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說我媽還在醫院等錢救命，求他們把肉還給我。
他們卻罵罵咧咧：
「你咋證明那是你的東西？來來來，進來看看！哪塊豬肉上刻著你名字了？」
「啥叫搶？嘴巴最好給老子放幹淨點！這是老天爺在照顧我們！誰撿到就是誰的！」
還有個村民，明明是村民們踩S了她家莊稼苗，她卻把這筆賬記到了我頭上。
當著村長的面，硬是從口袋裡掏走了我僅有的一千塊錢。
我媽因為沒錢治病S了。
老婆帶著剛過百天的女兒離開了我。
我心裡滿是恨意。
1
我是個新手司機。
第一次開著大貨車給人家送貨，一路謹小慎微。眼看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卻被後面一輛半掛車追尾。
很多貨都翻下了高速。有的箱子摔破，露出裡面的豬肉。
事發地點剛好位於某個村口，地裡的村民呼朋喚友，紛紛上前哄搶。
他們有的騎著電動車，有的開著三輪車。
還有的徒手就把整箱豬肉扛回家。
人們互相打趣著，比過年還開心。
現場一片混亂，我嗓子都喊啞了，就是沒有一個人聽我的。
有個老大爺甚至連掉下的車門等零件都用三輪車拉走了。
我攔住不讓他拉，他還笑我傻：「你這後生，咋這麼憨？車都散架了，你還護著它做甚哩？還是趕緊去盯著你車上的肉吧。唉，俺歲數大了，搶不過他們，才撿了一箱。」
村民越來越多，目測總得有一百大幾。
黑壓壓一片，看得我心裡直發毛。
我一邊扯著嗓子大聲阻止，一邊被人群推來推去，好幾次都被推倒。
人們像瘋了一樣從我身上踩過、跨過。
為了活命，我隻好勉強擠出人群，到個沒人的地方待著。
交警趕到現場後，認定後方追尾車輛全責。
此時，村民早已散去，現場隻留下一片狼藉。
僅僅半個鍾頭，將近 7 噸豬肉就被一搶而空！
每箱豬肉大概 50 斤。這兩年豬肉價格貴，直接損失將近三十萬！
B險公司的理賠員說沒有相應的理賠依據，表示隻能對剩下的三噸豬肉做折價理賠。
她很同情我：「小伙子，不好意思啊，我這邊隻能幫你這麼多了。你要不去求求村民，看他們能不能把貨還你？」
我撥打了 110。
出警的警察當即帶我一起去村子裡調查取證，
嘗試找回貨物。
村裡人一向老實巴交，膽小怕事。有警察出面，我的貨，應該能找回不少吧？
警察卻不太樂觀。
他表示，參與哄搶的人太多，取證存在很大困難。
我的心瞬間就涼了一大截。
2
這個村子距離高速公路隻有兩分鍾車程，眨眼功夫就到了。
警察找到村長，向他說明情況，請他幫忙做做村民們的工作。
村長一點都沒感到意外，很明顯是已經聽說了。
他問：「警察同志，這也搞不清究竟哪些村民參與了，咱總不能挨家挨戶搜吧？」
我瞬間又急出一身汗。
警察讓村長用村委會的大喇叭廣播一下。
「喂——村民們！村民們注意了啊——村口的高速公路上發生了車禍，
貨車上掉下來很多豬肉。誰要是撿上了，就盡快退還到村委會來啊——」
村長拖著長長尾音的聲音聽起來特別親切，我心裡又升起一絲希望。
我們村的大喇叭也是這樣廣播的。
大家都是普通農民，都不容易。也許，他們能夠體諒我的難處呢？
能還多少算多少，隻要能盡量減少損失就可以了。
畢竟，我攬下這單生意時，貨主就說得很明白，從貨物上車那一刻起，我就要對車上的貨物承擔所有責任。
為了避免麻煩，他還白紙黑字寫了一份協議，並找中間人見證，一起按了手印。
一分一秒都過得異常緩慢，時間好像變得無比漫長。
可我一看表，才過去五分鍾！
警察見我魂不守舍的，直接在大喇叭裡開始普法，
勸哄搶的村民能主動退還豬肉。
可半個鍾頭過去了，卻沒有一個村民來。
想到家裡嗷嗷待哺的孩子，想到還在醫院等我拿錢去救她的老媽，我心裡充滿了絕望。
警察也很無奈，眼下這個情況，他也無權挨家挨戶搜查。
