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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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死之局?」


她眼睛一亮,「周月瑤一定會死嗎?」


「不,一定有人會死。」


我微微停頓了一下,


「不是她,就是我。」


「不過沒關系,哪怕最後死的是我,也很快就會輪到她了。」


她答應我,會幫忙在合適的時候建議周月瑤偽裝出車禍,以確認她在陸彥心裡的地位。


臨走前,卻突然開口:「她不是我女朋友,她隻是……我喜歡的人。」


「謝小姐,你又是為了誰呢?」


我當然,也是為我喜歡的人。


18


對陸彥和周月瑤來說,他們高高在上,所謂喜歡,不過是閑暇時的玩具。


建立在什麼利益之上,又或者踏著螻蟻的屍骨。


無論如何,總要衡量得失,計算成本。


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我們本就一無所有。


為此,可以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們永遠永遠,不會明白。


19


我再次醒來,是在醫院。


陸彥守在病床前,臉上難得帶了些倦色:「我不知道她那麼瘋,

連裝車禍把我騙走然後綁架你這種事都做得出來,棠棠,你別怪我。」


我沉默許久,在他一點點變得忐忑不安的目光裡,問道:


「周小姐呢?」


「她與人合謀犯罪,起了內訌,槍支走火。」


陸彥平靜地說,「殺她的嫌疑人已經定罪。」


看來,這就是他和周家協商後,對周月瑤的死給出的一直結果。


為了這個結果,也一定付出了不菲的代價吧。


曾經愛到視旁人性命如草芥的人,如今死在他槍下,提起竟然沒有絲毫波瀾。


他本來就是薄情寡義的人。


我看著陸彥,輕聲問:「你看到……我給你準備的禮物了嗎?」


「我們的孩子,我們的第二個孩子……」


他竟然紅了眼睛,失態地掉下眼淚來:


「還會再有的。」


「棠棠,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等你好起來,我們就訂婚。」


20


陸彥開始籌備我們的訂婚禮。


他根本沒向我求婚。


因為在他眼裡,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有人會拒絕他求婚的情況。


他高價收購了一枚收藏級粉鉆,定做成尺寸適合我的戒指。


他還請來設計師,為我量身定制婚紗。


關於我謝棠一個二線黑紅小明星,竟然要和京圈太子訂婚的消息,在熱搜上沸沸揚揚地掛了好幾天。


網絡上,到處議論紛紛。


「這個謝棠到底有什麼本事,真能從戲子身份飛上枝頭啊?」


「京圈太子到最後娶了個金絲雀,別太離譜。」


多可笑啊。


這樣的時代,這世上竟然還有太子。


人命,竟然還有尊貴卑賤之分。


陸彥說要辦全世界最盛大的訂婚宴給我。


他定了最昂貴的禮服,請來無數非富即貴的客人,然後和我並肩站在臺上。


司儀講完話,先把話筒遞給陸彥。


他目光直直落在我臉上,像是飽含情深:


「在遇到棠棠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人真心實意地愛我,

甚至超過愛她自己。我生在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環境,總是會計較各種利益得失,但她不一樣。」


「她給我的東西,比我給她的,要珍貴太多了。」


好情真意切的一番話,說得他自己都感動了吧?


話筒被遞到我手上,我握緊它,沖著陸彥微微一笑:


「可是,我不愛你啊。」


「陸彥,你殺了人,我怎麼會愛上一個殺人犯呢?」


他呆在原地,像是剎那間成了一尊雕塑。


仿佛為了應和我的話,身後正在被全網直播的訂婚大屏上,突然切出一段視頻。


畫質有些模糊,但也能辨認出畫面裡的人。


灰塵四濺的廢棄工廠裡,陸彥對準不遠處的周月瑤開了槍。


鮮血噴濺出來,和她鮮艷的紅裙子模糊成一團。


至於我啊。


當然是因為疼痛,蜷縮在地面上,被她的裙擺和一旁的廢舊機器完全擋住。


全場嘩然。


而通過直播鏡頭傳播出去的畫面,所引起的網絡輿論浪潮,足以把任何一個人釘死在恥辱架上。


哪怕這個人,是這個時代的「太子」。


像是自世界誕生以來就佇立的高塔頃刻間倒塌破敗,陸彥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著我,震驚和疑惑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到最後,無數情緒都隻褪成一片鮮血淋漓的絕望和痛楚。


他張了張嘴,好半晌才艱難地問我:「為什麼?」


「是不是弄錯了什麼,棠棠,是不是有誤會……」


這嗓音近乎是帶著血的。


我輕笑了一聲:「哪有什麼誤會,我就是故意的。」


殺人要誅心。


在他身邊的這些年,我也不是沒有收集到他過往無數次視人命如草芥的證據。


隻是,都不夠。


我就要用陸彥為救我而殺人的證據把他送進去,他救我是以為我愛他。


如今從雲端跌落塵泥,連愛也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像你這樣的垃圾,憑什麼覺得我會愛你啊?」


我說著,笑得更燦爛了一點,


「對了,忘記告訴你了,我哥哥叫賀濟川。


「你隨口一句就殺掉的人太多,肯定不記得他是誰了。」


「不過沒關系,我記得。」


21


由陸彥親自籌備的盛大訂婚宴,成了送他鋃鐺入獄的審判場。


因為事情鬧得太大,甚至連回轉的餘地都沒有。


我把這麼多年收集的,有關他殺人的證據提交給警方。


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慣例詢問。


「你和陸彥是什麼關系?」


「看不出來嗎齊警官?」


我笑著說,「仇人啊。」


從那個視頻在大屏上播放,看到陸彥的痛苦震驚和絕望的那一刻起,我臉上的笑容就再也沒有消失過。


縱然周月瑤已經死了,但她死前有一句話,倒沒有說錯。


——我不愛陸彥,從一開始接近他身邊,我就是別有目的。


陸彥殺人的證據樁樁件件擺出來,鐵證如山。


當初那個被他威脅的大佬也重新站出來,願意為心愛的小兒子指證他的罪行。


這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看他們狗咬狗,

我樂意之至。


例行詢問到了尾聲,齊警官輕輕敲了敲桌面,問我:


