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陪他一世，我留在人間五十年。
又因為他一句話，我在人間陰間苦苦尋覓二十載。
沒想到終於再見，他成了九重天上的雲止神君，而我是剛飛升的小地仙。
我喚他「夫君」，他讓我「滾開」。
心悅他的重華仙姬斥責我：
「雲止活了上萬年，單這情劫便歷了三次。」
「若每個跟他歷情劫的女人都找上界來，在你之前還有兩位，這一時半會兒，也輪不到你！」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確實輪不到我。
但當我自斷仙骨，轉世為人後。
高高在上的雲止神君，也跟著我墜下人間來。
1
我和沈昭在人間相伴了五十年。
他十七歲和我初相見，
二十歲的時候，終於如願娶到我。
大婚當晚，他緊緊地抱著我，身上帶著酒氣，口中的氣息，卻很是清明。
「阿星，凡人的壽元短，讓我自私一回，留你陪我這一世吧，就這一世，你便繼續你的修行，去做你的神仙。」
彼時的我，跟師父在山中修煉了十八年，下山歷練時，從妖族手中救了一個貴公子。
他說他叫沈昭，是梁國平南王府的世子。
我好心救他的命，治他的傷，他卻黏上了我，不要命地跟我在人間遊歷了三年。
三年後，我回齊雲山回復師命，他卻跟著我上了山，在我師父面前痛斥我「將他吃幹抹淨後不認賬」，要我對他負責。
天地良心，那次是他被蝰蛇捆得差點斷了氣，我為了救他，好心往他嘴裡渡了一口氣。
他醒來後，竟說自己還未及冠，
卻丟了清白，以後定然找不到娘子了，讓我把自己賠給他。
呵，凡人都這麼古板嗎？嘴被人親了一口就沒了清白？
他眼中帶淚，捧著自己的心，說我對他做的事後果嚴重。
「懇請仙師為我主持公道。」沈昭向前拜倒，久久不起。
師父面露難色，看向我：「阿星，你看……這……」
她招招手，將我招在身旁，附在我的耳邊問道：「你在人間歷練，可聽聞有這樣的說法？」
師父在山中修行了近百年，面容還似二八少女，除了七十年前被師父的師父帶下山看過一回，她對凡間的規矩也不懂。
我想了想，坦誠回答：「徒兒對此事，也了解甚少……」
我才下山兩個月，
就被沈昭纏上了，哪裡有機會去找其他人了解這些人間風土人情。
師父嘆了口氣：「那你對他，可有心？」
「心？」我偏頭看了一眼沈昭，看著他撅起屁股拜倒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不知道為何，徒兒每每見到他，就覺得開心……」
師父捂臉，一拍我的額頭：「完了，我的傻徒弟，你墜入愛河了。」
就這樣，我稀裡糊塗地被沈昭拐到了手。
和沈昭一起下山的時候，師父叮囑我。
「你一身本事，為師也不怕你被他騙、被人欺負，你生來就是要成仙的，在人間玩夠了，就回來，凡人的壽元短，最多不過百年，你們倆啊，到時還得塵歸塵，土歸土，從此不相見。」
師父的話是對的。
沈昭七十歲壽終正寢。
2
那時的他已經是耄耋老人，我為了跟著他的外貌變化，也一年年地變幻著樣子。
他看著我一頭白發，眼中盡是不舍：「阿星，讓我看看你本來的樣子吧，很多年沒見過了，這些年，委屈你了。」
看著他一臉衰敗，即將離去。
我的心沉沉地墜在了地上。
我早就想過有這一天，師父說，人的壽元短，但我沒想到，會讓我感覺這樣短。
好像昨天他還是那個俊逸出塵的少年郎。
今日他便垂垂老矣，五十年晨昏相伴，恍若彈指一揮間。
我眷戀地看著他的眉目，變幻回自己本來的模樣，凡人看來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
沈昭的手撫上我的臉，他的手輕輕顫抖著，似用盡全身力氣，卻隻是輕輕貼上。
他說：「我的阿星啊，
下輩子，讓我再見你一面吧，吾妻。」
因為他的這句話，我在人間找了二十年。
我想，隻要他轉世為人，我終有一天會找到他。
但當我終於找到他時，才發現，原來他不在人間。
我在酆都城裡纏著判官，讓他告訴我沈昭在人間的去向。
「你好端端的仙不做，在我這裡找一個凡人的名錄。」
「陳星，本判官看在你師父的面上，不治你的罪，趕緊給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我嬉皮笑臉：「我不是在人間找不著嘛，才在你這兒問問，要不判官大人再看在我師父的面子上，幫我找找？」
