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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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李老板生菜花了,我也早染上了!眼看是沒幾年活頭了!


 


「我是看不上小宛,可你們看她身條,看她身上的肉,就知道她是好人家出來的姑娘,將來保不齊有人來救她的,我自己染上也就算了……不讓她也染了。」


 


小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站在門口看著紅鶯。


 


紅鶯瞥她一眼,轉身就走了,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8


 


紅鶯SS拴住了那位李老板,再也沒讓他找過其他的姐妹兒。


 


而小宛有了個熟客,小宛管他叫白先生。


 


這位白先生常年穿著西裝,戴著個金邊眼鏡,像是讀過書的。


 


我有時候路過小宛門外,聽見他與小宛高談闊論,說什麼德先生賽先生的,很是推崇。


 


也不知道這兩位先生是什麼人,這麼大的派頭。


 


白先生稱贊小宛是土雞窩裡出來的金鳳凰,說她讀過書有文化有眼界,不應該埋沒在這個地方。


 


我們所有人都覺得,白先生要給小宛贖身了。


 


就連媽媽也是這麼覺得的,天天盤算著:「白先生看上去是個能榨出油水兒的,小宛又這麼紅,贖身的銀子可得抬抬,五百大洋肯定是打不住的,就是翻個倍,小宛也沒多久就掙回來了。起碼也得三千,才能考慮把咱這搖錢樹移栽出去呢!」


 


她打量小宛一日日憔悴的臉:「前頭你說你能紅,老婆子我還不信,現在一瞧,坐鎮個清吟小班也是綽綽有餘的了!」


 


我看了一眼紅鶯。


 


她過去就是清吟小班裡頭的上等姑娘,也不知怎麼淪落到了醉香樓。


 


這段時日以來,

小宛漸漸同我們關系不錯,秋月給她也做了一件衫子。我們私底下朝她打聽:「那位白先生真要贖你?」


 


小宛不屑地翻了翻眼皮。


 


她的做派漸漸有些像我們這些人了。


 


「贖我?別說媽媽要的三千大洋,就是普通的五百塊他也拿不出來啊,隻是行頭唬人罷了,窮秀才一個,在報社做記者,能掙幾個子兒?」


 


我們頓覺無味。


 


我們其實挺希望姐妹們都能出去的,隻是大多數人都沒這命。


 


我們漸漸不再談白先生的事。直到有一天,小宛悄悄拿了張報紙給我們看。


 


大多數姑娘都不識字。我流落青樓之前,跟著我爹讀過一點書的,淺認得幾個字。


 


小宛認的字也不少,她不認識的那些,她稱之為繁體字。


 


我們倆串合著讀完了那篇文章。


 


文章裡寫粉蝶胡同J女的悲慘生活,

指控醉香樓的媽媽逼良為娼草菅人命,我和小宛講過的那些悲慘的姐妹,幾乎都被寫進了這篇文章裡。


 


文章署名白瑞霖。


 


小宛讀完,興奮地告訴我們:「輿論的影響是非常大的,這篇文章一定能引起社會各界關注,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第二天,醉香樓確實來了人。


 


巡捕房的人。


 


押著白瑞霖一起。


 


白瑞霖還是穿著那身西裝,戴著眼鏡,可斯文氣是一點也沒有了,一副戰戰兢兢奴顏媚骨的樣子。


 


巡捕按著他的肩,將他壓得極低,他勉力抬起頭,哆哆嗦嗦地指向小宛。


 


「她……都是她說的……」


 


巡捕帶走了小宛。


 


9


 


五天後,媽媽把小宛領了回來。


 


小宛挨了一頓毒打,被關進了菜窖,媽媽恨得罵了她半個時辰。


 


「你個吃裡爬外的東西!老娘我好吃好喝供著你,還給你包餃子吃,你說我對你好不好?你他媽倒是會給老娘找麻煩,還見了報!我告訴你!城裡上上下下就沒有老娘沒打點的,誰沒吃花捐?縣長才不管吶!還有你那個小相好,你等著!保管他叫人剁成泥!」


 


小宛悽悽哀哀地哭,間或夾雜著吃痛的叫喚,一句辯解的話也不說。


 


夜裡,我,紅鶯,還有秋月,悄悄去看她。


 


她淌著淚,身上一塊兒好肉都沒了。


 


「白瑞霖騙我……


 


「他明明……他明明!明明表現得那麼義憤填膺,明明說要救我出火坑,明明說要靠筆杆子鬥倒醉香樓!我問他出了事怎麼辦,

他說他是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沒有叫女人扛事的道理!我才信他的!


 


「我那麼信他!我明明那麼相信他!


 


「不是說這個時代的知識分子都特別有風骨嗎?可沒人告訴我哪個時代都有渣男啊!


