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也認為我不過是在鬧脾氣，和俞辭合起伙來騙他。
邊淙的臉一瞬間煞白。
我掙脫開他的懷抱，好整以暇地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未遮的肩頸處。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
好半天，他收回目光，聲音喑啞：「沒關系。」
「沒關系。」
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
我沒興趣看他表演精神分裂。
轉身就要走。
手卻被人一下拉住。
「阿姝。」
「沒關系……我不介意你和他……」
我回頭，看見邊淙仍舊垂著眼。
發絲的陰影下，
眼眶邊緣被浸染成紅棕的顏色。
我頓了下。
想湊近看看。
他卻將頭偏了偏，握住我的手一下收緊。
連帶著聲音也變得晦澀：
「阿姝。」
「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會……比他做得更好。」
「阿姝。」
他說：
「求你。」
34
「啊。」
我看著他微笑，說：
「好的。」
35
事先聲明，我並沒有綠帽癖。
機會隻是機會而已。
邊淙開始重新追我。
在他的想象裡，我隻是在賭氣。
雖然這次，持續了一年之久。
他每天發信息和我報備行程，
分享一些瑣碎的小事和互聯網上有趣的事情。
我把聊天記錄轉發給朋友一起蛐蛐。
然後把他艾特我的新鮮事回頭艾特給俞辭。
送我的禮物我拿去網上折價賣二手。
外賣來的早餐我用清水洗過拿去喂校園裡的小貓小狗。
一年下來他們毛都變得油光水滑了。
後來我開始時不時回他兩句。
一直到那年的年末。
邊淙約我出去跨年。
我破天荒地答應了。
人不帥是做不了渣男的。
坐在他預定的情侶餐廳時，看著對面那張臉，還是賞心悅目的。
來時大概好好收拾了一下，邊淙連衣角都透出一股好好收拾過的鄭重感。
我撐著下巴，看他一道道報出我喜歡的菜名。
放下菜單時角輕輕磕了一下桌面。
拘謹地如同我們初次約會。
我笑了笑。
邊淙對上我的眼，桃花眼彎彎：
「阿姝，我還以為你不會答應。」
我抿了一口高腳杯裡的葡萄酒，笑笑。
邊淙學著我，一隻手撐著下巴，目光落在我臉上：
「這算不算你開始願意接受我的道歉了？」
我沒接他的茬，隻是拿起手機對著桌上來了一張。
圖片發了朋友圈。
還是僅一人可見。
為了給她留有發揮的餘地，我每樣菜都隻嘗了一點。
邊淙的酒一少我就立馬給他滿上。
餐廳門口忽然傳來很大的聲響。
像是什麼人踹開了門。
腳步聲咚咚。
一直到近了。
我咽下嘴裡的菜，
就見一個人影快步搶過桌上的酒杯，對著對面人倒了下去。
邊淙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盤菜糊了一身：
「你明明說過喜歡我的！」
「你說比起她你更喜歡我的！你不肯見我，卻還和她在一起。」
「我為了你，連轉正機會都放棄了。還被人罵小三，你明明喜歡的是我！」
「你現在是在做什麼？覺得對不起她了？」
「那我呢？說喜歡我的時候你就不內疚了？」
笑S。
邊淙的頭發被扯住。
方芷眼淚留了滿面。
餐廳的工作人員上前想拉住方芷。
邊淙把她甩開，她身軀不穩，撞上隔壁空桌。
易碎的器皿聲音清脆。
圍觀群眾用手機攝像。
我掩面，
假裝哭泣。
餘光偷看狗咬狗。
邊淙起身，看也沒看她一眼，隻是對著工作人員道：「麻煩你們把她處理好。」
「邊淙！」
方芷喚他，聲音裡還帶著哭腔。
她狼狽地被人架起，又拼命掙扎：「你明明說過喜歡我的。」
