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社會壓力這麼大，很多人連自己都顧不上，又是房貸車貸裝修貸，結了婚有了孩子，萬一讓孩子受苦怎麼辦……」
他說的，我倒從未想過，因為我不缺錢。
我父母去世後留了兩套房子和些許存款，光靠銀行的利息一個月都有4000，夠用。
物質壓力我沒有，但結婚後卻多了心理上的壓力。
我嘆了口氣，收回思緒，繼續往前走，邊走邊問：
「那你們年輕人不怕老了孤獨嗎，不怕老了一個人逝在家裡沒人發現嗎？」
「阿姨，網上有句話，我覺得說的特別好——發現了又怎樣，能復活嗎？？
「再說孤獨，誰不孤獨？
孤獨是常態，沒有人是例外。」
我腳步微頓，停步半晌。
都說現在年輕人想得開，還真是。
12.
正看著越來越美的夕陽，手機響起了提示音。
【可以離婚，十五年間我每個月平均給了你2000生活費，給我40萬我就接受離婚！】
40萬？想得美！
我立馬聯系了知曉給我介紹的律師衛嵐，承諾給她20萬，讓她幫我搞定這場離婚官司。
我的目的隻有一個，要讓賈斯年一分錢都拿不到！
什麼算賬，不過是我拋出的魚餌罷了。
我都沒分割他的財產，他還想要分我的錢？
不到半個月，賈斯年竟然主動聯系我，要我趕緊籤協議書。
他說他什麼錢都不要。
我握著手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難道十五年的相處，終於讓他良心發現，寧願淨身出戶？
我立刻聯系了衛嵐律師。
衛嵐告訴我，她查到了賈斯年這些年收受學生家長禮物的證據，還有一些違規操作的線索。
「我跟賈斯年說了，這些東西要是到了教育局那裡，恐怕他得喝上幾壺。」
我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衛嵐的動作這麼快，手段這麼雷厲風行。
「我本來還想用這些證據讓他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價，沒想到他這麼沉不住氣，竟然主動提出淨身出戶，想要堵我的嘴。」
衛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對我的慶幸。
「吳女士，現在這樣對你來說是最好的結果，你可以沒有任何損失地離開賈家，
開始新的生活。」
我握著手機，眼眶漸漸湿潤。
是啊，外人都會覺得沒有任何損失……
可是，怎麼會沒有損失呢？
我十五年的青春，十五年的付出，十五年的真心，就這樣被賈斯年父子棄如敝履。
本可以瀟灑自在的我，卻被禁錮在賈家這麼多年，像個免費保姆一樣伺候他們父子倆。
我為他們洗衣做飯，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甚至連一分錢的工資都沒有。
我用自己的積蓄貼補家用，還要看他們的臉色，聽他們的冷嘲熱諷。
這些，難道就不是損失嗎？
掛斷電話，我看著遠處火紅的夕陽，心中五味雜陳。
十五年的婚姻，就這樣畫上了句號。
雖然稱不上圓滿，但終於解脫了。
我今年才50歲，身子骨雖不比年輕時硬朗，但照顧自己還是綽綽有餘的。
13.
一朝解脫，我以為迎接我的是新生。
沒想到，卻是接踵而來的牛鬼蛇神。
我爸媽相繼去世後，我家那邊也就剩下一個堂哥。
但這些年來我在賈家過得怎麼樣，他們從來不過問。
我離婚的消息不知道怎麼傳到了他們耳朵裡，我那堂侄，竟然把我拉進了吳家家族群。
看著群裡熱鬧的「歡迎」，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我退出群聊，堂侄立馬私聊我：
【姑姑，您都這歲數了，無兒無女，以後誰照顧您啊？您就安心在家裡待著，我養您！
】
他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我沒搭理他，這時，門鈴響了。
打開門，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滿臉堆笑：
「您好，請問是吳女士嗎？我是愛家中介的，看到您在網上掛牌出售房產，特意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我點點頭，「對，我要賣房，兩套都要賣。」
中介一聽，眼睛都亮了，熱情地遞上名片：
「吳女士，您放心，我們公司是行業內最專業的，保證能以最快的速度，幫您把房子賣出去！」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心裡卻開始琢磨，要把新房買在哪裡。
知曉此前知道我的打算，勸我不要賣房，可是我一想到之後萬一被人纏上，頭就疼。
正好我想去做自己的事，
缺點錢，倒不如把房子賣了，遠離過去的世界，重新為自己而活。
14.
