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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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夫君易輕塵在山上撿了個女仙人回來。


 


仙人朝飲白露,夕餐晚霞。


 


所以我每天早晨都要早起去採露水。


 


等到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要在院子裡看她迎著晚霞起舞。


 


我看不懂,覺得蚊子咬人。


 


夫君皺眉,


 


「噤言,怎麼能唐突仙子。」


 


兒子也嫌棄我。


 


「阿娘真是個俗人,俗不可耐。」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採了一瓮露水。


 


坐上牛車,去訪仙山。


 


1


 


趕車的趙家大哥傻了眼。


 


「仙山?那是啥地方?」


 


我也不知道那是啥地方。


 


這個詞,還是昨天晚上,我幹活的時候,聽家裡那個仙人說的。


 


我在屋裡編著草鞋。


 


聽她說她來自仙山。


 


說那裡人人都能騰雲駕霧,點石成金。


 


我高興壞了,扔下沒編完的草鞋,去河邊撿了許多石頭,想讓她變成金子。


 


可仙人捂著胸口,絲帕擋著嘴。


 


「俗不可耐。」


 


易輕塵漲紅了臉,把那一筐石頭扔了出去,扯著我去外面。


 


「青青,你這叫挾恩圖報,太不君子了!」


 


我們的兒子長恆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


 


也低著頭,眼淚蓄滿了眼眶。


 


「阿娘,你能不能不要和仙女姐姐說話啊,真的很丟人。」


 


我不知道我哪裡丟人了。


 


我看著那一大一小兩父子牽著手,回到院子裡替那美貌的仙子打扇。


 


又看了看被扔了很遠的筐。


 


過了很久,


 


我還是走過去把筐撿起來,拍了拍土。


 


用誰也聽不見,也不會嫌棄的聲音輕輕念叨。


 


「兩文錢嘞。」


 


我抱著筐,回了屋子。


 


刷了刷鍋,又把草鞋編完。


 


躺進冰冷的布衾裡,我看著屋子裡草棚的頂。


 


怎麼也睡不著。


 


我想,我隻是想過好日子啊。


 


但好像這個想法都是錯的。


 


我想和易輕塵說說,可他轉了個身。


 


「睡吧,明早你還要給嬋娟採露水,別晚了。」


 


於是我閉上了嘴。


 


天還沒亮,我就抱著瓮出去了。


 


採滿一罐露水後,我的手已經劃了許多小口,凍得沒了知覺。


 


可抱著露水往回走的時候,我突然想嘗嘗。


 


我喝了一口。


 


也沒什麼不一樣的。


 


既然沒什麼不一樣的,誰說俗人就不能成仙呢?


 


鎮上的和尚還說什麼普度眾生呢。


 


可趙大哥擋在仙山前,告訴我,


 


「我給你送到縣城吧,你去那兒打聽打聽。」


 


「就是你身上有錢嗎?」


 


2


 


我身上自然是沒錢的。


 


趙大哥也不想要露水。


 


我躊躇很久,他終於想了又想。


 


「這個瓮抵了也罷了。」


 


我重新又高興起來,坐上了牛車。


 


牛車一次要拉許多人。


 


等人齊了,我們在地上牽著牛走一會兒,再上車坐一會兒。


 


不能一直坐著,會累著牛。


 


走路的時候,身邊相熟得嬸子衝我擠眉弄眼。


 


「你家那個仙人還住著呢?


 


旁邊有在家不愛出門的,聽的一頭霧水。


 


「什麼仙人?」


 


那嬸子起了興頭,顧不得我在旁邊,便手舞足蹈的描述起來。


 


「你不知道?半個月前,易秀才去山上採野菜,菜沒採到——」


 


倒是採回來一個如花似玉的佳人。


 


我思緒慢慢飄遠。


 


我還記得易輕塵抱著一身白衣,上面繡著點點紅色梅花的女人回來。


 


長恆趴在床前看著,回頭小聲同我說。


 


「阿娘,她好像天上的仙子啊。」


 


易輕塵說,


 


她就是天上的仙子。


 


「我穿過一片大霧,看見許多的花,她從天上掉下來。」


 


我不大懂。


 


我沒有讀過書,不像易輕塵,他爹是秀才,

他也是秀才。


 


