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告訴我什麼叫惡心？」
明明我句句屬實，沒有汙蔑他。
謝原卻一副很受傷的表情：
「雲雲，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20
謝原總算走了。
方知許找到了掩在包包下面的露營燈。
點亮後，帳篷裡一片橙黃。
「走吧，去醫院拍個片子。」他說。
「不用不用，我就是扭到筋了，已經好多了。」
「嗯。」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自從摔倒後，他整個人氣場都變得不一樣。
不再是冷靜疏離，有種克制著的侵略感。
讓我莫名緊張。
於是我飛快地轉換話題：
「哎方知許，肯定有好多人都在帳篷裡絆倒過。
「你說帳篷為什麼不能自帶一個燈呢？
「要是外面裝個小光伏板，裡面加一串燈，也增加不了多少成本吧？」
方知許看了我幾秒。
我幾乎立刻確定，他看穿我故意轉換話題。
好在他從善如流地談起工作來。
但談了沒幾句，整個帳篷都劇烈地傾斜了一下。
外面「撲通」一聲，伴隨著謝原的慘叫。
他怎麼還沒走啊？
我正想出去看看，忽然被方知許扣住手腕：
「你就這麼關心他嗎？」
他眸光很燙，我沒來由地心虛：
「那……不管是誰在門口摔倒，總要看一下的吧……我不是因為是他才……」
「那我呢？」他低頭逼視著我。
「你要不要先關心我一下？
「剛才你在上面，把我都弄痛了。
「心裡也不好受。
「你說的你情我願、兩情相悅，我都當真了。
「可他一走，你就不提了。」
我趕緊關心他：
「你哪裡痛？」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頗有些警告的意味。
然後再次問我：
「陶雲雲，我可以當真嗎？」
21
謝原在門口偷聽了一會兒，然後就被帳篷的風繩絆倒了。
他的手臂被地上沙礫磨得血肉模糊。
很痛，但他心裡像被熨燙過。
他聽到雲雲拒絕方知許了。
這一整天，他的心就像風暴中的小船，起起落落。
野餐時，
他看著雲雲和方知許一起烤羊肉串，有說有笑的，心中壓不住的躁意。
但轉念又想，她這是借著方知許，和自己推拉呢。
要不是還對自己有意，她才不會透露自己要去露營。
這分明是給他一個挽回的機會。
後來，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兩個進了帳篷。
兩分鍾都過去了。
他們怎麼還不出來？
孤男寡女，光天化日的，在裡面幹什麼呢？
他必須得看看去。
陶雲雲這人有個缺點，見到好看的男人容易迷糊。
她明明不喜歡方知許這一掛的，但那小子對她心懷不軌很久了。萬一呢？
謝原想清楚了：進她的帳篷不算冒犯。
自己得替她把把關，不能讓她在腦袋不清楚的時候吃了虧。
但帳篷內的一幕讓謝原絕望。
陶雲雲，她怎麼可以對別人主動？
她明明說過的：隻喜歡自己，會永遠喜歡自己。
嫉妒像生了鏽的鈍刀子，扎破他的心。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自己的心意：
他喜歡的是陶雲雲。
他選錯了。
……
好在生活一向待他溫柔。
謝原很快發現，那些親密隻是一場意外。
他用襯衫胡亂地擦著臂上血跡，湊到帳篷角，清楚地聽到雲雲拒絕了方知許。
那一刻，他的心像飄到了雲端。
22
去醫院的路上，秦語還在和他吵：
「你怎麼又去找她了？
「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喜歡陶雲雲？」
謝原閉了閉眼，
覺得她已不是自己心中清麗可愛、不染凡塵的樣子。
「我找她還用和你報備？
「你是我女朋友，不是老媽子，能不能別這麼絮叨了？」
秦語哭了一路，下了救護車就哭著跑開了。
處理完傷口，謝原頻頻往病房門口的方向瞟。
雲雲一定回來看他的吧？
他想起有次洗碗劃破手，明明隻是細小的傷口，她卻大張旗鼓地為他塗了碘伏，用紗布包好，還在紗布上畫了一個粉紅的愛心。
那個愛心，他不舍得扔，認真地剪下來夾在錢包裡。
他從那時候就喜歡上她了吧？
隻怪自己太遲鈍，以為追得最辛苦的女孩才是自己最喜歡的。
陪床的何衍正玩手機，謝原叫他：
「你給我的傷口拍個照，發給雲雲。」
何衍擺擺手：
「我不幹這種事啊。
「既對不起秦語，搞不好還要招雲雲討厭。」
謝原自顧自地說：
「陶雲雲肯定惦記我呢。
「她在帳篷裡聽到我摔倒的時候特別擔心，立刻就想出來看我。
「都是因為方知許那小子搗亂。」
何衍不留情面地戳破：
「她要是真惦記你，早就來看你了。
