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我們都隻有十八歲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也曾帶我爬山，站在最高的地方，大聲向全世界宣布——
「季北辭最愛沈星意！
「沈星意是季北辭這輩子都要守護的女孩！」
一輩子，對有些人而言，這麼短。
除了這些聊天記錄，還有不少合照。
季北辭配合女孩，做出各種他認為幼稚的動作。
明明那時候季北辭告訴我，就算是幼稚，也隻會在我面前幼稚。
至於今天，季北辭的手機裡多出來的，還有女兒和他們在一起的合照。
一張張一家三口的融洽合照。
原來，多餘的那個人是我。
手機屏幕在這時亮了一下，彈出一句話。
【聽說今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你是不是以為北辭一整天都在加班？不，他在陪我。】
毫無疑問，發來消息的人，就是女兒幼兒園的老師商晚晚。
而她說的事，我也一早就知道。
大概是見我不回消息，商晚晚繼續自顧自發了一連串。
【就算他回家陪你，我也一樣可以一個電話就喊走他。】
【沈星意，你已經出局了，人老珠黃，為什麼還抓著他不放？他不愛你了。】
愛與不愛，於我已經不重要了。
畢竟早在半年前發現他出軌，已經煙消殆盡。
此時看著這些消息，我隻覺得可笑。
她發來這些挑釁我，是為了刺激我、讓我崩潰發狂？
隻可惜，我內心有的隻是平靜。
過完今天，
我在這個世上就隻剩六天了。
7
胃部突然傳來一陣刺痛，迫使我不得不緊緊蜷縮著身體。
沉默許久的系統再次開口：「宿主，這是您選擇這個脫離方式，所必須經歷的。
「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替你開啟了減痛模式，後面雖然會越來越頻繁，但不會太痛，更不會太久。」
它的聲音輕輕地，比以往都溫柔。
季北辭，陪伴我 12 年的系統都越來越有感情，而我們卻越來越陌生。
隨著系統的話說完，剛才的刺痛感的確少了很多。
第二天醒來，顧北辭已經在穿衣服了。
見我醒來，他停下打領帶的動作，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別著急醒來，再睡一會兒。
「女兒我來送，至於早餐，我也會準備好，
等你起來放進微波爐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還有，今天晚上可能還要加班。」
別的不說，季北辭的溫柔體貼，這麼多年還是沒變。
如果不是我發現的那些，誰能想到，這場看似幸福的婚姻關系，實際上早就千瘡百孔！
尤其是聽到他說的加班，忍不住讓我心口微微悶痛一下。
「忙了大半年，要不，今天就不加班了，休息一下？」
話說出去我就後悔了，明明知道他今天會去陪商晚晚。
幾乎是我說出這話的同時，便被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拒絕了。
「就像你說的，忙了大半年，總不能因為偷懶休息一天，丟了大項目。
「我保證，等這次項目談妥，我帶你和女兒去馬爾代夫散散心。」
他的語氣平靜而溫柔，看我的眼神也一如既往的寵溺。
可說出來的內容，卻殘忍地堵住了我所有將他留在家的借口。
其實他們早就去過了。
昨晚上我看到的那張合照，背景不就是馬爾代夫？
父女倆離開後，我也出門了，不是去散心，而是去了醫院。
我打算在我離開後，再送給他一份大禮。
當時確定脫離後，系統便告訴我，我有好幾種離開的方式。
一種是突發意外。
一種是直接消失，不留痕跡。
還有一種是生病離開。
而我，選擇了最後一種。
我要留下我生病的痕跡，留下所有的證明，即便我離開，也要陰魂不散，讓他無法過安生日子。
8
去醫院做完檢查，幾個主治醫生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他們圍在一起觀察檢查結果，
竊竊私語。
最後委婉地詢問，有沒有家屬陪同。
我坦然相告，沒有任何家人。
醫生這才勉為其難地告訴我，我得了癌症，現在才發現，已經很晚很晚了。
