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眼眶發燙，淚水大滴大滴落在他魚尾巴上。
他一瞬間清醒過來，慌張地用手給我擦眼淚。
「桑桑，怎麼還哭了？！」
「我不泡了，都給你泡還不行嗎……」
這隻傻魚……
我緊緊把他攬過來抱住。
「我想起來了諾音，我都想起來了。」
「我是個壞蛋負心漢，我把你忘掉了……」
「我怎麼能忘記你呢……」
31
我在瓊海邊的聖心孤兒院長大。
孤兒院裡沒有小孩兒願意和我做朋友，因為我是個小瘸子。
他們說我走起路來像個醜鴨子，古怪又醜陋。
我喜歡在沙灘上堆沙子。
比所有小朋友堆得都好看。
但是他們總要砸壞我堆好的朋友 1 號，朋友 2 號……
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拿起我的小鏟子小沙桶。
躲到了更遠的地方堆沙子。
然後就一不小心，水靈靈掉進了海裡。
「怎麼會有這麼重的人類！尾巴好痛！」
我迷迷糊糊間聽到什麼人在我耳邊罵道。
腰間纏著冰涼的東西，軟軟的，有點扎手……
再醒來時，院長媽媽正在按壓我的胸口，見我清醒過來，把我緊緊抱在懷裡。
然後劈頭蓋臉狠狠訓斥了一頓。
我懵懵地環顧四周，
沒看到別人的影子。
32
我被一條人魚給救了。
我十分篤定這件事。
因為回到孤兒院後，我發現我褲腰帶裡卷了一片薄薄的藍色鱗片。
在陽光下還會泛起粉金色的光。
在床上躺了幾天後，我又溜到了掉海那片沙灘附近。
看到海裡冰藍色的影子躍出水面，我緊張地躲在礁石後面。
人魚有一頭海浪一樣順滑的金色長發，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冰藍色魚尾輕輕拍打水面，一眨眼在粉光裡變成了人類的雙腿。
他站起身，整個人不著寸縷。
我忍不住驚呼一聲。
人魚被我嚇得跌倒在地，疼得嘶叫一聲。
我想去扶他，剛走出一小步，瘸了的那條腿一緊張不聽使喚，我也啪嘰摔在了地上。
人魚壓抑不住的笑聲傳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剛開始學走路摔了就算了。」
「你怎麼這麼笨，也不會走路。」
我紅著臉，莫名有些難堪。
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一瘸一拐地去扶他。
小聲辯解：「我會走路的，就是走得不太好……」
人魚盯著我的大紅臉看。
霧藍的眸子像是盛著最清澈的湖水。
「你再走兩步給我看看。」
我心尖一顫。
他也覺得我走路很醜，要嘲笑我嗎？
「愣著做什麼？走嘛走嘛～」
我僵在那兒不肯動。
他皺起眉：「上次我可是救了你的小命，
鱗片都磨掉好幾個，現在讓你走兩步都不肯……」
「小白眼狼！」
他罵完，氣得轉身就要走，然後一下又摔到了沙灘上，疼得直冒眼淚。
「好疼……都怪你……」
明明是他不會走路摔倒的，還要怪我。
我在心裡蛐蛐他，然後走了兩步，把人扶起來。
他瞬間眉開眼笑：
「這不還是走了～」
我以為小人魚要狠狠嘲笑我。
可我抬頭看他時，發現他耳尖紅彤彤一片，看著我的眼睛裡仿佛有星星在閃。
「你走路好可愛！」
「好像我養的小螃蟹！」
「你教我走路吧，我給你哭點珍珠當報酬。
」
他腳下虛虛浮浮的，像面條一樣整個人掛在我身上。
我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你……你先穿件衣服吧！」
33
從那以後，我每天晚飯後都會偷溜出來教諾音走路。
我們一個敢教，一個敢學。
他每天至少摔在我身上七八次。
一摔就嚷嚷著疼，要我給他揉腿。