「秦語是真惦記你，都和你吵成那樣了，剛還偷偷問我你傷口怎麼樣。
「你呀，真有點不是東西了，鍋裡的碗裡的都想要，還出爾反爾。」
謝原按了按眉心，鄭重地說：
「這次我想好了，我喜歡陶雲雲，不換了。」
……
和雲雲鬧翻之後，謝原和秦語談起高調的戀愛。
他們到網紅餐廳約會，
到海島旅行，在摩天輪中熱吻……
可這些時候，謝原總會神遊：
【不知陶雲雲現在正做什麼呢？】
發朋友圈的時候，謝原會想：
【陶雲雲看到會不會嫉妒得發狂？】
他甚至隱隱期待：雲雲會來找自己，說她後悔了，要他和秦語分手，和她在一起。
可他看到陶雲雲和方知許越走越近。
他們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下課後還嘰嘰喳喳地聊什麼小組作業，雲雲好像完全把他拋在腦後了。
謝原有點慌了。
後來，他看到帳篷裡的那一。
有生以來第一次，妒意如烈火灼著他。
他總算後知後覺地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
「我想好了。
」謝原對何衍說。
「等出院了我就和秦語說分手，大大方方地和雲雲公開。」
「你確定陶雲雲還喜歡你嗎？」
謝原很自信：
「她拒絕方知許，就是因為沒放下我。」
他不知道，此時秦語正站在病房門口，提著一壺現煮的魚湯。
她指尖捏得發白，腿卻像僵住了，失望憤怒到極致，也沒鼓起勇氣和裡面的人對質。
秦語總算明白：
為什麼謝原那麼抗拒秀恩愛的一個人，在 KTV 那晚後，開始天天在朋友圈發甜蜜合照。
秦語當時天真地以為，那是謝原發現她吃醋了，想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可漸漸發現不對勁。
他總是盯著評論區發呆，像是在等什麼人的回應。
不知不覺，淚水淌了滿臉。
秦語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句流行語：
「原來我才是你們 play 的一環。」
23
我整晚都難眠。
腦中不斷閃過方知許離開帳篷時的落寞神色。
後來好不容易睡著，夢到的還是他：
我湊上去吸他頸間的白麝香味道，卻被他冷淡推開：
「不給你聞。」
我又醒了。
這時手機亮了一下。
我以為是方知許，下意識地緊張，卻是謝原發來的：
【我後悔了。
【我喜歡的是你。】
我本來就有怨氣，回了他一句「有病」，又躺下了。
……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徹底放棄了睡眠。
出了帳篷想洗把臉。
卻見謝原站在外面，沒受傷那隻手提著一袋麥當勞早餐：
「雲雲，我和秦語分手了。」
「不關我的事。」
「你都沒問我疼不疼。」
「不偷聽你能摔倒？」
謝原臉色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他就想通了：
「雲雲，我之前傷了你的心，你生我的氣也是應該的。
「我會用行動證明我的心。」
我剛想勸他省省吧，就見方知許從不遠處走過來。
他的眼神在我們身上頓住，臉色比昨晚更冷了。
我莫名心虛，跑過去和他解釋：
「不是我讓他來的。
「我早就不喜歡他了。
「方知許，我從沒想過用你來刺激他，或是用他來刺激你。
「我就是……剛剛結束一段糟心的感情，
不敢再開始了。
「怕和你的關系也變得這麼糟。」
他的臉色和緩了一點點：
「那回程你跟他走還是跟我走？」
「和你走。」
24
但方知許還是有點疏遠我了。
以前我們每次討論完帳篷的事都一起吃飯，至少喝個咖啡。
但現在他長話短說，聊完工作就借故離開。
我心裡空落落的。
快期末的時候，我們完成了帳篷的設計方案：
在普通帳篷的基礎上，加了一串低功率光伏燈，且把風繩做成夜光的，防止有人絆倒。
這個項目被學校選中，隻等校友捐贈的款項到賬，就可以試生產一批看市場反饋了。
沈言拉著我去慶祝。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有些擔心地問：
「你怎麼這麼萎靡？
還想著謝原呢？」
我喝了點酒，整個人特別委屈：
「方知許不理我了……」
「為什麼呀？你小組作業不出力？」
我不滿地瞥了她一眼：
「露營那天方知許不是跟我表白了嘛。當時場面特別混亂，我摔到他身上了，他還有反應了。我當時特別緊張，腦袋亂蓬蓬的，半天就憋出一句『對不起』。」
「他表白這麼大的事你不告訴我？」
「我當時就是沒想好！可他都不給我機會再想幾天！
「後來他就越來越冷漠，看我的眼神也冷漠，還故意躲著我不見面……」
