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咱們是好兄弟，不瞞你說，我是這樣想的，東西掉地上讓人撿了，這也怪不著別人，對吧？我尋思，你應該是想通這個理了。」
想通你爺爺的！我心裡罵了一句。
趙大龍忽然放低聲音：「有句話，我憋在心裡很久了。老弟，其實，我那天撿了不止一箱。」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我，我撿了五箱。」
五箱！
一箱五十斤，按當時的批發價，五箱就是五千塊錢吶！
都夠判刑了。
他還算聰明，主動交代了。
因為這些事，就算他有心繼續隱瞞，可我相信，微山村有的是人想告訴我。
我沉默。
「要不，我退你點錢？」電話那邊，趙大龍小心試探。
我深呼吸一口，
強壓下心裡的怒意，苦笑道：「三十萬的貨，光你一個人退也沒多大意思。算了。」
我心裡很清楚，他不是良心發現了，而是覺得我有利用價值，想討好我罷了。
真要讓他退錢，他也未必肯退。
趙大龍明顯松了口氣，繼續之前的話題。
我說：「我再跑兩趟，也不是不可以。」
趙大龍馬上拍馬屁：「我就知道老弟有能耐！」
我淡淡道：「不過，果子大批量下來，肯定是要跌價的。」
「正常！兄弟，你能給多少？」
我想了想：「一塊四。」
趙大龍好像笑了一下：「一塊四就一塊四吧，總比他們爛在地裡強。我也算是對村民們有個交代了。」
儼然已經扛起了村長肩上的擔子。
雖然答應他會再跑兩趟，
但具體的收貨時間與數量，我卻一直沒有最後敲定。
其實，以前那些個二道販子照樣還去微山村。隻不過，因為我上一次出的價高，村民們都一門心思想賣給我。
有幾戶村民，明明已經跟二道販子說好了，卻又臨時反悔，非要等我。
村裡人一向愛跟風，一戶看一戶，都要等我。
二道販子記下他們的名字，說以後再也不跟這群言而無信的人打交道了。
幾十戶人家的葡萄都開始飛小黑蟲，眼看著是放不住了。
趙大龍一天能給我打十幾個電話：「兄弟，行行好！快點來拉一車吧。你要再不來，村民們都要吃了我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跟村民許諾的。
我抽空回他一條信息：
「別他媽總打電話騷擾我！我出車呢。萬一注意力不集中撞了人，
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麼，居然又舔著逼臉求我：「兄弟！不，我叫你聲哥！你反正路過嘛，就過來拉一車能咋滴？」
我都被他氣笑了。
蠢貨！
誰說我出車就一定路過他們那邊了？
幾十戶人家的葡萄都開始飛小黑蟲，眼看著是放不住了。
有的村民怨趙大龍忽悠他們，幹脆趁半夜沒人，把一筐一筐的爛葡萄都倒到了他家門口。
趙大龍氣得要S，又來催我：「老大，你到底來不來啊？」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再拉一車的，但聽說了這些事，我忽然臨時改變主意。
我為難地告訴他：「哥，我這邊資金有點緊，而且現在行情不好，不好脫手。我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後來，我聽說微山村的葡萄大量滯銷，
許多村民連買肥料的錢都沒掙回來。
趙大龍也很久都沒聯系我。
11
因為有心順路帶貨，我經過一番市場調研，才真正對水果批發市場有了一定了解。
原來，我們口中的二道販子，其實是一級批發商。
不過是規模大小不一而已。
我這種，其實更接近一級批發商。
真正的二道販子，是那些在批發市場上擺攤，把貨批發給零售商、超市、單位的。
老婆皺眉：「其實，農民真的很不容易。絕大部分農民都是勤勞樸實又善良的。小偉，你說咱們就不能真正做到沒有中間商賺差價，扶農助農的同時，自己也能把事業做起來？」
我笑：「有啊。搞直播唄。」
我隻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老婆卻放在了心上。
好幾次去丈母娘家看望她們母女倆，
她不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就是趁孩子睡覺看直播。
我逗她：「咋滴？是不是覺得老公太帥，想讓我出道？」
「閉嘴！別打斷我思路！」
老婆一聲厲喝，我趕緊乖乖閉嘴。
這一天，她終於說出她的計劃。
原來，她打算開公司。
進貨、直播、發貨，一條龍。
她的熱情瞬間點燃了我內心的創業夢。
可冷靜下來一想，我頓時又蔫了。
「這麼大的攤子，得僱多少人？又得投入多少資金？」
老婆淡淡一笑：「放你的心，有我呢。」
我心裡嘀咕，自從開始休產假，她就辭職了。以前的積蓄又都貼補了我買車、進貨。
她哪還有錢啊？
我感覺，她早就被我啃幹了！
我羞愧地看著老婆。
老婆卻盯著我左看右看，然後淡淡一笑：「資金的事你別管，公司運營咱可以商量。不過，主播這個職務可是非你莫屬。」
雖然我知道自己長得帥，嘴皮子也溜。
並且具有一定的文化修養。
可讓我去直播，就真的很別扭。
「要不，我還是負責進貨？這個我熟。」
老婆鎮定自若地道：「所謂人盡其才。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聽我的，準沒錯。」
說幹就幹，我們的公司居然就這樣開起來了。
公司名稱從我倆名字中各取一字，叫鴻偉農產品商貿有限公司。
