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家讓你來學校，就是讓你在學校欺負人的？你爸媽不管你的話，我替他們管。
「你再敢欺負我們家小秋，我的扁擔可不認人，就算你家有錢也沒用，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室霸在橫，也隻是個家裡嬌慣的孩子，哪經受過這種場面。
沒了往日的頤指氣使，在霜姨面前像根蔫黃瓜。
班主任為了息事寧人，隻得將室霸調離寢室。
霜姨在學校一戰成名，一根扁擔單挑室霸的事被傳得神乎其神。
從那以後，大家都知道惹誰都不能惹宋晚秋。
一旦招惹了宋晚秋，就會遭來扁擔暴擊。
得益於霜姨的兇悍，我安安穩穩地度過了整個初中生涯。
8
初二那年暑假前夕，
衣衫靚麗的生母來學校找我。
說要把我帶去她的新家。
這事我回家跟霜姨說起，她讓我自己做決定。
我應承生母，暑假先去她家住一段日子，相處磨合看看。
開學後再決定是否要將家裡的戶籍檔案一並遷出。
霜姨知道我的決定並沒說什麼。
隻是默默地回屋替我收拾衣服。
裝了大包小包的。
聽到生母說不用收拾，到新家那邊都給我買新的就行。
霜姨又把收好的衣服從包裡一件一件地掏出來。
生母的家在縣城的一個高檔小區。
到地方我才發現，她跟繼父生了個女兒。
妹妹比我小三歲，但她對我的到來並不是特別歡迎。
繼父面上雖然沒說什麼，
但瞧人的眼神卻是罕見的淡漠和鄙夷。
我不再是 6 歲的孩童，這些都可以清晰地感知。
我就像一個闖入者，打破了他們一家三口原有的平靜祥和。
餐桌上，生母一給我夾菜，妹妹的嘴巴立刻耷拉，白眼翻個不停。
繼父則溫聲哄她，還答應晚上帶她去吃宵夜補償。
一頓飯吃下來，大家都尷尬。
原本生母打算讓我跟妹妹合住一個房間，上下床都買好了，但妹妹卻臨時反悔。
她說自己不喜歡跟生人在同一個空間。
生母無奈隻得替我在雜物間簡單鋪了個小床。
夜裡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更想村裡的土房子。
我掏出小書包翻啊翻，在夾層翻出了兩張 100 塊錢和幾張零錢，還有一盒巧克力。
想來是霜姨收拾行李的時候給我塞進來的。
霜姨掙錢不容易，我基本不吃零食。
每次路過賣巧克力的櫥窗，我都會聞著香味駐足很久。
也不知道這秘密什麼時候被她發現了。
本以為自己能在生母家度過一個暑假，結果我還是高估了自己。
9
第二天我跟生母逛街回來，就看到妹妹一臉委屈地坐在沙發上，一旁的繼父臉色也很難看。
在他們面前，是那盒熟悉的巧克力。
我回儲物室翻了包，果然，巧克力不在了。
「媽媽，你看，她偷我巧克力。
「這是我最愛吃的進口巧克力，她昨天才來咱們家，你和爸爸都沒有給她買過，她一個鄉下來的怎麼會有？
「肯定是偷我的，我不要跟小偷住在一塊。」
生母一臉疑惑地望著我，眼神裡帶了一絲莫名地探究和失望。
我百口莫辯，拼命地朝她搖頭解釋：「不是我偷的，那是霜姨給我買的。」
但顯然，沒有人相信，他們都默認是我偷的。
畢竟霜姨一個農村婦女，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又怎麼會舍得買這麼高檔的巧克力呢？
夜裡，我聽到繼父跟生母在客廳談話。
「老婆，不是我不支持你，你也看到了，你前夫的女兒是個小偷。
「這樣的人我怎麼放心讓她在家裡住下去呢？
「你也看到咱親閨女的態度了，你舍得讓她委屈嗎？」
我媽皺眉道：「老公，我也不知道她的秉性是這樣的，估計是被她那後媽養壞了。
「這麼些年，沒帶在身邊，總歸是不如養在身邊的強。
「可我已經開了口，讓她以後遷到咱這邊了，你說，這下可怎麼好呢？
「如果直接把她送回去，我怕會被人說闲話，說我這親媽不認女兒。」
頓了一會接著說道。
「實在不行，以後就讓她在學校，少回來。不然我擔心咱自己閨女也跟著學壞。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生母和繼父的話像冰封的刀子，即使在酷熱的暑期，也讓我寒意徹骨。
我睜著眼睛看星星，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我背著小布包離開了。
坐上縣城最早的公交車回到鎮上，從鎮上走到村裡，路上都還沒啥人。
隻聽到幾聲稀疏的蟬鳴和狗叫聲，山裡呼嘯而過的風。
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靜得讓我心安。
在家門口的大石頭徘徊了許久，我沒敢上前敲門。
等我蹲得腳都麻了，吱呀一聲，門開了。
10
霜姨看到我，活人像見了鬼似的。
「哎呀呀，你這S孩子，咋一個人一聲不吭地就跑回來了？
「這才幾點啊，你啥時候跑回來的？黑燈瞎火的，路上萬一遇到個壞人那咋辦呢？
「到家了還不知道進屋，是出去一趟認不得自己家門了？
「還是需要我三催四請，你才肯屈尊降貴回來？」
