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本來是個孤兒,也是沒家的。
現在遊子衿默認他在這裡幹活,在這裡吃飯。
於是他也默認自己是咱們裡的一個。
還沒等我開口,便皺著眉。
「那得多帶些幹糧呢,咱們是不是走水路更快些?」
他們倆像模像樣的計劃了一下。
「坐著船咱們就去揚州,揚州知道吧?煙花三月下揚州啊!那是個富貴迷人眼的地界。咱們去了,一下船就發財啊。金山銀山——」
遊呦想著船。
他怕自己暈船,說的我也怕起來。
遊子衿笑著。
「明兒晚上帶你們遊湖去!先適應適應。」
有了這句話,縱然我擔心易輕塵找上門來,卻也期待著晚上。
好在易輕塵沒來。
我們三個揣著銅板,買了三個燒餅,高高興興的去遊湖。
然後我便吐的昏天黑地的下了船。
回來時我還直作嘔。
「不行,水路怕是行不通——」
沒到揚州,我怕是S在船上了。
遊子衿趕在我說出不吉利的話前,把酸梅子塞進我嘴裡。
酸味壓了壓,我勉強好受一些。
剛挺直了吐彎的腰,便看見易輕塵牽著長恆,在鋪子前呆呆看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
長恆突然哭了。
「阿娘,我不要你有別的孩子!」
14
他們爺倆是誤會了。
可我卻不想解釋。
誤會也好,就這麼憤而離開,
才省心。
可易輕塵卻抖了好一會兒,扯出個笑。
「青青,我不在乎,你願意生,我把他當親生孩子養。」
可他願意,長恆不願意。
他跑過來,想要捶打我的肚子。
可剛錘一下,他就被遊呦推開了。
「你幹什麼?!」
遊呦這孩子有個毛病。
別人說假的,他總當真的一樣。
我們說遠走高飛,他便想著坐船。
長恆說我有了孩子,他也真的小心翼翼的護著我的肚子,怒視著被他推倒的長恆。
長恆哭的更厲害了。
「阿娘,好疼啊!」
「阿娘,他推我!」
長恆愣了一下,有些不安的回頭看我。
他的不安被長恆感覺到了。
長恆指著他。
「我是阿娘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才認識我阿娘幾天?!」
「這是我們的家事,你一個外人,少管!」
遊呦的臉都白了。
但他沒讓開。
隻是那麼固執的低著頭,看著腳尖,擋在我身前。
他聲音悶悶的。
「柳娘子給我一口飯吃。」
他和我一樣嘴笨。
說了這麼一句,便沒了下文。
我嘆了口氣,把他拉到我的身邊。
「你是我的伙計,也是咱們鋪子的一員。」
我和他眨了眨眼睛。
「你不帶著幹糧,咱們可怎麼辦呢?」
隻有我們知道的對話,讓遊呦臉恢復了血色。
他忽然抱住我。
「我會做很多幹糧,我會要飯,
我會很有用的!」
長恆幾乎是尖叫著想把他從我懷裡拉出來。
我輕輕撥開他的手。
可長恆呆呆看著我,好像被打了一樣,難以置信。
「阿娘?」
他急切的湊過來,眼淚噼裡啪啦。
「阿娘,我也很有用的,我還會寫字——」
我抱著遊呦,輕聲地打斷他。
「可是我不會啊。」
我看著他,看著他身後一直沉默易輕塵。
我辛苦勞作,編草鞋,喝野菜湯。
換來錢,買了筆墨紙砚。
那紙一張張,
墨一塊塊。
可從來,從來沒有人告訴我。
我的名字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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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輕塵沒有S心。
那天晚上,他拉長恆離開。
可是第二天,他又帶長恆來了。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長恆不再哭鬧,兩個人爭著搶著替鋪子裡幹活。
每日早出晚歸,工錢也沒有一分。
遊呦捧著碗看我。
「我要是還嫌他們能吃,是不是不大好?」
我笑了出來,摸了摸他的頭。
「我也這麼覺得。」
我想他們總有受不了的一天。
府城大,居之不易。
家裡的積蓄,夠幹什麼的呢?
