悅嘉洗了把臉,順手要拿毛巾的時候,發現換了條新的。


白色的底紋,最邊角上是隻鴨子。


「林嫂。」杜悅嘉拿著小鴨子毛巾,走到廚房問家裏的阿姨,「這是我的毛巾?」


林嫂回過頭,看了一眼,笑了,「噯,之前釀釀幫我幹家務的時候,我讓她把家裏的洗臉巾換一下。她可能不知道你不喜歡這種有圖案的,不小心換上的,我給你換一個。」


她說完,正準備伸出手拿毛巾,卻不想杜悅嘉縮回了手。


「不用換,」杜悅嘉將毛巾握在手裏,「沒事。」


杜悅嘉回到浴室,

將毛巾掛上。


擺在下面的毛巾,是杜釀釀的。


最邊角上,也有圖案。


杜悅嘉拿起來仔細看。


兔子。


兔子,他笑了。


怎麼會是隻兔子?


「林嫂,我的毛巾是不是換過了?」


做晚飯的時候,林嫂又遇到了人來問毛巾的事情。


奇了怪了。


這回倒是剛從圖書館回來的杜釀釀,她手裏拿著條白色毛巾。


「沒有呀,我今天沒換過毛巾。」林嫂回過頭,看了一眼。


杜釀釀看了眼手裏的毛巾。


樣貌和她之前的毛巾很像,隻是邊角的圖案變成了隻小狐貍。


原本是隻兔子的。


「要我幫你換一個?」林嫂問。


「沒事,您忙吧。」


杜釀釀看了一眼手裏的毛巾。


沒關係,反正這個家裏沒有什麼是真正屬於她的。


兔子還是狐貍,又有什麼所謂呢?


杜釀釀一上樓,杜悅嘉就聽見了。


她腳步很輕,他耳朵太敏感。


門還是半開著。


杜釀釀剛洗完澡,空氣裏是沐浴露散發的氣味。


她進進出出,房門沒關。


杜悅嘉感覺自己屋裏好像也彌漫著浴室的水霧。


濕漉漉,溫熱。


讓人迷糊又躁氣。


以至於,當杜釀釀走近他時,他還沒有察覺。


「你不知道敲門的嗎?」


他語氣不好,生冷,像是要與這股柔軟的霧氣隔絕。


杜釀釀腳步一頓,「我敲了,你沒反應。」


她很久沒叫過他哥哥了。


自從那次,她打翻了他要送給阮瑜的鞋子。


那雙鞋子,沒什麼特別的。


就是貴。


阮瑜纏著要,但是她這個月已經超支了,家裏不給買。


杜悅嘉幫忙下單的時候,段關秦問過他,「不給你妹也買一雙?她那雙破白鞋都穿多久了。」


關他段關秦屁事。


杜悅嘉開口就說:「關我屁事。」


「給你。」杜釀釀的聲音打亂了杜悅嘉的思緒。


「什麼?」


「周考的試卷。」她解釋道,「今天在圖書館碰到阮瑜,她讓我交給你的。」


杜悅嘉接過試卷,杜釀釀轉身就要走。


「等會。」


她回頭,他卻還沒想好措詞。


「等會,我現在改完,你明天還給她。」


杜釀釀點點頭,站在旁邊等著。


光著腳,踩在他房間的地毯上。


幾米處,是他的床。


空氣裏甜膩的沐浴露霧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剛洗完還沒幹的頭髮上的味道。


是家裏的洗發水。


他也用過。


他手裏沒停,改著試卷,試卷的邊角是她發梢的水滴不小心滴在上面的水漬。


他的手,在批改的時候總會蹭到。


明明平時五分鐘就能改完的東西,硬是拖了快半個小時。


杜釀釀站得腿酸,忍不住上前問他,「改好了嗎?你明早給我也行。」


他轉過頭,面冷,是他對她一貫有的表情。


她接過試卷,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一點猶豫也沒有。


空留他開著半邊的門。


空留他開著半邊的門。


她總是這樣,像隻小狐貍。


一點點引誘著他踏進陷阱。


等到他真的身處陷阱中時,

她卻撒腿跑了。


「杜董,人在去 R 國的航班上。」


杜悅嘉看著身邊空落落的座椅。


座椅旁邊,是杜釀釀白色的行李箱。


她說過,她隻是去上個洗手間。


她說過,她願意和他去 A 國。


是他沒防備,是他又被騙。


像那個冬天,在他生活了多年的臥室裏,暖氣吹得人口渴。


他對她的示好,毫無防備。


機場的落地窗,從下午的烈日,等到傍晚的昏黃。


杜家,已經沒人了。


他愛的,他恨的,都走了。


這隻小狐貍,他留不住。


上一輩的事情,當事人都已經進了墳墓。


沒有理由留住她。


再想挽留,已找不到藉口。


隻能看清自己。


杜悅嘉知道,她去 R 國找的是誰。


「她人呢?」杜悅嘉開口。


電話那頭,聲音張揚,「你誰?」


杜悅嘉笑了笑,「讓她接。」


那頭也笑了,「你手段也不過如此,用我威脅她。」


「祁森是吧?」杜悅嘉說,「聽你導師誇過你。


「不管用的,」祁森在那頭說,「我要是害怕,一開始就不會搭理她。」


杜悅嘉見過祁森。


在很早之前。


那個冬天的下午,段關秦接走杜釀釀的那個下午。


她穿著一身紅裙子。


杜悅嘉坐在房間的陽臺上,望著她和段關秦的車消失的路口。


房間裏,暖氣被他關了,屋裏還有她的味道。


他以為她會哭著求饒。


但沒有,她面無表情,看著他,眼底還有些嗤笑。


沉醉的隻有他自己。


她的清醒像針紮一樣,細密地侵蝕著他的身體。


一直到晚上,她都沒回來。


群裏說,段關秦找了人喝酒,拍的視頻裏,也沒有她。


杜悅嘉就在陽臺上,一直望著路口。


他不敢出房間。


一出去,人就清醒了。


他不要清醒。


坡上,迎著昏黃的路燈,她紅色的裙子出現在路口。


那條裙子,襯得她皮膚很白。


她走得慢,踩著影子,自娛自樂。


就是不想太快走回家。


路燈拉長她的影子,

離她挺遠的地方,樹下站著一個年紀不大的男孩。


長相乖張,卻面色溫柔。


跟到大樹下,看著她站在門前停留。


又看著她鼓起勇氣按門鈴。


林嫂開了門,嘮叨了她幾句,回來得太晚了,惹人著急。


她笑臉盈盈,推著林嫂往裏走,連說自己餓了。


那個男孩,看著她進去,看著門關了。


停了一會,打算要走,轉身的時候,像是心有感應,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陽臺上的杜悅嘉。


那一眼,杜悅嘉心底頓時有種感覺:


杜釀釀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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