但又驚訝於我的精神狀態，因為我雖然偏消瘦，氣色也有些蒼白，卻並不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最後總結，很多病人並不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確到走的那天，精神狀態也很好。
醫生除了說了些關切惋惜的話，隻開了一堆止痛藥。
他們說，二十八歲啊，二十八歲，多年輕啊！
可是他們口中的年輕，在二十出頭的商晚晚眼裡，已經是人老珠黃了。
那些藥我帶出醫院，便每一樣都拆開，每一樣都取出幾粒，扔進垃圾桶，做出一副服過的痕跡。
最後放進包裡。
過了今天，我就隻剩五天了，如果說這幾天還想去哪裡，那便是我來到這個世界，最先接觸的孤兒院。
那裡也有我需要尋找的東西。
園長媽媽多了很多白發，看到我時滿眼驚喜。
「小意？你怎麼一個人來了，小辭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能搪塞一句：「公司的事務繁多，家裡也就我是個闲人。」
好在院長並沒有多問什麼，而是帶我去參觀了孤兒院現在的情況。
故人相見，難免會追憶過往。
「他們都說是你命好，可要我來看，命好的是那小子，我家小意聰明又漂亮，誰娶了就是誰的福氣。」
我笑笑沒有回話。
那時我是整個孤兒院長得最好看的女孩，院長媽媽雖然對這個大家庭的每個孩子都很溫柔，可對我尤為照顧。
發現我和外面如不良少年似的顧北辭在一起，氣得一天沒吃飯。
可我倆早就愛得轟轟烈烈，非彼此不可，院長媽媽無可奈何，隻能同意。
直到後來季北辭被季家找回去，院長媽媽待他的態度才好了起來。
隻是院長媽媽見到我，依舊會唏噓。
「小意，你學習好又聰明，如果不是那個臭小子耽擱，肯定有一番自己的成就。」
可成就與我，隻是在這個世界最渺茫的事，畢竟我的首要任務，是攻略季北辭。
唯有攻略他，方可活命。
行至一半，院長媽媽突然又開口：「對了小意，上次你說的東西，我找到了。都給你收得好好的，我現在帶你去看。」
9
院長媽媽口中的東西，其實都是些無關緊要，但我曾經視若珍寶的。
一個日記本，一些書信，一些廉價卻因為是他送我的，而舍不得丟棄的禮物，以及一瓶親手折出來的星星。
這些都是沒發現顧北辭背叛我之前，特意讓院長媽媽幫我尋找的。
但現在，它有了別的用途。
寫過院長媽媽，我伸手去拿那一瓶許願星。
誰知一個不小心，瓶子摔在地上，星星也跟著灑落一地。
其中一顆更是在我踉跄一步時，直接踩扁。
鬼使神差地，我將這顆被踩扁的許願星拆來，打算重新折好。
可在打開許願星後，我驚呆了。
這裡面居然有字。
字體龍飛鳳舞，肆意張揚，如他一般。
【今天的小意開心嗎？如果開心，我也會開心，如果不開心，我會難過。】
意識到什麼的我再次拆開了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季北辭愛小意一輩子，
永永遠遠。】
【小意，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你才會發現這個秘密，或許等你發現的時候，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對夫妻。
【顧北辭要永遠寵沈星意，不許惹她不開心，永遠不能做讓她傷心的事。】
被我拆開的每一顆，都寫有一段話。
很快就意識到，一整瓶 999 顆許願星，或許每顆都寫了。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在證明，曾經有多愛，現在就有多可笑。
我將那些散落的許願星撿起來，小心翼翼收起。
臨走的時候，院長媽媽詢問，要不要找個袋子，把這些東西全都收起來、
我說不用了，如果有一天季北辭重遊故地，請把它們交給他。
院長媽媽雖然不明白，但終究沒有多問，隻是點頭答應，幫我保管好這些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對這個世界還有那麼一絲絲留戀。
從孤兒院出來後，我竟不知不覺走到了曾經和季北辭出入無數遍的城中村。
面對外面飛速發展的城市，這裡十年如一日。
最喜歡吃的那家包子鋪，老板娘添了很多白發以及皺紋。
村口的小賣部，依舊是那位喜歡坐在門口曬太陽的大叔。
我一點點沉浸在昔日的回憶當中，直到——
不遠處傳來兩個熟悉的聲音。
「怎麼想到要我帶你來這裡？」
10
