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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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木笑著捏了捏我的大拇指,「那我求求你,你就當我的徒弟吧。」


我斜眼看他,「我不是人中龍鳳嗎?」


 


「我好想當人中龍鳳的師父啊。」


 


我被哄開心了,「那麼想當我師父啊。」


 


沈一木聲如細蚊,「你沒聽說過,一日為師,終身為夫嗎?」


 


我疑惑地嗯了聲。


 


沈一木摸了摸鼻子,嘆口氣,「我想當的哪是師父,你什麼時候能及笄啊!」


 


一排紅燈籠還沒有我的臉紅。


 


呵,我看你想當禽獸。


 


開個燈籠鋪也不容易,時不時還得去後山砍竹子。


 


這天,我與沈一木背著竹子回去,剛好遇見了鄰裡。


 


田大嬸也算是瞧著沈一木長大的,心疼地看著他,「怎麼買個丫鬟回來,你自己還瘦了呢?」


 


沈一木笑著喊了聲嬸兒,

看了我一眼解釋道:「她不是丫鬟。」


 


田大嬸「哦」了一聲,了然一笑。


 


「你媳婦啊,咋沒知會我們一聲?」


 


我撇了撇嘴,不是,也沒知會我啊。


 


沈一木面上泛紅,笑著看了我一眼,「還不是。」


 


田大嬸覺得自己年齡大了,有些不懂現在的小年輕了,疑惑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買了個祖宗回來啊。」


 


沈一木笑得咳了幾聲,等田大嬸走遠了,他回首喊我,「小祖宗,還不進門?」


 


我翻了個白眼,慢悠悠跟著他身後,「不肖子孫。」


 


6


 


日子一天天地過,轉眼入夏。


 


我扎燈籠的手藝越發精巧,比沈一木扎得還快,鋪子裡的生意也越來越紅火。


 


有時客人要的燈籠多,沈一木便一個人上山砍竹子,

我留在家裡扎燈籠。


 


隻是沈一木咳嗽得越發緊了,我聽著心裡惴惴不安的。


 


我正心不在焉地想著沈一木時,王大嬸來買燈籠了。


 


「辰丫頭,給我拿個這個式的。」王大嬸笑著說,「這幾日你叔老趕夜路,昨晚上沒瞧見路上的水坑,摔了個大馬趴。」


 


我跟著笑了幾聲。


 


王大嬸瞧了眼我用竹枝子隨手扎的發髻,笑著問,「那桃花簪咋不戴上?」


 


「什麼桃花簪?」我愣了愣。


 


王大嬸哎呦一聲,擺擺手,「竟被我這多嘴的透了底,前兒個一木在我們攤上挑了個桃花簪,估計還沒來得及給你。」


 


紅霞爬上我的耳尖,我低頭羞澀地笑了笑。


 


沈一木背著筐子回來時,我正抱著一筐梨。


 


瞧他回來了,我揚了揚手裡的梨,「晚上給你燉梨湯喝。


 


他面色不明,直愣愣地盯著青翠的梨,「我在胡同裡瞧見陸明了,他也背了筐梨。」


 


「就是他送來的,前些天他來這買燈籠,聽我說想買梨,剛巧他外祖家種了幾棵梨樹,今兒個他從他外祖那回來,送了咱一筐。」聽他又連著咳了幾聲,我忙遞給他一個梨,「我聽人說,梨能止咳,你多吃些。」


 


他放下捂著的灰帕子,接過甜梨,話卻是酸的,「他家院子還能擺開燈籠嗎,天天來買。」


 


我不理會他的話,隻是盯著那個灰帕子,「你什麼時候咳嗽開始拿帕子遮了?」


 


沈一木動作一頓,「隨手用的,我也忘了什麼時候習慣的。」


 


這陣子沈一木總怪怪的,言語間冷了不少。


 


可能是咳得身體不舒坦,難免影響他的情緒。


 


我想著王大嬸提的桃花簪,覺得他也許就是面冷心熱吧。


 


但他委實兇了不止一點。


 


夜裡時,他教我算賬,我看著面前的算盤覺得頭昏腦脹的。


 


「教你多少遍了,還學不會。」沈一木被我氣得嗓門都飚了好幾個度,偏生吼完我自己又止不住地咳嗽。


 


我聽著心疼,偏偏總也學不會算賬,總是糊裡糊塗的。


 


「你別生氣,大不了以後我做燈籠,你管賬。」


 


他聞言更是氣惱,「我隻是你的師父,能管你一時的賬,管得了一世的賬?萬事要學會靠自己,就算以後你嫁給陸明,他是會算賬,你難不成還一直求他幫你算。」


 


這是吃得哪門子飛醋,還攀扯到陸明身上了。


 


我也氣著了,「說一日為師,終身為夫的是你,說不止想當我師父的也是你,如今不想管我就別管我唄,扯什麼別人。」


 


他梗著脖子不認賬,

「我說的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是不止想當你師父,我還想當你爹。」


 


