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姐不如三姐能幹,工分賺得低,頂不上一個大勞力。家裡留著她性價比不算高,爹本來就不滿意。
這些年他自己又病了兩場,加上大姐家的孩子在這裡吃吃喝喝攪和得,我們家那點兒為數不多的富餘錢早就被揮霍一空。
哥已經到了要娶媳婦兒的年紀,我家拿不出像樣的彩禮。
所以爹想的辦法就是換親。
王木匠有個兒子,木訥寡言,性子也不好,窩窩囊囊看著就沒出息。
但好在木匠有手藝,家底兒厚。
他願意比別人家多出一成彩禮來給兒子娶媳婦兒。
爸媽又把我關了起來。
但這次我沒有哭。因為我已經長大了,我不想再這樣坐以待斃。
我不明白為什麼同樣是他們的孩子,
卻要有這樣大的區別對待。
小時候要我給哥哥「補陽氣」。長大了又要被換出去給他娶媳婦兒。
他既不能學又不能幹,整天遊手好闲。
如果把他讀書的機會給六姐,六姐肯定能考上師範。
以後回來當個老師,也能收別的孩子的小米,就不愁吃喝了。
那個年代,女孩兒能選擇的出路本來就不多。
好像窄到隻有嫁人和考學。但他們為了兒子又親手掐斷了一條。
我絕食了。我就看看他們能不能弄S我?算命的不是說我哥得借我的「陽氣」活著嗎?
既然他們那麼迷信,那他就得知道,我不行了,他兒子也得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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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一個大巴掌扇到我臉上。我根本不為所動。
這些年其實我哥也很不滿。
他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小伙子,
最煩別人以「借陽氣」這個事兒來笑話他。
他巴不得我滾遠點。
家裡鬧得一個雞飛狗跳。
我們都是一根藤上的「倔種」,誰也不讓誰。
我知道這樣僵著我佔不上便宜。
可就這樣連婚嫁大事都做哥哥的替身,我又不甘心。
到最後還是六姐站了出來。
她願意嫁給王木匠的兒子,代替我去給哥哥換親。
王木匠家當然是樂意的,比起我這個村裡出了名的「病秧子」,六姐的性價比顯然更高,歡天喜地就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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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六姐的彩禮,哥終於能娶上媳婦兒了。
雖然錢少,但也有要得少的人家。
六姐是哭著坐上毛驢車的。我也咬著被角哭到了半夜。
她跟我說她不後悔,
嫁給誰都是嫁,她隻是沒有這個命,連一點點出了這個深坑的機會都沒有。
但如果我有這個命,她願意成全我。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發現我們是多麼悲哀。
爹養的每個閨女都有用,個個都是為他的寶貝兒子準備的墊腳石。
賣了大姐,是為了有錢生他。
賣了二姐,是為了有錢養他。
留著三姐,在家替他幹活兒,四姐、五姐沒有用就扔掉了。
六姐呢,她之所以能留下來,隻是因為大仙兒說她命裡有弟弟!
還有我。生我養我隻是為了把他的病過給我,還要時時配合著大仙作法,給他補陽氣。
雖然我上了這麼多年的學,已經徹底摒除了封建迷信,但我出生的原因還是讓我覺得惡心。
世界上的女孩子本該都為自己活著的,
是他們,給我們每個人都拴上了一隻螞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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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們都出嫁了,我考上了縣一中,現在哥哥也要娶媳婦兒了。
娶的是林莊的王家老三,王盼娣也是為了給弟弟換親才嫁到我家的。
爸媽開始積極投身到娶新媳婦兒的各種準備事項中,沒有人管我。
我就背著小包兒去三姐家幫她賣賣板兒面,又在六姐家住一陣子,幫著她的木匠公公算算賬、畫畫圖。
就這樣我也攢下了一點小錢。隻要省吃儉用,或許我能熬過去。
幸好我是第一名考上去的,不要學費,不然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無論如何我也挺不過這一關。
三姐比我盼得還厲害,她說縣裡不像我們那樣,有很多人都注重教育,或許我還能給孩子補補課,賺幾個錢。
我想告訴她高中生是封閉管理,
要住校的,沒人敢出去補課。
但一想起姐姐對我的期待,我就閉上了嘴。笑嘻嘻道:「那等我考到大學去,到了大學就能補課了。」
三姐也笑了,我們都在等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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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開學前兩天,哥把嫂子娶進了家門。
嫂子吊眼角,耷眉梢兒,看著就是個厲害人物。
一看我們家裡裡外外,大姑子、小姑子佔了一屋,臉就沉了下來。
然而我父母隻沉浸在家裡添丁進口的喜悅當中,並沒有發現這個嫂子或許長得三頭六臂。
我也無意提醒,這都不與我相幹。
參加完哥的婚禮,我背上書包開始了我的高中生涯。
隻有在法定節假日的時候我才會回來,因為我年紀大一點了,力氣也大了,我媽讓我回來割豬草。
每一次我回來,