一年後，我在市中心小學門口租了個門面。
裝修溫馨，書架整齊，開的是一家書店。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原木色的書架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書香。
我沒孩子，便把那些學生當成了我自己的孩子。
我早早辭去老師的工作，便希望能在這學校旁邊開家書店，彌補沒有看到孩子們茁壯成長的遺憾。
每天看他們放學來店裡看書，是我最幸福的事。
「奶奶好！」
「奶奶，這本《海底兩萬裡》還有嗎？」
「奶奶，我想要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這些祖國的花朵，一個比一個有禮貌，
有素質。
看著他們求知若渴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小時候。
那個時候，我也喜歡在書店一待就是一下午，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裡，夢想長大了之後去書裡的世界看看。
可年輕時沉迷工作，後來又被逼結婚，在賈家時操持家務，哪有時間去完成心中理想。
現在一人生活，餘生雖已經不足以再去外面的世界逛逛，但我的這個小世界卻更顯有趣。
在這裡，至少我不用再看人臉色。
知曉來時，我正一人坐在店裡看書。
她就在旁邊的市中心小學教書，每天下班都會來我的店裡坐一會兒。
「立秋，開店一個月了，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我看著外面匆匆走過的學生和家長，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看你都戴老花鏡了，還挺好呢？」知曉坐在我旁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看你就不如去一個養老院，安心和那些老姐妹打打橋牌，隻要有錢，那些護工絕不會為難你。現在這是折騰什麼呢？」
我忍不住笑了，透過老花鏡的縫隙瞧她，「我眼睛是不好了，可是我的心理還很好的呢。
「我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這麼有活力，仿佛還是在35歲，折騰折騰也不錯。」
知曉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絲不解，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她不理解我為什麼要在這個年齡了開一家書店，更不理解我為什麼離婚後沒有再找別的男人。
在她們眼裡，我就是一個50歲的，沒有孩子的可憐女人。
她們覺得我應該像大多數離婚女人一樣，要麼找個老實人作伴兒，
要麼就安安分分地在養老院過完下半輩子。
可是，她們不知道，我的人生也許才剛剛開始。
知曉走後，我關了店，回到學校旁邊的小區，做了我愛吃的飯菜，然後又去樓下跳了廣場舞。
我把房子買在了這個小學的旁邊，除了知曉，誰都不知道我住在這裡。
充實的一天結束，躺在床上時竟三分鍾入睡。
離婚後，就連睡眠都變好了。
15.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衛嵐。
她牽著她女兒的手，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出現在我的書店裡買書。
那是一本《百年孤獨》。
「怎麼突然想起來買這本書？」
我有些好奇，這本沉重的文學作品似乎不太適合一個小學生。
衛嵐笑了笑，將書遞給我結賬：「想買給我女兒看。」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她的女兒也是獨生女。
衛嵐幫我收拾了一下書架，看我忙裡忙外，精神俱佳，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阿姨，你很勇敢，也很自由。
「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孤獨並不可怕。」
是啊，離婚後的這一年，我獨自一人生活，也曾感到過孤獨，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在。
「你後悔過嗎？」衛嵐突然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我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不後悔。」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你看我現在，多愜意？」
衛嵐笑了，眼角眉梢都帶著祝福的笑意。
「對了，
有件事你應該很想知道。」她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神秘。
「賈斯年，他出事了。
「他有個大嘴巴的親戚在外面打麻將的時候說漏了嘴，說他收禮，把學生安排到了尖子班，結果有好心家長就去舉報了,現在他正在接受調查呢。」
我冷笑一聲，心中沒有絲毫同情，隻是無感。
這事我早就知道了，那個大嘴巴的親戚就是賈霖的舅媽。
賈斯年不久前頻繁給我打電話道歉，特地說起了這事……
「立秋，我們都看錯了小霖她舅媽,是我們誤會你了，別再生氣了好嗎？小霖也知錯了，請給我們父子倆一個機會照顧你,可以嗎？」
他還以為我跟以前一樣好糊弄，隨便找點理由就想讓我再回去。
但我清楚的很,
他現在這樣低聲下氣,隻不過是發現了我以前總是拿自己的錢補貼家用,他一個人負擔不起他們一家的高額生活費而已。
後來,他終於知道我把兩個房子都賣了,也知道了我的決心,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著急，煩得我把電話卡也換了。
可是賈霖的朋友圈裡,卻罕見地發了在長城遊玩的合照。
你看看,這家人永遠是這樣，嘴上說著道歉,但是行為卻總是矛盾。
不過善惡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罷了。
「你怎麼這麼關心他家的事？」我看著衛嵐，忍不住問道。
衛嵐尷尬地笑了笑：
「不知道，也許是幫你處理過他們家的事，就格外關注他們後續得到的報應吧。」
我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丫頭，
不說他家了，掃興。」我擺擺手,將話題岔開，「你為什麼要買《百年孤獨》給你女兒？」
衛嵐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實不相瞞,我打算隻要這一個孩子。
「我想讓她以後能明白,孤獨並不可怕。」
「【其」 是啊，《百年孤獨》裡就說過，生命從不會因為離開孤獨而獨自存在,孤獨如影隨形，早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孤獨也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選擇了自以為不再孤獨的一條路，到頭來卻發現,你比任何人都孤獨。
衛嵐走之前,建議我請個工人，可以在我精神不佳的時候有個照應。
我人老了，她怕我在店裡面突然出事,又沒人知道。
可是，我隻是想起了在長城遊玩時，
那個幫我拍照的小伙子說的一句話——
「有人照應又怎麼樣，能痊愈還是能復活？」
人生所剩無幾,不如丟掉所有包袱，安心地享受自由。
其他的，就交給時間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