我撂下算盤起身就走,和一個無賴的病秧子吵什麼。


 


吵贏了他又氣得咳嗽,吵輸了還氣自己。


 


7


 


結果沈一木變著花樣氣我。


 


第二天他領了個女子回來,那女子頭戴桃花簪,懷裡抱了個不足月的娃娃。


 


我瞧著女子頭上的發簪,頓覺眼裡進了沙子。


 


「這是你師娘。」沈一木今兒個穿了件翠綠的衣裳,那女子衣衫粉紅,般配極了。


 


「你的孩子?」我不知從何嫉妒,樁樁件件都刺痛了我的眼。


 


李明瑤柔聲說明,「不是他的,他瞧我們母子可憐罷了。」


 


我冷冷一笑,他可真是個善心人。


 


夜間,我與李明瑤一屋住下。


 


她輕柔地給懷裡的娃娃唱曲兒,

曲調婉轉動聽,我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辰姑娘,是我吵到你了嗎?」她察覺到我翻得頻繁,柔聲問。


 


我搖了搖頭。


 


「我聽著沈一木今夜咳嗽得厲害了。」


 


她微微一愣,「是嘛,他不一直如此嗎?」


 


我瞧著她無動於衷,嘆了口氣,起身去燉梨湯。


 


夜色寂靜,我端著梨湯敲門。


 


「師父,開門,我是師娘。」


 


裡面的人愣了一瞬,我聽著輕微的嘆氣聲,「進來吧。」


 


我放下梨湯,正撞上沈一木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


 


他喝著梨湯,我在一旁忍不住刺激他,「恭喜你喜當爹。」


 


「多大年紀了,還整個綠帽子帶,真是老黃瓜刷綠漆裝嫩。」


 


誰也沒有沈一木會抓重點,他氣急敗壞道:「是啊,

我沒有陸明年輕。」


 


我氣得走出屋,沒聽到沈一木後半截話,他也沒想講給我聽。


 


「陸明多好啊,家裡開私塾的,人也有前途,我若有妻有子,街坊鄰居也不會再傳些我與花辰的闲言碎語,隻會當花辰是我的學徒。陸明對我們家花辰也有情意,我們花辰漂亮又聰明,與陸明是天作之合,配我這個短命鬼才是糟蹋了。」


 


沈辰望著緊閉的房門,咳出了血,他習以為常地拿著灰帕子擦淨嘴,兩行清淚自眼角滑過。


 


8


 


燈籠鋪越發熱鬧,不知為何陸明來得更頻繁些了。


 


李明瑤在秋千上抱著娃娃,晃著紅彤彤的燈籠逗他。


 


沈一木則在一旁沉默地扎燈籠,時不時覷陸明一眼。


 


「你放下竹條吧。」我瞧著被陸明削得粗細不勻的竹條,有些煩悶,好好地給我添啥亂啊。


 


陸明擦了擦額角般的細汗,「不用,我不累。」


 


沈一木瞥了眼陸明手裡的竹條,「我有些累了,我們去一旁喝些水,歇歇吧。」


 


聽沈一木說累,我忙上前察看他的情況,他的額角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別著涼了。」我拿著帕子給他擦汗,沒注意一旁陸明的眼神一黯。


 


「真孝順。」沈一木咳了兩聲。


 


我輕嗤一聲,看了眼李明瑤,將帕子塞他手裡,「自己擦吧。」


 


我不喜李明瑤。


 


但我也漸漸接受了沈一木移情別戀的事實。


 


縱然他在感情上對不起我,但也是他教會了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如果不是他,我也指不定被阿娘賣到什麼地方。


 


我不喜李明瑤是因為她未將沈一木放在心上,也不將燈籠鋪當成自己的家。


 


我不止一次撞見她拿鋪子裡的銀子,給她那好賭的弟弟。


 


雖不該多嘴,我還是忍不住提醒,「鋪子賺的也不多,沈一木的藥錢也不便宜,你也得吃些好的才有奶水喂孩子,你阿弟那裡就是無底洞,咱們須得先過好自己的日子。」


 


偏偏李明瑤哭哭啼啼的,「我也不想給他啊,隻是不給他,他又對我拳打腳踢的。」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他打你你報官啊,下次他就不敢了。」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你說得輕巧,那也是我親弟弟,要是你弟弟,你舍得報官嗎?」


 


「會,當時,阿娘為了讓阿哥娶妻,將我賣了,那是阿哥滿眼都是娶妻的喜悅,沒顧及我半分,他舍得,我又怎麼會舍不得。」


 


李明瑤一噎,「男子總比女子心狠一些,都怪我心太善。」


 


我蹙了蹙眉,

總覺得她的話哪裡不對。


 


「你說你阿娘把你賣了?」她發問。


 


我點了點頭,「是師父將我買回來的」


 


她聽了我的話,不知在想什麼,沒再說話。


 


9


 


待許多天後,我被捆上手腳扔進一個柴房裡,我方知曉她在想什麼。


 