「去去去，讓我掉腦袋的事兒，多大的臉都不管用！」
判官大人到底是鬼身，飄得比我快多了，我吭哧吭哧跟在後面，一抬頭，發現他都沒影了。
但也正是這一抬頭，
我看到了遠處與酆都大帝一起走向地府的那人。
白衣如雲，玉顏星目，人間的芝蘭玉樹不足以形容他，我聽過人間平南王府的丫鬟曾背地裡這樣說起他：「世子爺啊，那真如謫仙人。」
他是沈昭，我在人間時的夫君。
我大概是在人間找了太久，此時終於見到，失了態。
這是我心心念念的久別重逢啊。
於是，奔上前的步子有些快，伸出去想要擁抱的手也太早。
「夫君！」
我被他一掌拍翻在地。
「哪裡來的女鬼。」
「滾開！」
3
原來我凡間的夫君，不是謫仙人，而是真神仙。
判官大人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將翻倒在一旁，心涼了半截的我扶了起來。
「神君你也敢招惹？
真是不要命了！」
「神君？」
「對啊，九重天上的雲止神君。」
我愣住了，我想過沈昭可能轉世成男人女人，甚至是鳥獸蟲魚。
但是我沒想過，他會轉世成神仙。
離開酆都，我回到了齊雲山，按照師父飛升前留下的修行寶術再次日夜苦修。
大概是太迫切想再見沈昭了。
隻十年時間，化神，渡劫，大乘，最後終於成功飛升。
然後，我成了九重天上瑤池旁負責灑掃的仙婢。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掌事女仙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成仙後，我雖未見過雲止，但我心悅他的事，卻不知道被誰在九重天上傳開。
「一個小小仙婢，妄圖攀附神君，多用瑤池的水照照自己的臉，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不服氣，
不是我要心悅他。
是他先在凡間招惹我，末了臨走的時候，說想與我再見一面，我不過為了完成諾言。
自從我妄圖攀高枝的消息傳開，瑤池便成了整個九重天垃圾最多的地方。
早上剛剛清理完了，隻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到處都是。
更有甚者，我前腳剛掃攏了一堆，後腳來就又被吹散了。
我知道，因為我對雲止神君毫無自知之明的愛慕，讓很多人不高興了。
這樣的情景，我曾經在凡間的時候見過，平南王府的一個婢女，趁著沈昭酒醉，偷偷爬上了他的榻，被他一掌從房中打了出來。
沈昭心善，沒有將她趕出府去，隻將她放在遠遠的地方，每日負責灑掃王府最偏遠的庭院。
那個婢女從此日夜忙碌，永遠也完不成手中的活。
我現在的處境，
約莫就跟那個王府的婢女一樣。
但我還是不服，我要與雲止正正經經地見一面，問他還記不記得在凡間說的話。
這天一早，我就對著一地狼藉犯愁。
有人故意在瑤池旁潑了一地的天鷲血，黑臭的血汙灑得到處都是。
這東西又臭又汙，很難清除幹淨。
天水無法將其去除，我隻能趴在地上用手施法，一點點抹除。
到最後，我累得隻能匍匐在地上，也不顧衣服有沒有弄髒，跟塊抹布一樣，以身為器，用盡力氣和手段，才清理幹淨。
從白天幹到晚上，直到第二天天亮，我才將這些天鷲血弄幹淨。
一身髒臭地站起身來，抬眼，竟讓我見到了雲止。
4
他還是那副完全不認識我的樣子。
隻與我對視了一眼，
就將目光挪開。
此情此景，我分外委屈。
明明是他叫我找他，怎麼又不認我了呢？
「雲止神君！我叫陳星，你還記得我嗎？」
聽到我貿然出聲，雲止眉頭微皺，未置一言。
掌事女仙誠惶誠恐：「是萍瑤教導無方。」
話音方落，左右便來了兩個仙使，就要拉我下去受罰。
「沈昭！」
「你是沈昭，我們在凡間做過夫妻。」
「我們相伴了五十年，你七十歲時離世，叫我下一世找你！」
我大喊出聲，聲音破破碎碎，一片片，像刀子一樣刺耳。
雲止回了頭，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銳利與探究。
他沉吟了片刻，制止了仙使將我拖走的動作。
「你說你叫陳星，是我在凡間的妻子？