聽著她熟悉的大嗓門咒罵，我竟沒害怕。
反倒是覺得格外親切，不由自主地跟著傻笑。
「你個傻妞，在這傻樂呵是為啥子呢？進城一趟，莫不是把腦子摔壞了？快讓我看看。」
她訝異地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
「沒發燒啊？難不成是回來路上撞到不幹淨的東西了？你吃早飯了沒有？」
「還沒有。
」
她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
「你親媽家連飯都吃不起了嗎？居然還能讓你餓著肚子回來。」
我低著頭，沒作聲。
她嘆了一口氣轉身進廚房，從鍋裡把蒸好的紅薯和水煮蛋給我端了出來。
語氣傲嬌得不行：「喏，這可是我準備帶去上工吃的，權當便宜你個傻女兒了。」
其實我看到鍋裡還煮著稀飯，上工喝粥配鹹菜加鹽鴨蛋才是她的每天標配。
做兩人份的早餐好像已成了她的習慣，我也沒拆穿她。
就像她也沒問我，為什麼就我一個人回來了，接下來還會不會走。
日子還跟從前一樣，我倆沒啥大的變化。
生母再也沒有上門找過我，她隻會每月個定期往卡裡給我打 500 塊錢。
村裡王嬸瞧見我回來了，
嘴裡倒是問個不停。
一向快嘴的她，愣是沒顧及霜姨也還在。
「秋妹啊，你不是跟你親媽去城裡享福啦？咋個才幾天就回來啦？是不是在城裡過得不習慣，還是覺得咱山裡好，對吧？」
我臉皮薄，經不得事，被王嬸說得有些尷尬。
幹笑了幾聲，默默低頭擺弄手裡的竹篾。
霜姨眉頭一緊，隨手拿起一個籮筐朝王嬸用勁甩去。
「孩子喜歡在哪住就在哪住，你管她出去幾天回來呢，不管什麼時候，這裡都是她的家，根在這。」
瞧她這人話裡話外還是那麼兇，不過話聽了讓人心裡暖暖的。
11
我初中三年的成績依然次次霸榜。
中考結束後，村裡很多同齡人都被家裡安排去廣東進廠打工了。
霜姨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每天由著我好吃懶做，我在家闲得摳腳，有些慌。
其實我不想跟大部隊進廠打工。
像之前去打工的二花，
剛去沒倆年回來就挺了個大肚子。
村裡人都對她指指點點的，說她不檢點，還沒結婚就懷小孩，敗壞家風。
家裡給她辦了一個簡陋的儀式，就安排人把她抬上花轎到隔壁村的狗蛋家做媳婦了。
我想繼續讀書，不想像二花那樣被人抬去隔壁村做媳婦。
有好事的鄰居打趣我。
「秋妹，你啥時候去做工啊？打兩年工，回來給我家做兒媳婦咋樣？」
有幾次被霜姨看到了，霜姨直接抡起扁擔把人兇跑了。
「你們這些狗娘養得沒安好心，給我滾。
「我們家秋妹可是還要念高中考大學的，
你自己家娃不長進別來帶壞我們家，秋妹往後的活路不在這村裡。」
鄰居沒生氣，隻是覺得是霜姨做人有些不識好歹。
「她又不是你親閨女，你供她讀書，她能念你的好？你可別忘了，人親媽可還在世的，別到頭來辛苦白忙活一趟，竹籃打水一場空咯。」
霜姨聽了氣得更急眼，家裡的扁擔被她甩出老遠。
「那也是老娘我樂意，我家的事還輪不到你們這群人說三道四，統統給我滾。」
漸漸地，鄰居們再也沒拿打工當媳婦這事找我取樂了。
吃飯的時候，我一本正經跟霜姨拍胸脯。
「霜姨，我一定會好好念書的，將來好好報答你。」
她朝我碗裡夾了一塊雞肉，唇角彎了彎，冒出一聲嗤笑。
「別給我整那些虛頭巴腦，沒用的玩意，你若有那個闲工夫，
還不如趁放假多編幾個竹籮筐。等你長大了，你愛上哪上哪，誰稀罕管你。」
12
上了高中，生母偶爾也會來學校看我，但不多。
因為妹妹也在學校的附屬初中讀書，她不過是順道來看一眼而已。
她對妹妹的那種臉色，是我從來沒有過的待遇。
學校老師也曾問她是我什麼人。
她一臉尷尬地解釋：「我是沈晚秋的阿姨。」
從那以後，她再來學校找我，我都盡量躲著沒去見她。
自從上次在她的新家待了兩天後。
我好像懂了小時候爸爸說的話。
「秋妹啊，你親媽，她是個永遠會顧著自己的人，咱不跟她一塊生活，並不是什麼壞事。」
是了，生母是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小時候，
她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離開我和爸爸。
懂事後，她為了自己的小家幸福，拋棄我。
這些其實算不上什麼大事。
我雖不怪她，但也不喜歡她。
13
高考那年，我發揮很穩定。
616 分，市裡的文科狀元。
全市的新聞媒體都在爭相報道。
生母知道了，她歡天喜地地找到我。
在媒體的鏡頭面前，她得體地站在我身側。
扮演一個教女成鳳的成功母親角色。
跟她一同來的還有繼父，一向淡漠的他對我竟然也有了幾分和顏悅色。
他們提要在城裡給我辦一個升學宴慶祝。
生母安排的升學宴上，來的都是生母和繼父的朋友和生意伙伴。
沒有一個我的老師和同學，
霜姨也沒有被邀請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