 


「一出事就給我供出來,算什麼男人!」


 


紅鶯冷笑:「合著你指望男人救你。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到這兒來的,哪個不是色催的?書生尤其沒好東西,救風塵的本子看多了逞英雄罷了!要是真想救風塵,就湊錢贖你了!」


 


小宛沉默地流眼淚。


 


我問她:「你心S了嗎?」


 


她看了我很久,最終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們覺得我異想天開,但是姐姐——還有紅鶯姐姐,秋月姐姐,你們相信我。我一定會離開這裡。


 


「我一定帶你們一起出去。


 


10


 


三天後,小宛被放出來了。


 


這事兒傳開了,客人嫌她不安分,找她的客少了,但一天還是能賣上四五個鋪。


 


沒過多久,這事兒就沒人再提了,醉香樓重歸歌舞升平。


 


白瑞霖再也沒來過,日子照舊一天一天地過。


 


「見客啦!珍珠!秋月!翠春……」


 


到秋月那頓了,她沒應聲。


 


我扭頭去看她。


 


她愣愣地盯著大堂的一個方向出神。我順著看過去,那伙人一瞧架勢就是府衙裡頭做官的。


 


她跑下樓去拉客,扯住一個男人。


 


而那男人甩開她,指了另一個姑娘。


 


她失魂落魄地上了樓,我拉住她:「怎麼了?」


 


她的視線追隨著那個男人,

直到男人跟姑娘進了房,才開口。


 


「那是我男人。」


 


她為了給自家男人捐官,來醉香樓掛了牌。如今男人來了醉香樓,卻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知道嗎?送我來的時候,他答應我,做了官賺了錢,就來贖我。


 


「我就等啊,等啊,到如今等了整整三年,他也沒來贖我。


 


「我想,錢沒有那麼好賺,我等著他。


 


「但是他看我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分明就在嫌棄我,嫌棄我不是幹淨身子……可卻點了香雪,難道香雪就是幹淨身子了?不都是下九流的窯姐兒麼!」


 


我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安慰她,索性不言不語。


 


她男人從香雪房裡出來的時候,秋月拉著他到了自己房裡。我沒有靠近,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半個時辰之後,

秋月打開了門。


 


她滿臉滿身的血,我們趕緊往她房裡衝。


 


她男人躺在床上S不瞑目,下身血肉模糊,物什兒給剪了,脖子上插著一把鐵剪子,屋子裡到處都是血。


 


我們都認得那把剪子,秋月日日用那把剪子裁布制衣裳。我們好幾個姐妹兒都穿過這把剪子裁出的布做成的衣裳。


 


秋月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裡,一邊哭一邊笑。


 


「他明明答應我賺了錢就來贖我的!


 


「他娶妻了哈哈哈哈……娶了他上司的表姐,他說那姑娘長得很醜,可是於仕途有助,他說他當官了,是不會讓一個窯姐兒進門的,他說我身子髒,不守婦道沒有貞節……


 


「還有我的兒子。他說兒子不承認有我這個娘,就因為我吃了皮肉飯,我是為誰?


 


「我是為誰啊!!」


 


她哭號得聲嘶力竭。


 


S了個當官的不是小事,巡捕房的即刻就來將她帶走了。


 


她被帶走時,哭得最慘的是小宛。


 


小宛身上還穿著她做的衫子,哭著趴在欄杆上:「要是我再有辦法一點,能早點帶大家走的話,秋月姐姐就不會出事了……」


 


這天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秋月。再聽見她的消息,是外間的客帶來的報紙,上頭很小一塊兒地方刊了一則S刑告示。


 


【兇犯張陳氏因生性淫蕩自願為妓與夫和離,見夫另娶心生妒意逞兇S夫,兇犯直供不諱,判S刑,擇日行刑,特此刊出,以儆效尤。】


 


小宛要來了這張報紙,盯著看了很久。


 


她問我:「秋月,不是她的本名是吧?」


 


我點點頭。


 


大家的名字都是媽媽起的,紅鶯除外。


 


「……到她S我們也不知道她到底叫什麼名字啊。」


 


「這很重要嗎?」


 


「很重要。」小宛定定地盯著我,「很重要。她不是秋月,也不是張陳氏,我們都應該有個名字,不管好聽難聽,那能代表我們自己……能讓我們別忘了自己是誰。」


 


11


 


看見秋月的S刑消息後,小宛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憔悴。


 


但她學會了我們笑臉迎人的那一套,對客都是笑盈盈的。


 


後來,她又扒上一個熟客,是和白瑞霖截然不同的人。


 


那是個遠近聞名的山匪,在二龍山佔山為王,真名不知道,但山中虎的名號是響當當的。


 


山中虎沒讀過書,

祖祖輩輩務農,後來爹被苛捐雜稅逼得投了水,娘被地主強佔然後上了吊。


 


十五歲的山中虎落草為寇投奔土匪,帶著人馬S回來S了地主。


 


後來首領S了,山中虎成了新首領,打家劫舍無惡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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