「你不要和她一起。」
「你回頭，回頭，告訴我你還喜歡我……」
……
原來是苦情女配 play。
我有些無語。
桌上一片狼藉。
邊淙有些無措地望向我：「阿姝，她不是……」
我起身拿過自己的包：「我先走了。」
我怕再多待一秒自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36
天上下起了雨。
這場雨來得突然。
我在雨幕前站定。
慌亂的腳步聲在離我三步遠處停下。
「阿姝！」
我回頭，看見追過來的邊淙。
紅酒在他臉上留下蜿蜒的淺淡紅痕，白襯衣也被油汙沾染。
表情也難看。
頹廢，落魄。
與從前幹淨整潔的樣子判若兩人。
「意外，是意外，我從那天晚上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所有的聯系方式我都拉黑了，阿姝，我隻想要你。」
「我知道我現在很難看，不是你喜歡的樣子，但我怕——」
「我怕現在不說清楚，你就再也不會見我了。」
「何姝。
」
他伸出一隻幹淨的手，對著我邁了一步。
我後退一步。
細密的雨絲落了點在我脖頸。
「別過來。」
我蹙眉，再不掩飾自己的嫌惡。
「好髒。」
邊淙像是被我的眼神刺痛，踉跄著後退了兩步。
「我洗幹淨，再來找你。」
「洗不幹淨了。」
我說。
邊淙對上我的眼。
天邊炸響一聲驚雷。
雨絲落在他腳邊。
他垂下眼，好半天，才出聲：
「我沒碰過她。」
「所以呢？」
我厭煩地看著他。
好啦。
裝一次兩次就夠了，再裝就煩了。
「曖昧，接吻，
肢體接觸，宣告所有好兄弟她就是你的出軌對象……」
「是還沒來得及碰還是根本不打算碰？」
「你覺得計較這些有意思嗎？」
「出軌還分程度輕和重？」
雨大了些。
滴滴答答地敲在臺階上。
我們之間的沉默像是一睹極高極厚的透明牆。
最後打破沉默的，還是他。
「對不起。」
我沒說話，偏頭看了眼雨幕。
模糊的景色裡，有身影撐著一把傘朝著這裡走。
「對不起……」
邊淙抬眼，眼尾紅紅。
他說：「可是阿姝——」
「我還是、還是想再努力一下。
」
「我保證，以後——」
「晚了。」
我打斷他的話。
指了指雨裡還有一米遠的人。
「喏。」
那人的腳步放緩了些。
大雨滂沱。
在一片雨與水的轟鳴聲中。
青年身姿挺拔，雨水將他身上的衣服染出些許深色。
傘面下露出一張古井無波的臉。
我說：「那是我男朋友。」
37
俞辭護著我上了車。
自己被雨打湿半邊，我身上卻隻沾了點。
一直把我送到家門口。
他看著我開了門，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隻是叮囑：
「先把湿衣服換了，別著涼。」
我點點頭。
還沒問他要不要進來洗個熱水澡再走，門就被關上。
迅速到我像是什麼洪水猛獸。
自從上次從酒店回來後，我和俞辭之間最親密的動作就止於親吻。
他對我好的過分。
明明像親密無間的愛侶。
可是每次一到要更進一步的關頭，他都立馬退到紅線之外。
我不理解，但尊重。
38
舒舒服服洗了一個熱水澡，我躺進被窩裡玩了一會兒手機。
恰巧明天上午沒事。
又美美追劇到凌晨快兩點。
打了個哈欠，準備關燈睡覺。
手機卻忽然響起來。
備注上熟悉的名字讓我想起來今天還沒來電及給他拉進黑名單。
全平臺在我手機上封S邊淙之後，
我設置鬧鍾。
手機還沒關機，又有一個陌生電話打進來。
我掛斷。
又來。
掛斷。
又來。
……
接通。
一瞬間，嘈雜的聲音湧入我的耳朵。
玻璃碰撞、倒下，驚呼聲。
手機被搶走。
帶著醉意的人說話都有些含糊。
「阿姝。」
「阿姝。」
「是你嗎？」
「怎麼、不接我電話？」
「我有點喝醉了，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我不說話。