家裡面的氣氛就不一樣。原來隻有哥身上有傷痕,後來媽身上也添了青青紫紫,再後來,爹身上也看到了。
這個新嫂子一如第一天見她時感覺的那般著實驍勇。
聽說她厲害得緊,橫針不拿,豎線不動,整天踢著門檻兒嗑瓜子兒,要不就是跟鄰居闲磕牙,但凡有人敢說她一句,馬上就是不過了,讓我家給她送回去。
娶一個媳婦兒成本多高啊?加上王盼弟動起手來不要命,爹和娘什麼都不敢多說,慢慢地氣焰就矮了下去。
欸,沒辦法,花多少錢辦多少事兒,溫良恭儉讓好欺負的媳婦兒是有不少,誰叫我家錢少呢,娶了這個攪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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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年紀大了,早就已經不能下地,一年也比一年病得厲害。
俗話說養兒防老,爹媽一心盼著我哥能拿錢帶他去縣城看病,可惜嫂子卻說:「家裡哪有闲錢。
這苦日子看不到頭。反正你爹也已經 70 了,活不活能怎麼樣?好吃的好玩兒的什麼沒見過?」
哥氣得滿臉漲紅:「我爹省吃儉用把我養大,哪裡享過一天福了。現在該我孝敬他的時候,你卻把著錢不撒手。」
嫂子蠻不講理:「既然他這一輩子過得苦,那還接著活什麼呀?正好就別治了,下輩子投生個好去處,也省得再受苦。」
她不肯拿錢給爹治病。
新娶來的媳婦兒當家,錢在她手裡就是不給。
這一屋大姑子小姑子卻誰也不能說什麼。
張家的錢都給了我哥,我們這些當閨女的一分沒撈著過。
自己的日子還過不出來,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爹把我們都罵走了,他說話難聽,言三語四地也帶上了嫂子。
嫂子可不管那些,站在牆根兒下頂嘴:「你既然已經留了後,
那自然要以他為先。眼下我懷了孕,生孩子還沒錢呢!哪有闲錢治你這個老不S的。我們家是窮,但要沒有你家上門提親,我何至於嫁你這痨病鬼的兒子,我嫁個S豬賣菜的,過得怎麼不比現在強?要怪就怪你兒子沒本事。但凡他把錢賺出來,還能少了您的買命錢嗎?」
嫂子嘴特別厲害,幾輪下來,爹就這樣被她活活氣S了。
後來我聽說,其實還有救的,爹就是被氣得一口痰上不來,那時候的村醫已經能用管子導流了,但我嫂子怕花錢,威脅我媽要是花這個冤枉錢,她立刻就抱著孩子走。
她頭胎生了一個閨女。
被我媽指著鼻子罵了一年,又立刻生了個小子。
現在懷著的聽算命的說也是個男孩兒,我哥我媽如何犟得過她,就這樣看著爹生生卡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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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葬禮收的份子錢,
王盼弟一分都沒讓我哥和我媽見著。
她爹瞧見王盼弟攥著份子錢,狗顛似的上門來借,說要給自己看病,王盼弟就跟沒聽見似的。
直到她爹將她說得急了,她才冷冰冰、大大咧咧開口:「你把我賣給這個痨病鬼,就為了給我弟弟娶媳婦兒,現在我的價值也利用完了,怎麼還指望著閨女給你養老送終不成?那你當時費勁巴力地生兒子幹什麼?」
她爹說一句咳嗽一聲:「你弟弟小,你是姐,當姐的,你得管他呀。再說我把你拉扯到這麼大……」
王盼弟笑得諷刺:「我自己都管不過來,我還管你們。」
這個世道是這樣,每個女孩子都被灌輸了要以自己的兄弟為先。
有聽話的,有不聽話的。
比如說我三姐,她都出嫁這麼多年了,還一直在惦記著我,
惦記著我哥,時不時給我哥塞一點零花錢,但是大姐和二姐一嫁出去,家裡事兒便不管了。什麼東西也不往娘家拿。
更有甚者王盼弟,她從來都沒有回過娘家,可能她把我家當成了她後半生新的戰場,一心一意地要稱王稱霸。
其實也不是三姐就被教育得好,大姐、二姐、王盼弟就被教育得不好。
而是每個人對待這個社會的方式不一樣。
有的人選擇溫柔以待,以德報怨,而有的人選擇為童年那個受盡委屈的自己爭一口氣罷了。
當然更有的人一心撲到錢財上面。她被難為完了之後,就要來難為別人。
王盼弟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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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S後,嫂子氣焰是更加囂張,就開始不讓我媽上桌吃飯了。
老太太找了大女兒、二女兒、六女兒,沒有一個人管。
大姐嫁得遠,本來就不怎麼回來。
二姐搬出莊裡之後,連爹的祭日都不去上墳。六姐沒有婆婆,指望著她來幫忙看看孩子,她卻以「一個破丫頭片子,又不是老張家的種」回絕,六姐寒了心,自然不會往她眼前湊。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們都恨著她。
恨她的偏心。
恨她到了這種時候都不舍得讓她兒子去解決本屬於他自己的問題。
隻有三姐。因為嫁得近,偶爾接我媽去她那兒住住。
但隻要超過三天,嫂子就要抱著張耀祖打上門來。
說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三姐不是會吵架的人,也不敢多留。隻得讓老太太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回去了。
也不知道她後悔過沒有。
所謂的養兒防老,可跟著哥,我沒瞧見她享過一天的福。
隻會有受不盡的苦楚。
這就是她盼來盼去盼的兒子。
我實在看不出這份執念的意義。