他建議我去村裡，跟村民好好說話，看看能不能追回一些。
3
村長帶我進了村。
綠樹繁花環繞著一棟棟雖然陳舊卻也還算齊整的房屋。
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
這讓我心裡再一次升起希望。畢竟，窮山惡水才出刁民呢。
村長敲開第一家門，裡面出來個老大娘。
大娘面目和善，一看就是個好人。
我眼睛一亮。
「大娘！剛才咱村口出了車禍，車上掉下去很多豬肉，
您家裡有人撿到了沒有啊？」
我眼角餘光無意間瞥見村長瘋狂地衝老大娘使眼色。
老大娘沒注意到，高興地告訴我：「撿上了！撿上了！我兒子運氣不好，就撿了一箱。不過，白撿的，我也知足啦。後生，你撿到沒有啊？」
我松了口氣，陪著笑臉道：「大娘，出事的車就是我的。您能不能把肉還給我啊？」
老大娘馬上就急了：「是你的？可我兒子是撿的，又不是偷的！憑啥要還你？不還！」
我把警察同志之前普法的內容簡單講了兩條。
一聽不還豬肉還可能被拘留，老大娘一屁股就坐地上，拍著大腿幹嚎：「是我撿的！不關我兒子的事！你們要抓就抓我吧！天S的，我活了七十年，就沒聽過，撿個東西還犯法呀。」
「那麼多人都撿了，你不找他們就找我，就是看我老婆子好欺負！
」
村長一攤手。
我怕被大娘倒訛一把，不敢再多說，趕緊又往下一家趕。
第二家出來的是個大姐，一看見村長帶著我就要關門。
村長趕緊攔住她。
大姐狡黠地笑笑：「是問撿著豬肉沒有吧？我家運氣不好，沒撿上！」
村長敷衍地道：「走，去下一家看看。」
第三家出來個中年男人，他不僅大大方方承認撿了一箱豬肉，還笑眯眯問我：「你咋證明那是你的東西？來來來，進來看看！哪塊豬肉上刻著你名字了？」
這不是耍無賴嗎？
我急了：「你搶了我東西還這樣氣粗？！」
男人變了臉，指著我罵：「啥叫搶？你嘴巴最好給老子放幹淨點！這是老天爺在照顧我們！誰撿到就是誰的！要不是看在村長的面子上，老子可就對你不客氣了！
」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哥，我求求你！把肉還給我吧！我買車貸了二十萬，還得賠人家三十萬的貨款，我媽還在醫院等著救命錢呀。」
男人笑了：「你賠不賠關我屁事？又不是我讓你貸的款！也不是我撞的你！至於你媽，她遇上這種事，那也隻能怨她命不好！滾！難得老子今天運氣好，別在我家門口嚎！晦氣！」
我爬起來就要報警。
他都承認了，我不信警察會沒法治他！
男人笑得很猖狂：「不就是拘留幾天？有本事你就讓警察來抓我呀？」
村長給他使個眼色，一把攔住我：「後生，你仔細想想，你說你看見有一百多號人撿你的豬肉了，對吧？咱們這樣算，假設有一百四十個人參與了，七噸豬肉，分攤到每個人頭上，就是一百斤，按批發價算，大概是兩千左右，對吧？」
我咬牙切齒：「剛才警察不是說了？
超過兩千就得承擔刑事責任了！」
村長輕蔑一笑：「我那是平均！你咋知道他們每個人到底撿了多少？可能有的手快，撿了好幾箱。有的手慢，年紀大，就撿了一箱。對吧？」
「關鍵我們村五百多戶呢，我不能挨個帶你去問一遍吧？這兩個好歹還承認撿了，人家要是不承認，你又能咋辦？」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涼一截。
剛打算再試著問幾家，街口忽然衝過來個四十出頭的女人。
「你就是那個出事的司機吧？」她喘著粗氣問。
我看著她，整個人都有些麻木了。
女人抓著我衣服直嚷嚷：「你的東西掉到我家地裡，把我家莊稼苗都踩壞了！你得賠我！」
說著，竟開始挨個摸我口袋。
我幾乎都要氣哭了：「又不是我踩壞你家莊稼！
明明是村民們踩S了莊稼，你找他們賠去呀！為啥找我？我媽還等錢救命呀！」