學習進度極其緩慢。
大半個月後，他總算能直立行走了。
隻是走路姿勢怪怪的。
嗯……跟我一瘸一拐的樣子好像……
我糾正了一個多月才把他掰回來。
後來他學會走路了，但還是會每晚在那片礁石灘等我。
我每天都盯著表，六點左右，飛速吃完晚飯，留著餐後小甜點，拿去給諾音吃。
他喜歡吃甜食，尤其喜歡吃抹茶味的小蛋糕。
時間像撥快的鍾表指針，兜兜轉轉過了很多年。
我開始上學，慢慢地，要離開孤兒院住校。
諾音也要上繼承人的課程，我回孤兒院的時候，他都會翹課出來見我。
很平常的一天，我早早下課，在校門口的烘焙坊買了新鮮出爐的抹茶小蛋糕。
臨走時看了眼烘焙坊牆上的鍾表。
6 點。
離和諾音約好的時間還早。
我走路回了孤兒院，用省下來的車錢給諾音多買了一杯抹茶奶磚布丁。
到的時候天色有點昏暗了。
諾音還沒到。
我坐在海邊的大礁石上，
吹著海風，哼諾音教我的海神之歌。
等了很久也不見諾音的身影。
氣得我偷吃了他半塊小蛋糕。
直到夕陽徹底沉沒，海平面上最後一抹金色也消失不見。
諾音還是沒有出現。
我心沉沉地跳，天空霎時閃過一道驚雷。
大雨毫無預兆地落下。
雖然是盛夏，雨水兜頭淋下，還是冷得人發抖。
我猶豫要不要離開。
但想起上次我因為給一個同學講題耽擱了一會兒。
來晚了十分鍾。
諾音揪著我衣領嗅聞，氣衝衝地說，下次再遲到，就永遠也不出來見我了。
如果我沒等他出來就走，萬一他又生氣，再也不出現了怎麼辦。
我躲得離海邊遠了一點，還能遠遠看到海面。
等諾音出現，
我就跑過去，再把小蛋糕和奶茶給他，他應該就不會生氣了。
還會繼續和我做朋友。
想到這，我緊張地看了眼手裡拎著的奶茶，和重新封好的蛋糕。
除了被我吃了一半，完好無損。
我長舒了一口氣。
絲毫沒注意到陰雲從海面籠罩過來，滔天水浪呼嘯翻湧。
像吞吃人的巨獸。
隻一瞬間，就能把我拆吃入腹。
34
那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了。
我好像卷在海浪裡，頭碰到了礁石，血融進海水裡，一瞬間就消失不見。
什麼東西撕扯著我的腿，什麼東西咀嚼著我的腰腹。
意識在疼痛裡消散那一刻，溫暖的水潮瞬間包裹住了我。
「你怎麼這麼笨……傻子……笨蛋……」
斷斷續續的哭聲在我尚且完整的耳邊縈縈繞繞。
口中血腥味染上清甜的馨香，深入骨髓的灼燙氣息從胸腔蔓延，白骨新生，血肉瘋長。
……
再醒來的時候，我毫發無傷躺在聖心醫院的病床上。
院長媽媽向天禱告，謝謝菩薩佛祖從海裡救了我兩次。
我疑惑地看著她。
誰掉海裡了？我嗎？
奇怪，怎麼一次也不記得了。
……
算了，活著就好。
忘掉的……應該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35
沒有人知道，那間烘焙坊的鍾表壞了，足足慢了一個小時。
諾音遲遲等不到桑絮。
氣得拍拍尾巴走人，發誓再也不要見這個人類了。
暴雨將至，他又擔心這個傻人類巴巴在那等他出了什麼危險。
轉頭回去找她。
血腥味裡有她的氣息。
諾音慌得連撞好幾個暗礁。
趕到時，桑絮瘦削的身體都快被大白鯊啃得稀巴爛了。
那隻大白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在享用美食，就被凌厲的水刀削去了半個身子。
諾音顫抖著手接住了桑絮殘破的身體。
眼淚大滴大滴落下，化成珍珠的藍色深得像墨汁。
他想起了海裡一種古老的巫術。
和相愛的人締結同生契。
就能轉移傷痛，重塑軀體。
他慶幸自己聽那節課時覺得有趣，沒有走神。
一字一句念出咒語，咬破舌尖吻上奄奄一息的小人類。
古老的咒術靈力環繞在他們之間。