她擦著眼淚柔聲說,「你也別怪我,我阿弟難纏得很,他欠了一大筆賭債,若是不想法子將你賣進青樓,隻怕我與我的孩子也不會好過,辰姑娘,你那麼好,一定會幫我的對吧?」


 


我恨恨地盯著她,「你若是賣了我,我師父一定不會放過你。」


 


她突然笑了笑,挑了挑我的下巴,「我是他娘子,而你隻是他買來的一個玩意兒罷了。」


 


她說,「本來他還是心疼你的,但是我一掉幾滴眼淚,他就心軟了。」


 


我咬著牙,

「你胡說。」


 


她輕嘆了聲,「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不清楚嗎?你每日又是扎燈籠又是算賬,還忙活著賣燈籠,而我擱一旁逗逗孩子就行,本來我也不想賣掉你的,你擱鋪子裡掙錢,我買些首飾,貼補貼補我阿弟,這樣也不錯。」


 


她揚了揚手裡我的賣身契,「要不是阿弟急需錢,我也舍不得將你這個招財寶賣掉。賣身契可是你師父親手給我的,你何苦自己騙自己。」


 


李明瑤走時落了鎖,柴房漆黑,我的臉貼著冰涼的地面,淚水從眼眶裡傾瀉而出。


 


我這一輩子,本就該無人愛。


 


至親之人街頭賣我,至愛之人賣我去青樓。


 


麻繩專挑細長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然我不服。


 


我逃了。


 


自幼阿爹阿娘就愛關我進小黑屋,餓我個三四天。


 


由此我也比尋常人多了些本事。


 


後來,阿爹阿娘就拿鐵鏈鎖我,隻是李明瑤顯然不曉得我還有這本事。


 


我苦澀一笑。


 


然世道艱難,男子不易,女子更不易。


 


而沒有文書的我最難。


 


我的脊骨仿若被磨碎了渣,跪在飯館門口乞求,「掌櫃的啊,我身強體壯力大如牛,還吃得少,你隻要給我一口飯吃就行,我不要月銀的。」


 


掌櫃嘆了口氣,「你連文書都沒有,我不去官府舉報你就是發善心了,哪敢收留你,快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我捂著餓得飢腸轆轆的肚子繼續哀求,「掌櫃的,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給我點剩飯也行啊。」


 


然而善心的掌櫃一腳把我踢走了,還啐了一聲,「剩飯給你吃,我家旺財吃什麼?」


 


我不知被撵了多少次,好在橋洞收留了我。


 


橋洞下能遮風避雨,

白天上街乞討,夜裡縮在橋洞。


 


有時撿著路邊的飯菜渣,雖然有股餿味,但好歹能填飽肚子。


 


日子雖苦,好歹活著,隻要熬下去,興許哪天有了轉機。


 


10


 


結果轉機沒來,沈一木先找來了。


 


我對上他晦暗不明的眸子,往空地上走了走。


 


他身體不好,跑不過我。


 


「花辰,跟我回家吧。」沈一木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隻是拿白帕子輕輕擦拭我臉上的汙垢,眼裡擠出虛情假意。


 


我真覺得沈一木不當個戲子真是可惜了。


 


我掙開了他的手,誰料橋洞進來一隻野狗,它鼻子倒是靈敏,直奔著我的飯去。


 


我怕一會餓肚子,忙跑去護著我的飯。


 


結果,它還挺挑剔,聞了聞扭頭走了。


 


呵,這是掌櫃家裡的狗吧。


 


沈一木的視線落在了那份殘羹冷炙上,我略微有些不自在地將它往一邊踢了踢。


 


「你就吃的這個?」沈一木痛惜地指著我的飯菜。


 


我敷衍地點了點頭。


 


我猜他一定很後悔,早知道我那麼好養活,就不給我吃那米啊肉啊,何苦費那錢。


 


省著錢也好給他小舅子還賭銀。


 


「跟我回家吧。」他如那日街邊般朝我伸著手,隻是這次卻是想將我拉至地獄。


 


我說,「算我求你,放過我吧,我救過你,你也救過我,我不求你知恩圖報,別恩將仇報行嗎?我真吃不了妓子那碗飯。」


 


我曾有個鄰家阿姐,她不愛笑,偏偏笑得很好看。


 


後來,她被她哥嫂賣進了青樓,沒撐過一個冬天就S了,屍體渾身赤裸地被丟在了大街上,腸子脫落在腿邊,渾身是可怖的青紫色。


 


我曾經想,我雖不幸,爹娘不疼,卻很幸運,遇見了沈一木。


 


隻是畜生樣的爹娘都沒賣我進青樓,沈一木卻畜生都不如。


 


我記不清沈一木什麼時候離開橋洞的。


 


隻記著我磕著頭求他放過我,他的手顫顫巍巍地拿著我的賣身契,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花辰,是我錯信了人。我沒想過賣你,更沒想過賣你到青樓。」


 


我受制於那一張薄薄的紙,若不然我起身就罵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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