」
眼淚像珠子一樣往下掉，我忙不迭點點頭。
「梁國平南王府，我們拜堂成親，你說此生此世隻我一人。」
雲止皺著眉頭，清冷的面龐上，有著明顯的不悅。
「荒唐，本君最近千年，從未去過凡間，又怎會有一個凡間的妻子。」
「萍瑤，管好你的人。」
我被掌事女仙罰鞭笞八十，又在囚仙洞裡關了三個月。
被放出來那天，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人，在洞口接我。
是我凡間的師父，她現在是九重天上的弦錦仙姬。
「阿星，怎麼搞得這樣狼狽了？」
九重天上的鞭子，每一鞭都帶著澎湃的法力，抽得我皮開肉綻，三個月過去了，我仍是一身血汙，也不知道是那日裹了滿身的天鷲血，還是我自己的。
「師父，
我後悔了。」
「我後悔成仙了。」
說完這句話，便一頭栽進了弦錦仙姬的懷中。
再醒來時，已經是在弦錦仙姬的吟月宮裡。
我成了吟月宮的使女，師父剛回歸仙位不久，整日忙碌，我卻是個闲散仙，除了打理宮中不多的瑣事，基本上就是躲在自己的屋中咀嚼心事。
過了半年，我身上傷勢已經完全大好，師父派我下界一趟。
我們在凡間的修煉之地齊雲山出了一隻大妖，此妖兇悍無比，鬧得方圓百裡雞犬不寧，當地土地告上天庭，要求派仙使下界降妖。
5
到了齊雲山，果然見一黑色巨大長蟲盤在山頂上，連我們當日修行時居住過的房子都壓成一堆破磚碎瓦。
「何方妖孽，敢在齊雲山造次？」
我亮出本命劍，正要向長蟲攻去。
一顆巨大的頭顱從長蟲身後昂了起來，那長蟲一見我，竟露出了形似笑容的表情。
「姐姐，你終於想起我了！」
「姐姐，你與師父去哪兒了？我好想你們。」
這聲音？
不是我養在蓮池中的銀魚嗎？
長蟲卷動著巨大的身子，慢慢騰向半空中，我這才看清，原來是一條黑色的蛟龍。
「你化龍了？」
「是啊，是啊！離馳化龍了，離馳好想你們！」
眼前的龐然大物發出嬌憨如孩童的聲音，著實太過反差。
正要與他再說些什麼，從遠處又落下一道白光，直到我的身旁十米。
來人一襲白衣，御劍而飛，手裡捏著法訣，眉目如遠山星辰，翩跹非凡。
「沈昭？」
此人的長相，
正是我凡間的夫君沈昭。
他一聽我不由自主地呼喚，眉頭微蹙，如寒冰初破，灑了一地冷意。
這是凡人打扮的雲止神君。
我微微嘆了口氣，將視線挪回蛟龍身上。
「離馳，你現在太大了，你能化形嗎？你現在這個樣子，大家都害怕你。」
「嗚嗚，姐姐你不要怕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有一日覺得渾身發燙，從水中跳出，一醒來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房子也被我壓塌了，嗚嗚，那些山精妖怪都躲著我，它們還叫我醜大黑。」
「嗚嗚，姐姐，你幫幫我，我不想做醜大黑。」
蛟龍一邊說話一邊哭，眼淚跟開了水龍頭一樣汩汩地流。
巨大的圓柱形身子扭動，周遭事物如天崩地裂一般震動不已。
蠢蛟龍被自己的動靜嚇到，
居然騰空而起向我飛來，那小爪子向兩邊張開，看著似乎要撲到我懷裡讓我抱……
「放肆！」
雲止冷斥一聲，一道青虹從他手中射出，直向飛過來的蛟龍刺去。
「神君且慢！」
我亦御動本命劍，想將那道青虹攔下，劍身卻被青虹擊飛，當的一聲落在地上。
蛟龍在青虹一擊之下，居然如氣泡被扎破一樣，巨大的身體化成小小一條，然後如箭矢一般飛出，撞在雲止的手腕處。
我壓住已到喉頭的那口血，飛向雲止。
「神君手下留情，此蛟龍是小仙的一位故友。」
我話還沒說完，雲止突然雙眼一翻，從劍身上跌了下去。
離馳從雲止手腕處爬出來，露出森森小牙。
「敢打我，讓你嘗嘗小爺的毒！
」
6
雲止中了離馳的蛟龍之毒。
此毒不會讓仙人致命，卻能讓仙人暫時喪失法力，與凡人無二致。
我祭出本命劍時，被雲止打傷，靈臺受損，也不能調動法力。
也算一報還一報。
我與雲止隻能結伴在人間遊歷，等傷愈毒消，再各自離開。
大概是因為之前在瑤池旁的大膽「示愛」，雲止對我十分疏離。
我自然也知情識趣，上次挨了好一頓鞭子，也心灰意冷了，再沒什麼把他當成沈昭再續前緣的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