人類的軀體瘋狂長出血肉。
人魚鱗片剝脫、魚尾皲裂破碎。
那一刻諾音疼得渾身痙攣，SS抱著桑絮的身體。
心頭卻忍不住地甜蜜。
相愛的人才能締結同生契。
果然，她愛我。
36
人魚的恢復能力很強。
但因為締結了同生契，諾音虛弱得連剛出生孱弱的人魚幼崽都不如。
諾月氣得一天要罵他八百遍S小子。
但還是認命地在海皇宮和巫醫那裡兩頭地跑。
各種秘藥找遍了，才吊住這S小子的命。
結果人一醒來，就鬧著要找那個人類。
生生把剛恢復了一點的尾巴弄得血流如注。
諾月狠了狠心，把人凍在了水晶床上。
殘忍地告訴他,
派去打探的鮫衛傳回消息,那個人類腦袋撞到了暗礁,已經完全不記得他了。
諾音哭得更傷心了。
小珍珠啪嗒啪嗒掉了滿床。
「嗚嗚嗚嗚……哥，她把我忘了……」
「她怎麼能忘了我呢……」
他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諾月隔一陣,就要帶著大口袋，去把哭出的珍珠清理掉。
防止這小子埋在珍珠堆裡憋S自己。
結果第四天一早,他去的時候，床上一顆珍珠也沒有。
諾音好像突然想通了，不哭了。
還笑著跟諾月說：
「那麼疼的記憶,忘掉也挺好噠……」
「沒事噠，
沒事噠,隻要見到我,她一定會再一次喜歡上我噠。」
37
人魚族是不允許沾染人類的。
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禁律。
即使諾音是最受愛戴的王子，也不能例外。
諾音養了三年傷,諾月終於答應放他去岸上找桑絮了。
他從諾月房間拿了一大堆金銀首飾、寶石明珠，背著重重的包袱，打算給桑絮一個大驚喜。
結果憤怒的族人把他團團圍住，要他發誓不再去找那個人類。
否則就把他趕出人魚族。
「王子你糊塗！」
「你染上了人類，一旦染上人類,就是滅頂之災！」
「隻要你現在發海誓,再也不見她,海神還是會寬恕你的！」
他的父母兄姊,也覺得人類是災厄。
人類所到之處多是破壞，
甚至差點害S了他們疼著寵著長大的兒子、弟弟。
諾音本就不想繼承那個海皇之位。
他覺得每個哥哥姐姐都要比他合適得多。
再加上他根本不信那個傳下來的詛咒。
所以寧S不屈，不肯發誓。
然後就被族人光溜溜扔出了人魚族。
38
「然後族人就說我染上了人類,不許我繼承皇位,把我撵出來了。」
「現在我隻能靠你養著了，主人。」
悲傷的回憶被諾音玩笑一般說出來。
我埋在他胸前，狠狠咬了他一口。
「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
諾音疼得輕嘶一聲：
「屬小狗的嗎？動不動就咬人。」
「對啊,再不好好回答，我就往你最疼那個地方咬。
」
他這才勉強正色起來。
坐起身斜倚在床頭。
月光從窗外輕輕灑在他俊美的輪廓上。
諾音完全恢復了成年體，隻臉龐還帶著些青澀。
「你為什麼換掉我生日的密碼鎖！你說話！」
「我他」「那麼疼的回憶,記不起來不是更好嗎？」
「況且,你不是一見到我，就重新喜歡上我了嘛。」
他一臉驕矜。
含著笑吻上我的唇瓣。
聲音化在唇齒間含糊不清：
「泥愛窩……就夠了……」
吻到情動時,諾音維持不住雙腿。
魚尾抑制不住地穿過腿間,又卷上腰腹。
我像被高高拋起，又重重墜下。
諾音眼底閃過粉色的細碎的光。
聲音纏綿，輕咬上我的耳尖：
「桑桑，我覺得江牧有句話說得很對。」
「他說我正是吃奶的年紀。」
感受到灼燙的呼吸,我一把人推開。
「你瘋了！不知羞恥！」
「我是獸類，不是人，有什麼羞恥。」
他纏（饞）了上來。
我徹底沒了脾氣。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