「八年前,嫌疑人陸彥作為主犯參與的故意傷害致死案中的死者賀濟川,和你是什麼關系?」


我唇邊彎起的弧度陡然僵住。


像是有誰在我心臟用力捏了一把,近乎窒息的痛意裡,我輕聲說:


「他是我哥哥。」


就隻做我哥哥吧,賀濟川。


我這樣齷齪不堪的天生壞種,我這樣卑劣見不得光的心思。


除我自己之外,不要再讓任何人知道了。


22


這一年秋天降臨的時候,我準備離開這座城市了。


臨走前,那位齊警官又一次找到了我。


他說,陸彥說要再見我一面,才肯交待全部的犯罪事實。


於是隔著一窗玻璃,我又和他面對面坐了下來。


他望著我,像是在蕭瑟的秋意裡,連眼睛也一點一點被吹紅了:


「就算你要報復我,又為什麼要自輕自賤?」


哈哈。


哈哈哈哈哈!


他竟然問我為什麼自輕自賤?


我笑得眉眼彎彎:「自輕自賤?你指的是我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沒名沒分地做周月瑤替身這件事?」


「還是我每天晚上和你濃情蜜意,在床上竭盡所能地勾引討好你?」


「你不明白嗎?我是個演員啊,所有一切都是我演的。這身體於我而言就是一具軀殼,那兩個孩子對我來說不過是兩團沒有生命的血肉。我根本不在乎,我連廉恥心和道德都沒有,怎麼會因為這些覺得傷心和難堪?」


「從一開始我就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送你和周月瑤下地獄而已。」


他戴著手銬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連通紅的眼眶和泛白的嘴唇亦不能幸免。


他問我:「賀濟川和你根本沒有血緣關系……如果你忘記那些事,和我結婚,我們可以過得很好。」


「你會過上靠自己,一輩子都過不上的生活。」


「我不稀罕。」


我失去耐心,

站起身來,「你所謂的幸福生活,對我來說才是人間煉獄。」


「還有,我不叫謝棠。」


「我真正的名字,叫做孟春棠。」


23


我是個壞種,天生的壞種。


我的親生父親是車禍去世的。


他雖然愛喝酒,喝醉了就喜歡揪著我的頭發毆打我,但卻無比珍惜他的小命。


正常情況下,他是不會喝了酒還騎著摩託車跑出去,然後被一輛大卡車撞得頭身分離的。


賀叔叔雖然是個人渣,但他對自己的錢財很是珍視。


無緣無故,不會跑去賭錢。


我媽自私自利,一向把自己的私房錢藏得很好。


她才不會那麼輕易地,就被賀叔叔發現她藏起來的金首飾。


都是我。


全都是我。


我向來知道我是個道德敗壞的天生人渣,我的哥哥光風霽月,我沒想過我能配得上他。


我隻想安安靜靜地等到十八歲,也許說完我的心意就會逃離他身邊。


我的人生從來就沒什麼好期待的。


但我哥不一樣。


他理應擁有光明燦爛、圓滿幸福的一生。


破壞這一切的人,要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我把陸彥送我的東西全部變賣,用來賠償違約金。


然後和靜姐告別,獨自回到老家。


小鎮還是安安靜靜,一片冷清。


很多年前的奶茶店,竟然還在開在原來的位置。


用各種花花綠綠的香精粉末勾兌出的奶茶,甜甜膩膩,並不好喝。


但對於那時的我們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的東西。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進去,點了一杯兩塊錢的香芋奶茶。


老板一邊沖奶茶,一邊跟我閑聊:「沒想到現在還能有生意,附近的學校都搬了,我們這店也馬上要拆了。」


「說起來還挺不舍得呢,我還沒成年就開著這奶茶店,一晃也快三十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我戴著口罩,有些不耐煩地轉過身去。


一旁的墻上,貼著花花綠綠的便簽紙。


上面筆跡各異。


這是我們那個年月,流行的留言墻。


我突然記起來,

我似乎在這上面寫過東西。


於是湊過去,仔細尋找起來。


十五歲的孟春棠扯了張藍色的便簽紙,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


「我好像是個很糟糕的人,我對我哥……不正常。」


沒有名字和落款,我想沒有人會發現。


可這一次,我仰頭去看。


藍色的便簽紙下面,還疊了張粉色。


上面是熟悉的,帶著凌厲風骨的字跡。


「可是,我的妹妹是天下最好的妹妹。」


「是我不好,總想著未來有一天,她可以不止做我妹妹。」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像一瞬被凍住,又轉而倒流。


有什麼東西穿過層層疊疊的時光洪流,落在我心上,時隔多年仍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老板端著彌漫厚重香精味的香芋奶茶走過來,驚愕地看著我滿眼是淚、打濕口罩的樣子。


「小姑娘,你這是……」


我一下又一下擦過濕漉漉的眼尾,很平靜地接過他手裡的奶茶,

很平靜地道了謝。


「謝謝你的奶茶,一直都很好喝。」


多年後才知道這陰差陽錯的心意,也並不讓我覺得遺憾。


因為我和我哥,很快就能再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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