可他們卻待了半個月,我不免驚詫錢從哪兒來。
直到放榜那天,嬋娟出現在我的鋪子裡。
她依舊一身白裙,美得不染塵埃。
她看向我時,一雙美目都是憐憫。
「你應該知道了,
我是賀氏女,也是資助易家哥哥趕考之人。」
我沒說話,手裡忙著切菜。
她也沒管我,自顧自的說著。
「易家哥哥很有才華,此次必然中榜,你雖是有個發妻的名分,可出身寒微,實在拿不出手。」
「為了你們彼此,還請姐姐自己下堂,不要糾纏才是。」
她還想繼續說,卻被一個人粗暴的打斷。
「閉嘴!」
我看向門口氣喘籲籲的易輕塵。
他撐著桌子,急匆匆的解釋。
「我沒白拿她的錢,不過是救命之恩的報答罷了!」
「我與她沒什麼關系,你是我的發妻,永遠都是!」
他喘勻了氣,一字一句,很是鄭重的樣子。
「青青,從前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從未仔細想過什麼。」
「可剛才,
我忽然想,如果放榜,我想讓你和我一起看。」
「榮華富貴也好,野菜湯也罷,我隻想身邊是你。」
他身邊的嬋娟瞪大了雙眼,顧不上她不染凡塵的姿態,猛的站了起來。
「易輕塵,你看清楚!」
「我可是賀氏女,娶了我,你便是一步登天!」
易輕塵沒有看她,隻是淡淡開口。
「賀家高門顯貴,我不敢高攀。」
嬋娟氣的站不穩,腳下一個踉跄。
她扶著額頭,冷笑看易輕塵。
「不敢高攀,又同我演什麼仙女凡人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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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輕塵愣了一下。
嬋娟拍了下桌子。
「你以為你聰明極了?你那點算計,誰看不出來?」
「要不是看你為我舍得折騰發妻,
連你那兒子也馴順痴傻,你以為我願意理你?」
易輕塵臉色難看極了。
遊子衿本來看他們進來時站起來的身子,又慢慢坐下。
然後拿起算盤晃了晃。
慢悠悠的驚呼。
「啊呀,算盤珠子崩我臉上了!」
遊呦那個傻孩子又信了,慌裡慌張從後面奔出來。
「什麼什麼?打到哪裡了?破了相了不成?」
捧著遊子衿東看西看時還抱怨。
「本來就老,這下更留不住柳娘子了——」
遊子衿本來老神在在,這下子變成惱羞成怒。
可看到外邊的易輕塵,還是強裝風度翩翩。
摟著遊呦,指桑罵槐。
「臭小子,我這張臉你還嫌棄,可想是貪心不足。告訴你,
這東西可以扔了,臉皮卻不能扔——」
「否則,豈不是沒臉沒皮的賤人模樣!」
他話音剛落下,外頭人潮鼎沸。
「放榜了!放榜了!」
易輕塵來科舉,自然要去看。
他去了,嬋娟踟蹰一會兒,也跟著去了。
遊呦小孩子愛熱鬧,比他們跑的還快。
獨剩下我和不自在的遊子衿。
過了好一會兒,他小聲問我。
「吃面嗎?」
我點點頭,他便鑽進後廚,做了兩碗面端出來。
吃了一半,我看著裡面臥著的雞蛋,忽然笑了。
我告訴遊子衿。
「今天便是我的生辰。」
遊子衿嚇了一跳,手忙腳亂。
「什麼?我都不曾炒個菜來!
」
我搖了搖頭。
「這已經很好了。」
那個被長恆打翻在地,看也沒看一眼的雞蛋。
從沒有人,在我生辰時給我煮一個。
我自己也沒有過。
不過,從今以後,
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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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吃完了那碗面。
遊呦蹦著走了進來。
第一件事便是說,
「那個壞男人沒有中呢!」
第二件事,
「那個壞女人竟是人家的小妾!」
這倒是驚到了我。
遊呦知道的不太多,可散了場的食客填補了他不知道的那部分。
那賀嬋娟不是賀氏女,而是不堪主母磋磨,出逃的妾室。
食客們嘖嘖。
「可憐那女孩兒,
被抓的時候還不服氣,說什麼『難道我比你卑微,就該被你磋磨?』。」
遊子衿冷笑一下。
「她磋磨別人的時候,也沒見手軟。」
食客們吃完了飯,我收拾了桌子。
轉身的時候,腿忽然被抱住了。
低頭才看見是長恆。
他眼巴巴看著我。
「阿娘,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我嘆了口氣。
他還在求。
「阿娘,我回去教你讀書,我再也不調皮了,我聽你的話,你別不要我……」
我輕輕扶著他的肩膀,讓他站直。
「長恆,記得現在的感覺,以後不要再錯過了。」
「因為錯過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長恆哭的厲害。
門口的易輕塵慢慢走進來。
夕陽西下,他的表情在朦朧的昏暗中看不清。
他拽過長恆。
轉身離開。
走出去的時候,他回頭看我。
「青青,明年我還會來的。」
「我會改,你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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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
第二年,易輕塵果然來了。
他不再那樣消瘦,身體也更強健,更黑了一些。
連長恆都一樣。
他撲過來,給我看他手上的傷,然後去拉我的手。
「阿娘,我不知道原來你這麼辛苦。」
易輕塵也低下了頭。
他說,
他在村子裡開了個學堂,收些孩子。
雖然他是個秀才,收不了太多束脩,可倒也能度日。
「你若願意,
我們一起去縣城的書院也可以,我教書,你做飯,好不好?」
我沒答應,他走了。
第三年,他依舊來了。
這次長恆已經學會了打算盤。
易輕塵說,先生說長恆並不是讀書的人才。
所以他教孩子算賬。
「總得養家糊口,不能像他爹一樣,靠妻子供養。」
長恆沉默著,扒拉著算盤。
易輕塵苦笑。
「我總以為,我們不過是一些誤會。你總會原諒我的。」
「可我自己做了兩年農活,看顧長恆兩年,才知道我錯的多離譜。」
他看著我,眼眶通紅,又自我嘲笑。
「如果現在,誰告訴我她會點石成金,我一定帶著她去河邊,讓她把石頭都變成金子。」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
可現在,已經太晚太晚了。
「俗不可耐。」
「作【」「青青,若我中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用關門回答了他。
19
春去秋來。
遊子衿說我們的機會又來了。
秋闱前,我們要去京城。
我們把鋪子轉租了出去,收拾了東西,坐上馬車。
遊子衿問我,要不要留個口信?
我搖了搖頭。
「曾經我想,如果我在縣城做雜役時,易輕塵找過來,我就不要什麼仙山了。」
「可是他沒找到我。」
那次沒找到,
我們就永遠錯過了。
遊子衿甩了一下馬鞭,馬車緩緩前行。
他笑著都身後好奇又緊張的遊呦。
「京城啊?那可是天子腳下,國之都城——」
他的聲音,在風裡越飄越遠。
「可謂是神仙居所,人間仙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