「我管你那麼多！反正你得賠我！」
她是個女人，我一個外鄉人怕惹上麻煩也不敢碰她，硬是讓她從口袋裡掏走僅有的一千塊錢。
村長嘆了口氣：「認命吧，年輕人。努力個幾年也就掙回來了。」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可事到如今，我知道，再說什麼都沒用了，這些村民是鐵定不會還我的。
我宛如行屍走肉般走出去一截，忽然聽見女人向村長抱怨：「你也不去！就靠我跟兒子，才搶了三箱！」
我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們竟是兩口子。
出了村，我忽然注意到，路兩邊有不少簡易窩棚，小木門上掛著木牌，上面歪歪斜斜寫著「賣葡萄」幾個字。
4
車被送去修理廠。
警方認定對方必須合理賠償我停運期間造成的損失。
修理費、停運損失這兩項都由B險公司賠付，對方完全沒有意見。
可折舊費不在B險理賠範圍，對方堅決不同意賠償，還罵我是想錢想瘋了。
警方說我可以起訴，不過，他也說了，因為沒有相關法規參考，法院一般不會支持。就算賠，數額也不大。
我隻好自認倒霉。
貨主那邊，不僅讓我盡快賠償，還說要停止跟我繼續合作。
我在電話裡求他：「哥，您也知道，我媽還在醫院，老婆又剛生了孩子。家裡實在是緊得不行。您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可他說：「車撞得那麼厲害，誰知道猴年馬月才能修好？我可等不起！」
我再三低聲下氣地央求，他才說了真話。
原來，
像我這樣第一次出車就遇到這麼大事故的車，他覺得不吉利，為了盡量減少麻煩，所以就不想再用我了。
我欲哭無淚。
車嚴重損毀，要徹底修理好，起碼需要一個月左右。
車修好後，B險才會賠付。
我隻好先回家。
老婆見我神色不對，一直問我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怕她心裡一急回了奶，也不敢將實情告訴她，隻說出了點小狀況。
可一連好多天都沒見我出車，她早起了疑心。
眼見瞞不住了，我隻好實話實說。
老婆哭了：「這可咋辦？家裡欠上一屁股債，沒有一分錢收入。你媽還在醫院等錢救命……嗚嗚嗚，這日子沒法過了呀。」
實在沒辦法，我隻好跟她商量，讓她先回娘家住一陣，
等事情處理好了，我再接她回來。
我又去了醫院看我媽。
我姐在醫院伺候我媽，一看見我就迎上來：「你咋才來啊？趕緊交錢去吧！醫生說已經找到合適的骨髓了！」
我苦著臉講了我的倒霉事。
我姐瞬間就蔫了：「這可能就是她的命吧。」
從確診到現在，我媽已經病了整整八年。
這八年裡，原本富裕的家底全部被掏空不說，還欠了一屁股外債。
我爸打著好幾份工，去年再也挺不住了，突發腦溢血去世。
生活的重擔就都壓在了我一個人身上。
我咬著牙貸款二十萬，又湊上老婆結婚前攢下的十來萬，買了輛大貨車跑運輸。
實指望先趕緊給我媽掙點醫藥費，再慢慢還借親戚的錢，誰知這麼倒霉，第一次出車就被撞，
連貨都被搶了。
我厚著臉皮又去找姨姨舅舅，想再借點錢給我媽移植骨髓。
他們苦笑著說：「小偉，不是我們不幫你，我們自己也上有老下有小的，實在是沒那個能力呀。」
他們讓我再在網上籌一次錢。
之前我媽住院交不起治療費，我已經籌過一次了。
人家網友的錢也是錢。我不容易，誰又容易呢？
我沒臉在網上籌錢，隻能不停地催B險公司的理賠員。
對方卻說她也隻能按程序來。
三個星期後，車總算修好了。
B險公司的賠償也終於到位了。
可我媽終於沒挺過去。就在賠償款下來的前兩天，她徹底解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