沈言擺弄著手機：「你都拒絕他了，還指望他多熱情？」
「我當時沒想好嘛！我不確定我喜歡和他待在一起是因為喜歡他，
還是隻是失戀想找個人陪。」
「那現在呢？」
「現在我想好了，我就是喜歡方知許。」
……
沒過多久方知許就來了，對沈言認真地說了聲「謝謝」。
沈言拍了拍我的頭：
「寶，沒有我你可怎麼辦啊？」
然後她就走了。
方知許俯下身來，眼中的笑意要溢出來：
「乖，再說一遍好不好？」
「說什麼？」
他點開微信，播放沈言發他的那句，我委屈又堅定的告白：
「我就是喜歡方知許。」
見我不語，他雙手捧住我的臉：
「我就是喜歡陶雲雲。
「開學第一天就喜歡你了。
「那天我行李箱裡放著一整套床品，
可見到你隻想著讓你開張。」
25
露營回來後，謝原對我表白了好幾次，還送給我一條漂亮的項鏈。
當時正逢方知許冷落我，我遷怒他：
「謝原，我說過不喜歡你了。
「我這人叛逆心很重的。你一直表白，隻會讓我更煩你。
「項鏈拿回去，我不喜歡你送的東西。」
那之後，他就變得乖巧起來。
不再說我不想聽的話，還積極承擔家務，勸他少幹點都勸不住。
乖巧了兩天，他傷口就感染了。
還發燒了，看著有點憔悴。
他媽媽抓他去住院時，沒給我好臉色。
我心裡忐忑，因為聽法律系的朋友說：
「別和他搞太僵了。要是他家人告你，你要賠錢的。」
於是對謝原說：
「你好好治，
早日康復。」
我當時隻想著不要賠錢,沒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像勾了芡。
後來我們的關系緩和了很多。
和方知許在一起後,我心情大好,看鄰居家那隻半夜亂吠的狗都順眼了。
對謝原的欺騙，也漸漸釋懷。
偶爾在驛站看到他的快遞,會幫他順手拿回來。
……
謝原出院那天，我跑去給他開門：
「你治好啦？」
他一怔,下意識捂了袖子：
「疤有點醜,先不給你看了。」
?「好了就行。」
他搓著手在客廳徘徊了很久，在我進房間前叫住我：
「雲雲,我這些天都不敢聯系你，怕招你煩。
「昨天短信通知說你幫我拿了快遞，
我都不敢相信。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你終於肯原諒我了嗎？」
我隨口道：
「原諒說不上,不過事都過去了，就不提了。」
又想起正事來：
「晚上何衍他們是要給你接風吧？你晚上還回來嗎？」
謝原眼裡亮了一下：
「我正想問你願不願意去？要是你不想去,我就不去了。」
「可千萬別！」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提出請求：
「今晚我想帶男朋友回家。要是你方便的話，能不能晚點回來呀？最好能不回來……
「我剛和他在一起，怕你們兩個見到會尷尬。」
他呆在原地幾秒，做作地笑了聲：
「別鬧了，這才幾天……」
我雙手合十,
求他：
「室友一場,行個方便嘛！
「就當之前那些不開心的事都沒有發生過,好不好？」
他生硬地「嗯」了一聲，快步出了房門。
可我通過電子門鈴看到。
他蹲在走廊,哭了很久很久。
26
聽雲雲說出那句話的瞬間，謝原的淚水就飆出來。
他逃亡似的出了門，蹲在樓道，反芻著那句：
「就當之前那些不開心的事都沒有發生過,好不好？」
心中酸澀難以抑制。
他忍不住想，自己在那間 KTV 介紹秦語的時候,雲雲心裡是否也如他今日這般？
「不對吧？咱謝大少爺到了哪兒不是獨棟別墅，管家、司機、廚師伺候著？
「（但」他記憶裡，每一個瞬間都是甜的。
他以為她也是這樣想。
所以他不遺餘力地挽回，他以為隻要自己真誠悔過,雲雲一定會回心轉意。
可現在才知道，他心中的甜蜜，對雲雲來說,隻是想忘卻的回憶。
原來我成了讓她不開心的人。
他和雲雲,再也回不去了。
……
晚上的接風宴，隻有主角沒有去。
謝原覺得自己多少有些變態了，明知自己沒機會了,還是自虐般地想看看那個男人是誰。
他躲在小區的樹叢後面，蚊子叮了他十幾個包。
終於看到，雲雲牽著方知許回了家的方向。
他看到雲雲笑鬧著,把手插進方知許的褲口袋。
方知許緊張地去撈她的手。
她又鑽進他後口袋,
得意地捏了捏他屁股。
方知許臉頰爆紅,單手託著她後腦，徑直吻下去。
謝原下意識地擋住了眼睛。
還是和何衍他們吃飯去算了。
這時對門遛狗的大娘朝他走過來：
「小伙子，那不是你女朋友嗎？怎麼和別人親上了？」
謝原不知如何答。
那隻破狗朝他「汪汪」叫,謝原示意它別出聲。
不想偷窺者的身份被她發現。
但雲雲太投入，直到謝原走開，也沒有發現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