這句話以前邊淙也常說。
然後要立馬和朋友炫耀：
「你看我家阿姝多好。」
「不會有人沒有女朋友吧？
」
去接他，然後被醉鬼親臉。
在出租車上也要黏著抱抱。
到家時艱難上樓，忍無可忍想抽他一巴掌的時候。
被抓住手，帶向他的唇邊。
微微痒的吻落在手背。
他再像獻寶一樣從懷裡掏出各種各樣的小禮物。
口紅，手镯，項鏈……
很浪漫。
回憶總是會有很美好的一面。
但再美好，也美化不了這個人了。
回憶，隻是回憶而已。
我聽他在電話那頭一聲一聲喚我的名字。
不知疲倦。
最後在一片嘈雜的背景音裡，我聽見很細微的抽動聲。
「阿……姝。」
他說：「我好想你。
」
39
我看著頂上灰漆漆的天花板。
手機的光微弱地落在枕頭上。
月色慘白。
「邊淙。」
我說。
「你真的——」
「好賤啊。」
40
大清早收到邊淙朋友發來的消息。
話裡話外指責我是個沒有心的壞女人。
昨晚邊淙半夜喝多進了醫院。
現在還在病床上沒醒來。
——「你就來看看他吧。」
——「淙哥為了你都住院了。」
我回復：
——「V 我 500，我就來。」
對面的人像是氣急了，
正在輸入中變了又變，好久才發出來一句話：
——「淙哥是真的喜歡你。」
我復制粘貼：
——「V 我 500，我就來。」
那邊又是一陣輸入中。
最後轉了五百。
我點擊退回。
對面：「？」
我打字：
——「麻煩備注自願贈予。」
——「你們包變臉的，我怕。」
對面敲敲打打。
發過來一個「自願贈予」的轉賬。
我麻溜領了。
打算上完課再去。
中午的時候一直收到周琛的消息轟炸。
罵我收錢不辦事。
我看都不看，直接回：
——「今年內肯定到。」
收錢辦事是我的準則。
但是能氣他一下是一下。
41
到醫院的時候，門口的周琛見我來了，激動地起身。
估計腳麻了，有些不穩。
我伸腳送了他一程。
他順利栽倒在我跟前。
我客氣道：「免禮。」
他一下瞪眼要跳起來。
我先一步推開門進去。
單人病房很安靜。
邊淙躺在床上，像是S的很安詳。
我坐在病床邊。
有的時候，最吸引人的往往是一些反差感。
像禁欲者放蕩。
像放蕩者純情。
從前我喜歡邊淙。
他在聲色犬馬的場所遊刃有餘。
花團錦簇裡，他也是最搶眼的存在。
像灼眼的烈焰。
現在安靜下來。
蒼白著臉的時候，反倒讓人憑空生出一股憐愛。
像快要燃盡的蒼藍色焰火。
桌邊放了些水果。
我順手拿過一個梨，用水果刀削。
不斷皮以犧牲果肉為代價。
我看著有點肉痛。
床上的人靜悄悄睜了眼。
抬眼時和他撞上目光。
「醒了。」
「阿，姝。」
邊淙的聲音嘶啞。
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放在桌邊的水杯。
他恍若看不見：
「你、咳、你怎麼、過來了。」
「喝水。
」
他抬手，有些顫抖，卻還是乖乖地去拿水杯。
喝水時有些不暢，灑了些在被子上。
留下些深色的痕跡。
我繼續削皮。
他像是有些膽怯似的：
「昨天我……給你打了電話。」
「撥通了嗎？」
「接到了，」我面不改色，「你喊我的名字說想見我。」
「然後我說了一句話，你想聽嗎？我可以重復一遍。」
他面色白了白，有些激動：「不。」
S裝的。
我在心裡撇撇嘴。
42
房間內一下安靜下來。
良久的沉默。
最後一片果皮掉落在垃圾桶裡。
我放好水果刀。
抬眸時看見邊淙正在看我。
安安靜靜地端詳。
目光有的時候很沉重。
因為裡面含了太多東西。
我頂著床上人繾綣的眼神，咔嚓一口咬下了我剛削好的梨。
門口被人打開一條縫。
我看見周琛往裡看，像是想要警告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