我看到季北辭單手插兜，低頭看著環住自己脖子的商晚晚，眼角含笑。
臉上掛著的，是看向我時，一模一樣的寵溺。
商晚晚那張年輕明媚的臉上，寫滿了勝利者的張揚，
她微微撅著嘴巴，用帶著撒嬌的口吻解釋：「因為我想在你生命中的所有地方，都留下關於我的記憶。
「讓你每每來到這裡時，想起的隻有我一個。」
季北辭也不惱，隻是寵溺地揉揉她的頭發，溫柔地說出兩個字：「別鬧。」
商晚晚則繼續撒嬌：「就要，我就要鬧，誰讓你是我最愛的男人。」
兩人又在原地膩歪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我才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繼續留在這裡。
我可以衝上去扇他們一人一巴掌，我也可以歇斯底裡，像個瘋子一樣控訴。
可現在，內心一片寧靜。
我要做的，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做完我想做的事。
為了避免跟著兩個人「偶遇」，我並沒有多逗留，而是打算繞過這條小巷子，從另外一個出口離開。
隻是剛走到村口，
商晚晚便攔住了我。
「我知道你剛才看到了。」
她眼底的挑釁，如她這段時間發給我的信息一樣犀利。
「我要去所有你們以前去過的地方，以及你們未來規劃要去的地方。這樣一來，以後季北辭每每路過，想到的人隻有我。
「沈星意，遲早有一天，你不但會被我從他的身邊趕走，連帶他心裡的任何角落，都沒有你的位置。」
我懶得再和她糾纏，誰知沈星意卻趁我不備，狠狠將我推向面前的公路。
一輛車疾馳而來，眼看就將駛向我，連帶我也以為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提前離開時，季北辭突然竄出來，將我推出去。
我摔倒在地毫發無損，季北辭卻被疾馳而來的車撞飛出去。
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我措手不及，而後快速衝向他，大聲質問：「季北辭，你瘋了嗎？
還要不要命了！」
季北辭額頭鮮血淋漓，就連嘴角也有鮮血流出。
見我沒事，他奮力擠出一絲微笑：「你沒事……就好……比起沒命，我更怕的……是沒有你在我身邊。」
他緩緩閉上眼睛，我雙手顫抖地打電話叫救護車。
直到他被推進急救室，我才緩過神來。
我始終不明白，他已經有商晚晚了，為什麼還妄想抓著我不放？
一個人，怎麼能既要又要？
11
也是這時候我才發現，季北辭被送來的，正是我早上做過檢查的醫院。
恰逢醫生看到我，便上前道：「沈小姐，我們這邊剛到了一批進口藥，臨床試驗效果很好，你要不要也試試？」
我拒絕了醫生，
等其他醫生告訴我季北辭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我才離開這裡。
留給我的日子不長，可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女兒交給助理接送，至於吃飯，我每天都選擇給她點外賣。
無所謂外面的食物幹不幹淨，也無所謂她要吃的東西有多油膩。
反正，就算是以前我努力學著給她變花樣做食物，她也不願意多吃一口。
現在，如她心意。
季北辭住院的這天，我並沒有再去探望，而是託助理送過一次果籃。
而我則在這幾天時間裡，將這半年以來，欠缺的日記一一補全。
除了補日記，我將商晚晚從第一次到現在發給我的全部照片打印出來，每一張都貼在相對應的日記裡。
期間我有聽到女兒偷偷跟季北辭打電話，抱怨我給她點外賣，也不接送她。
季北辭不疑有她，隻是輕輕安慰女兒：「或許媽媽隻是累了，你應該多體諒她。」
但掛完電話後，顧北辭還是給我打了電話，囑咐我累了就多休息，他沒事。
還告訴我醫院細菌多，我不用過去探望他。
我應了一聲的確沒去探望，直到季北辭住院的第三天，我才抽空去了趟醫院。
不過不是去探望他，而是找我之前的醫生復查。
畢竟，在我走後，診斷證明上的症狀，以及我不曾與他謀面的原因，也是精心為他準備的禮物之一。
理論上來講，我隻剩下兩天時間，因此身體狀況，比一般癌症患者衰敗得更快。
主治醫生聽我講述完症狀，以及做完檢查後，眼底的憂心更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