要不是家裡窮,他爹怕他娶不上媳婦兒,也不會買了我這個童養媳養大。


 


可易輕塵說的東西我都不太懂。


 


他也不願意同我多說。


 


後來仙子醒了,長恆高興的不得了。


 


他自以為小聲地問她。


 


「姐姐,你是不是天上的仙子啊?我阿爹說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她愣了愣,然後掩唇而笑。


 


「小郎君的阿爹可真是聰慧。」


 


她謝過易輕塵,說了自己受傷既重,也無法力。


 


易輕塵溫柔體貼的讓她住下。


 


她為難的皺了皺眉。


 


「可我需無根之水養傷——」


 


易輕塵笑了笑,都沒有轉頭看我。


 


「這有何難?你不嫌棄,

我讓拙荊每日取了露水替仙子養傷。」


 


長恆也拍著手。


 


「仙女姐姐住下吧,我阿娘會幹活的!」


 


我有些不高興。


 


可那雙美麗的眼睛看過來時,我又覺得自己狹隘的太壞了。


 


最後我木訥的點了點頭。


 


「哎,我能幹活的。」


 


3


 


夏天早晨很冷。


 


露水也少,要集一瓮,需要很長時間。


 


我得早早起來,被草葉割一手的傷,才來得及在太陽出來前採好。


 


回來仙人就用露水洗臉,漱口。


 


我要忙著下地伺候那二畝薄田。


 


我和仙人說不上話,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易輕塵開始叫她嬋娟。


 


長恆也開始滿嘴的「仙女姐姐」。


 


直到有一天,


 


長恆不滿的把野菜湯潑在地上,一個雞蛋咕嚕嚕沾滿了灰。


 


可長恆該在吵著要吃肉。


 


「仙女姐姐怎麼能吃這麼難吃的東西!今日是我的生辰,阿娘去割肉好不好?我要請仙女姐姐吃肉!」


 


可肉哪裡是想割就割的呢。


 


易輕塵年歲還小,還想要繼續科舉。


 


不要說長恆瞧著就聰明,以後也要讀書。


 


家裡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我像我娘那樣,伸手打了長恆一下。


 


可還沒等我心疼,嬋娟仙子就先站起來,把長恆摟在懷裡。


 


易輕塵也擋在他們身前。


 


我舉著手,幹巴巴的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嬋娟仙子摸了摸長恆的頭發,輕柔的同我說話。


 


「阿姐不能打孩子呀,

長恆同我們仙山的仙童一樣聰慧,你講道理,他聽得懂的。」


 


她的身影在夕陽下度了光。


 


風吹過,衣袂飄飄,萬種柔情。


 


我看見易輕塵怔怔的看著她,眼睛裡是驚豔和遺憾。


 


我有些想哭。


 


可長恆比我哭的更早。


 


他哭著把臉埋進嬋娟仙子的身上。


 


「為什麼我要有這樣一個娘!為什麼我不能有一個仙女娘親!」


 


「我真希望自己不要被你生下來!」


 


那天他們一起去割了肉。


 


我一個人,喝了一碗苦的發澀的野菜湯。


 


4


 


被嬸子撞回神的時候,我嘴裡似乎還留著苦味。


 


原來已經到了上牛車的時候。


 


我們利落的爬上去,旁邊的嬸子繼續和我搭話。


 


「青青,

你去縣城幹啥呢?給你相公買筆墨麼?」


 


前面趕車的趙大哥嘴快,替我答了話。


 


「她要去仙山,我讓她去縣城問問!」


 


一車鄉下人,誰也不知道仙山在哪兒。


 


於是分別的時候,嬸子告訴我,一會兒還在城門口見。


 


她大抵是以為我和易輕塵鬧了別扭。


 


「青青,你家秀才是過了點,但那女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養不起的。」


 


「你散散心,等會兒跟嬸子回去,嬸子替你說他。你得想著孩子,別幹傻事。」


 


我張了嘴。


 


可我嘴笨,說不明白心裡的想法。


 


所以我就笑了笑。


 


離開前,衝著嬸子揮了揮手。


 


我漫無目的走了半條街,肚子開始叫。


 


那瓮露水半路上就潑了,

瓮留給了趙大哥。


 


我想我得賺點錢。


 


家裡的嬋娟仙子也要吃飯喝水,成仙也要錢。


 


而且仙山在哪兒呢?