對了，我老婆芳名齊茗鴻。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老婆極具管理天分。
同時，也驚訝地發現，丈人丈母娘雖然早幾年就因經營遇到困境，把家裡的食品加工廠盤出去了。
沒想到，我們的啟動資金，老兩口居然還能提供出來。
我主動提出，所有股份都歸老婆名下。
我隻做一名普通職員，主業就是直播帶貨。
剛開始，我做直播還有些放不開。
老婆鼓勵我。
推銷紅豆，要深情演繹：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順便還要講解紅豆的藥用價值。
推銷大米，要朗誦：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順便科普一下有關大米產地的知識。
出產地的風景名勝視頻在背景裡滾動播放。
我的直播異常成功。
直播間很快就有了百萬粉絲。
大家親切地叫我「小偉哥」。
得知我們是扶農助農項目，大家爭先恐後地購買直播間推出的農產品。
這些農產品物美價廉，粉絲們都非常認可。
我們公司很快就步入正軌，開始盈利。
而農民們不僅找到了穩定的銷路，農產品單價也有了顯著提高。
年底時，好幾個產地的縣領導都上了直播間，對我們的工作做出了肯定與贊譽。
我們公司的名片很快就打響了。
許多地方的農民紛紛找上門，請我們幫忙推廣他們的農產品。
微山村也在平臺留言，想讓我們幫忙推銷他們村的葡萄。
被婉拒後，東山再起的村長竟直接拉了一卡車村民，聚集在公司門口。
12
這一年裡發生了太多的事。
我陸陸續續聽說了不少微山村的八卦。
自從村長被扒出來，趙大龍就蹦跶得挺歡。
除了實在是不能直接頂替村長去鎮上開會，他已經自動把村裡的大事小情都攬到身上，說話也開始「嗯嗯啊啊」打官腔。
還沒正式上任，就已經開始琢磨生財之道。
村長的斂財秘密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他無法再效仿，隻好另闢蹊徑，開始收過路費。
他糾集了八個年輕力壯的村民，把守在各個進村要道，並放出話去，凡是進村做買賣的都要收過路費。
簡直跟車匪路霸沒區別，恐怕是嫌自己S得不夠快。
村長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早暗中留下證據，並說服證人，一舉將趙大龍跟他那號稱八大金剛的幫手一起送進了局子裡。
為了重新獲得村民的信任，村長這才不惜奔波八九個小時，帶著一幫村民來挖掘售貨渠道。
我現在是公眾人物，一言一行都得謹慎，以防被有心人曲解。
村長也沒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我說公司現在不打算經營水果。
他仍不依不饒地道：「小江呀，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可不能過河拆橋啊。要不是賣葡萄賺到本錢,你能開起這麼大的公司來？」
一群村民開始七嘴八舌地提要求。
我實在忍不下去了，剛要開口懟回去,老婆卻出現在我身邊。
她示意我不要開口。然後,笑吟吟地道：「江小偉隻是我們公司的一名普通員工，大家提的這些要求，他一個都做不了主。」
村民們有些泄氣，都看向村長。
村長眯起眼睛打量著我老婆：「你是公司領導？那我們找你也是一樣的！」
老婆仍笑著，說出來的話卻句句帶刺。
「村長，我聽說,去年這個時候，江小偉出車送貨,結果被後面的車撞了,車上的豬肉掉下去不少。你們村的村民不顧他哀求阻攔,當場搶了七噸豬肉,給他造成了三十萬的巨大損失。請問，這是事實嗎？」
村長臉色大變，向後退了一步。
老婆逼近一步：「後來，他不計前嫌,去你們村高價收購葡萄，卻被好幾個村民攔住，差點還挨了打。這是不是事實？」
村民們臉色難看，開始互相抱怨。
老婆冷笑：「如果這些都是事實的話,你們又怎麼有臉來找他幫忙呢？他當初求你們的時候，你們心軟過一下嗎？」
村長還想再幹幾年,為了影響，他沒有說話，而是暗地裡煽動其他村民反駁。
有個村民大著膽子問：「我們微山村五百多戶人家,搶了豬肉的也隻有那一百多號人。
憑啥大家要被他們連累？」
人們互相打趣著，比過年還開心。
「（我」「好了，我已經解釋得夠清楚，大伙兒趕緊散了吧。否則，一會兒交警該來了！」
一個村民還不S心：「我們錯了,還不行嗎？」
老婆撇嘴冷笑：「大叔,你今天之所以會低頭，不是因為你意識到自己錯了,而是因為有求於人！我說的對嗎？」
另一個中年婦女大聲質問：「S人不過頭點地！我們都認錯了,你還想咋滴？」
老婆又是一聲冷笑，厲聲責問：「你這是道歉的態度嗎？更何況，你們有權認錯道歉,他也有權選擇不接受、不原諒！試問,以德報怨，又何以報德？」
村民們畏畏縮縮,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一兩分鍾,他們灰溜溜地爬上了大卡車，一溜煙跑了。
在一起這麼多年，
我竟從來不知道，老婆話鋒可以如此犀利,完全不像平時那樣溫婉可人。
可見她是已經隱忍了很久。
不知什麼時候，我的眼眶早已湿潤了。
「傻子！還掉金豆子了？」老婆拍了我一下。
我破涕為笑。
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發誓，要用自己的生命好好地守護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