 


趕路也要錢的。


 


我看了一圈,我沒來過幾次縣城。


 


我不知道仙山什麼樣。


 


但在我眼裡,縣城已經是頂頂繁華的好地方了。


 


我壯起半個膽子。


 


問旁邊一個賣雜貨的鋪子要不要伙計。


 


「我會編草鞋呢。」


 


伙計像哄趕蒼蠅一樣,趕我出去。


 


「去去去!」


 


我倉皇的站在門外。


 


一個買東西的大娘不落忍,給我指了條路。


 


「你去問問那酒樓裡要不要打雜的吧。」


 


我感激不盡。


 


去了一問,掌櫃的把我從頭看到腳。


 


看到手上的繭挑了挑眉,滿意點了點頭。


 


「先幹兩天看看。」


 


幹上了,我才知道他為什麼瞧著我的手滿意。


 


每日活計不少。


 


挑水,砍柴,掃地,刷碗。


 


有時候客人多了,我也要幫著大師傅切菜燒火。


 


但我幹活是幹慣了的。


 


易輕塵是個書生。


 


他爹活著的時候告訴我,君子遠包廚。


 


我不明白,他就不屑的敲著我的頭。


 


「就是我們這樣的讀書人,手是用來捧聖賢書的,不能幹活。」


 


我懂。


 


爹把我賣過來的時候就告訴我,要肯幹。


 


從八歲到二十二歲,


 


哪怕生長恆時,我都沒有闲著。


 


縱使掌櫃的立著兩隻眼睛,

也不能不捻著胡子點頭。


 


他應了我留下來。


 


工錢不多,包吃包住。


 


掌櫃的走了,大師傅坐在旁邊喝水。


 


冷不丁說了一句。


 


「這點錢,你攢到S,也不夠尋仙山的。」


 


5


 


我愣了一下。


 


大概是我同旁人打聽的時候,大師傅聽見了。


 


他問我,


 


「你看著是個實誠人,又不是那些吃飽了沒事幹的富家公子哥兒姐兒,尋什麼仙山?」


 


為什麼呢?


 


我說,


 


「我也不知道。」


 


一開始,是因為他們父子兩說我俗不可耐。


 


我想大概成了仙,不愁吃喝,我就能不俗了吧。


 


可出來這許多天,


 


他們都沒來找過我。


 


我每天做完活,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又覺得找到仙山又怎樣呢?


 


騰雲駕霧,點石成金?


 


那還是我嗎?


 


大師傅放下水碗,看著我。


 


「會做飯嗎?」


 


我點了點頭。


 


大師傅讓我炒個菜,我炒了個淞菜,他嘗了一口,愣了一下。


 


「你偷學我做菜?」


 


這話有點嚴重,我漲紅了臉。


 


「我就是看見了——」


 


但其實我有點心虛。


 


我每次燒火的時候,都偷偷看他炒菜。


 


看的多了,有時候睡不著,就在心裡想。


 


剛才一上手,下意識就做出來了。


 


這時候偷師可是忌諱。


 


我想解釋一下,


 


我是沒有要搶他飯碗意思的。


 


可大師傅笑了笑。


 


「還挺有天賦的,是個人才。」


 


6


 


這是第一次有人誇我。


 


我也以前偷學過。


 


易輕塵他爹教易輕塵的時候,我借著劈柴的機會,豎著耳朵悄悄聽。


 


想象那是什麼樣一個字。


 


書本捧在手裡是什麼感覺。


 


後來我想偷偷學認字。


 


被易輕塵他爹發現了。


 


他爹打了我十個手板,告訴我要安分。


 


「我買你來就是為了伺候輕塵,你這樣的人要是學得會寫字,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易輕塵站在他爹身後,垂著眼,用毛筆在雪白的紙上寫文章。


 


後來,我生了長恆。


 


易輕塵教他寫字的時候,

我也想試試。


 


易輕塵本來笑著握著兒子的手在紙上畫。


 


可我湊過去時,他愣了一下。


 


他是個溫和的人,也是個好相處的夫君。


 


所以他沒有像他爹那樣嗤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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